《四神》晓月荒

4、第 4 章

　　来福客栈最偏僻的一个雅间里，两个男子相邻的坐在四角桌旁，桌上有一壶已经冷掉的茶，屋内没有点灯，因为位置过于偏僻，楼下院子里的喧嚣和灯笼的光只能影响投射到一小部分的门窗上，另一面的窗子是开着的，屋内只有月光和黑暗还有飕飕刮进来的冷风。
　　两个男子一个穿着白衣，另一个穿着蓝衣。月牙白和天空蓝。
　　穿白衣的男子手上拿着一个细细长长的烟杆，但是屋内并没有烟，很显然要么是没有点上，要么就是点了太久了，烟味早就散去了。白衣男子打了一个哈欠，慵懒的说到“真实奇怪了，他们总说烟是很好的玩意儿，可是为什么我抽起来一点儿都不带劲呢？”
　　蓝衣男子轻笑一下接着说道“何必去尝试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呢？人生有限，喜欢的东西都享受不完何必去享受哪些不喜欢的东西？”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公子哥儿，这叫做敢于尝试。要是啥都不试着去尝试一下的，以后想起来人生会有多遗憾啊？”白衣男子笑眯眯的说到。
　　“你这话说的，好像是都已经走完了一朝人生一样。”蓝衣男子笑了一下，头微微的晃动珠钗因为晃动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这是一只女式的旧珠钗，但是又与一般的珠钗不一样，因为它是木头雕刻的珠钗，钗身光滑，并未有太多复杂的纹路，只是顶端刻着一只很大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上的花纹是镂空的，翅膀的尾部吊着一些很普通的珠子，可以看得出来珠花是后来打上去的。咋一看并未有什么稀罕之处，可是细细看的话，簪子上的蝴蝶，雕工非常的细致，配上蓝色花纹，可以说得上是栩栩如生，虽然并非出自名家之手，但至少雕刻的人手艺是极好的，而且那么多年，木质依然光滑温润，保养的相当不错。看来持有者也是相当喜欢这支珠钗。
　　白衣男子笑了一下，然后说道“一生太短了，但是贪心的人太多了。”
　　“那也没办法，人都贪心，总想再多贪一点儿，也得看看愿不愿意付出代价，代价够了，就算不能永生永世，也至少可以比别人多看一眼潮升月落，不是吗？”
　　“那倒也是！”白衣男子笑了笑接着说道“只要不曾后悔，依你的意思就是所有的代价都是值得的对吧？可是，那要我来说，你觉得你所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为什么不值得呢？人生，千金难买一个我愿意。只要我快乐就好了管他结果呢！”蓝衣男子笑了笑，将头上的珠钗取了下来，小心翼翼的藏进袖子里，再从胸怀中摸出一枚细长的白银簪子，准确的插进发冠上。笑着说道“外面又乱起来了呢。”
　　“是啊，静观其变吧，反正也波及不到这里来。不过那个九阴图可是极其阴险的东西。等下要不然我就去想办法去破了它的阵？”白衣男子胸有成竹的捣鼓着手边的烟杆，一番心惊动魄的话竟然被他说得如同，同窗小聚一样简单纲常。
　　“无妨，左右也搅合不起什么风浪，只要连接不起来，这个那之前的八个点无非就是普通的阴煞之地而已。”
　　“那且罢，就静静的等着吧！”白衣男子说完把手中的烟杆朝着天上一抛，转转手指烟杆就变成一支玉身雕琢的笔落入他的手里。打了一个哈欠，就开始百无聊赖的转起笔来。而蓝衣男子则是默默地拿着手中的珠钗，想了很久将上面的珠子全部都拔了下来，只剩下一支蝴蝶在珠钗上。白衣男子看着摇了摇头，并未再说什么。
　　楼下的院子里越来越热闹了，哭喊声和慌乱的人影，本就令赵灵童无法顾及，接二连三的人群里发生了爆炸，令赵灵童实在感觉心力交瘁，眼睁睁的看着一半的人全部都炸得血肉模糊，阵法的原因，血被困在院子里，已经开始积了起来。有点像是漫过杯面的水。
　　“嘭”的一声，只见一个身影从二楼飞了下来，摔在赵灵童面前，赵灵童还没看清楚是谁只听见一声“诶唷，我的老骨头啊！”便知道这是陆空卿没错了。
　　赵灵童赶快跑过去把他扶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没啥事，我只是无聊，在练习怎么飞......”话毕，陆空卿大概是觉得很丢面子拒绝赵灵童的帮助，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然后三两步又飞身跳了上去，背后那个小小的脚印十分明显。赵灵童一头雾水，转身准备继续力不从心的去维护秩序，老实说他经验资历尚浅，遇到这样的问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打算求教白凌仙君，不料，还没有开口“嘭”的一声，陆空卿又再次从楼上飞下来，还是摔在刚才的位置分毫不差。
　　赵灵童又准备过去扶他起来，陆空卿固执的伸出手说“别，不必了，我这次还是练习，别小看我，我行的......”说完，还没等赵灵童开口询问，又光速闪身跳了上去。赵灵童摇摇头刚叹完气“嘭”的又一声响，陆空卿再次飞了下来，这一次竟然飞得比刚才两次还远。赵灵童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扶一把，陆空卿却突然喊了起来“怎么说你入门比我晚，也是该算是我的师弟，这个时候怎么都不知道过来帮扶一把......”
　　“我之前相帮你，你又不要......”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怎么那么不会见机行事。快赶紧的，我骨头都快散了。”
　　赵灵童一边扶起陆空卿一遍在心里感叹，死要面子，真的活受罪啊，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了，还是不承认一句——我打不过。“谁在上面啊？我记得，是一个小孩......”
　　“上面没人，不过是我刚才练习失败了。”
　　“......”死要面子的人大概也都是死鸭子吧，嘴硬。
　　赵灵童顺着二楼走廊随着陆空卿一起掉下来被毁坏的栏杆处望过去，血雾中，一个小孩慢慢地走了出来，小孩的步子铿锵有力，丝毫没有停顿。
　　“是他打的？”赵灵童脱口而出。
　　陆空卿却满不在乎的吹起了口哨装作看不到的样子。
　　“你打不过是一定的啊！就现在这个情况看来，想一下就只一个小孩子还能这么从容不迫，估计就不是寻常人，他应该就是离魅了。”赵灵童也不多话，果断的抽下腰间的长笛，运气侧身用左脚狠狠地踏向地面，将陆空卿震飞，须臾之间堪堪的避开二楼的小孩射过来的血气。
　　“不错不错，比刚才那个草包好多了。离魅是你们给我起的雅号，我的真名叫做离良。”小孩笑着，一张扭曲而老成的脸从血雾中浮现出来。“原先的三个仙君里，看来还真是有个别是真材实料的。”
　　“诨号还差不多，还雅号。你少扯淡，我看你是小孩刚才故意放水的。”陆空卿站了起来，伸手指着二楼的小孩骂道。“还不显出你的真身。”
　　“鼻青脸肿没有任何说服力，本来就够丑了，我是你现在就不会再出来吓人了！等把脸上的伤养好了再来吧！”小孩开口嘲讽，声音是十分稚嫩的童音，但显然与表情不相符，一时间一种惊悚的感觉油然而生。
　　陆空卿怎么肯在口舌上认输，虽然被踢下来是真的，但是因为对方是小孩的样貌而手下留情大概也是可以信一个三分真的，赵灵童还在考虑怎么样说服陆空卿理智，只见陆空卿的青桃剑以迅雷之势从他的手中的剑鞘里射出，在天空挽起了无数朵青绿色的剑花。纵剑的最高境界其实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但是陆空卿显然做不到这番出神入化的地步，只得伸出两根手指隔空操纵青桃剑指挥它与二楼的小孩一决雌雄。
　　小孩的手上带着十支白玉指甲套准备应战，青桃剑和小孩在二楼打得上蹿下跳，下面的人却仍旧接二连三的在爆炸，地上的积血越来越多，小孩一边挡下青桃剑，另一边开始控制地上的积血，让无数的小鬼从血里爬出来去攻击在下面沙场点兵的陆空卿。
　　陆空卿终于也开始像猴子表演一样得上蹿下跳的到处逃窜，避开血鬼挥舞过来的利爪。
　　“赵灵童，你就在旁边看戏？”陆空卿忍不住要骂起来了。
　　“没啊！”赵灵童真想好好地让眼前的祖宗看清楚，他之所以到现在都没被血鬼伤到除了自己躲得好以外，还有一个人在默默无闻的帮他打掩护。偷袭他的血鬼都被他用笛子产生的音波给打散成血沫了。
　　“你真没用啊！”陆空卿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旋即用那操纵剑的手指往回勾，剑“嗖嗖”的回到他的手上，重新握回青桃剑，转身把靠近的血鬼劈成血沫，一跃而起跳到二楼和离魅直接硬碰硬的刚了起来。
　　“草木剑法，第一式，芳草萋萋。”陆空卿的灵力注入青桃剑中，本身就是深绿色的剑，在灵力灌入以后，变成碧色，生机蕴含其间。剑身与指甲套相撞的瞬间，仿若飘出偏偏落叶，须臾就飘散在风中。
　　“果然是好剑。可惜了！”离良笑着和陆空卿过招，好像陆空卿的一招一式都被他刻画在脑海里一样，显然他下一步的动作都在离良的的算计内，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若干年前，我的一位故人，也使用过这样的剑法。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师承飞花仙子许君瑶，你这是她的飞花剑法的第一式，落英缤纷。”
　　“非也非也！我确实是师承飞花仙子，可是，我并未对她的剑法深搬硬套，因为她的剑法过于阴柔不适合我，所以我在这基础上加入了我自己的东西，变成了这一套全新的草木剑法。”话还没说完，剑锋突然一回，以迅雷之势从左面进攻，离良侧身躲开，一股生机旺盛的感觉喷薄而出将离良弹出去生生的撞到客栈的墙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墙坑。
　　“第二式，动摇知风形。”青桃剑在陆空卿的手里忽然柔软得如同棉絮一样，像飘摇在水里，左右摇晃，捕捉不到准确的方位。“草木虽虽为柔弱，一阵风过就会折腰，但是，你也得须知，那么强劲的生命力，是无法被轻易摧毁的。草木剑法的启示是生机。像你这样死气沉沉的对上我，当然会感到不舒服了。”
　　离良笑着讽刺“我只是受不了你的那张嘴巴而已，从头到尾都没停过，你其实可以另辟蹊径练叫“叽喳鸟”剑法的，没准这样还厉害的多。”离良快速的用指甲套朝着斜上方打过去，一下子就看似软得像棉絮一样飘忽不定的剑给挡了下来。趁着这个档期，另一只手的果断的朝着陆空勤的腹部打去。陆空勤反应极快猛然向后退一步避开，衣服却还是被刮破出五个爪印。
　　陆空卿眉头一皱，挽一下手，长剑横刺过去，化守为攻，这一剑刺出去，剑若惊鸿，绿光一闪瞬间好像蕴含着世间万物的枯荣跌宕，不似山崩地裂一般打得措手不及，反而如同细微的春雨一般润物细无声，却又密集如同漫天春雨。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避不开了。离良硬生生的用指甲套交叉在胸间，接下这一剑。经验老到如他，很快就做出反击，地上的积血席卷着朝着陆空卿抽打过去，陆空卿见势收剑，向后跃起，血鞭无差别的朝着陆空卿的方向扫过去，二楼的走廊顷刻碎成一堆纷飞的木屑。
　　离良不慌不忙的向前走，指尖朝着下面的人划过，划过的人接二连三的开始爆炸，炸成一团有一团的血雾，空气里弥漫的味儿让人作呕，特别是那些白花花的和血淋淋的碎肉，有些还未爆炸的人看了这场景直接晕死过去了，说是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因为有阵法的关系，里面的人也无法逃出去，因此在很大的程度上，那些布下的阵法反倒成了屠宰场的栅栏，将所有的人都围困在里面，等待屠刀的斩下。但是外面的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带着血咒的血水从四面八方的涌过来，如果不能有效地扼制住离魅的话，等下来一个里应外合，所有的人都会葬身在这里。赵灵童果断的抽出笛子，开始吹了起来，悠扬婉转的笛声，带着空山清雨的悠远的和置身事外的宁静在客栈里扩散开来，一圈又一圈，音律的纹路凭空显现，在激荡的时候如同万丈深渊，在平缓的时候又如同袅袅雾色，恍惚如梦轻快地荡漾到人身上以后有很快的消失，接着又朝着远方荡过去。整个阵法回应着这个音律开始产生共鸣，出现了一层浅蓝色的轮廓。
　　“清心律？他们在之前布下阵法的时候，还在阵法里下了净化符，现在用清心律来催动净化符。看来这点意料之中的一点本事的也还是及格了的吗？”白衣男子笑着说道。显然话虽然是赞扬，但是表情上倒是看不出多少赞扬，更像是一个挖苦。
　　“哎，你也没必要这样说吧？就算对我们没什么影响，但是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就他的修为和经验来说已经是非常厉害的。”蓝衣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和你打赌，离魅绝对会反击。”白衣男子满不在乎的样子。
　　“赌什么？我觉得是没什么好赌的，如果离魅连这样的情况都没办法应付的话，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浪得虚名而已。不然不是丢了‘准鬼王’的脸啊？”蓝衣男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赵灵童的清心律。
　　“这么说你也认同他有进阶鬼王的能力啦？哎，这样一点悬念都没有就真的很无趣了啊！不过，这个旋律还是挺动听的。”
　　清心律一响起，爆炸就停止了。虽然看不到，但是每个中了血咒的人都可以感到有什么东西强制性地把体内咆哮乱窜的东西压制住了。但是仍旧不可避免的觉得胸口一涨，一口黑色的血吐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用？”陆空卿大声问道。
　　“都吃了解药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而且当时结界还没有布置好，没办法这样进行定点净化。”
　　“应该是把解药给他吃了的缘故。他根据我们的解药，解药本也只是暂时的压制住血咒假，让它无法发作，假以时日才能彻底化解。而离良估计在服下解药后，重新改变了血咒在人体内的苏醒方式。我们能一举将他击溃的机会，就只有现在。”陆空卿立刻甩剑再次冲了上去，却发现离良已经不见了踪影。陆空卿沿着长方形的二楼找了一大圈都见不到人。
　　“可恶人呢？”陆空卿把头探出来问赵灵童。
　　“在上面！”赵灵童伸出手指了指天。只见离良悬浮在半空，这个位置是整个客栈的中心。
　　离良此刻正安宁的闭上双眼手在胸前快速的结印。陆空卿准确甩出一刀绿色的剑气，快打中离良的时候，一道血墙拔地而起，挡住陆空卿的剑气。接着所有人的脚下猛然长出一根尖刺措不及防的将人从中间撕裂，分开并猛地向上蹿，全部插进离良的体内。赵灵童快速的抽出一张符咒贴在近旁的尖刺上，让符咒随着尖刺一起蹿上去。与此同时，也加快音律的节奏，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让那些尖刺的速度变慢了一些而已，符咒快传递到离良身边时，就自动燃烧了起来。离良的身边有一个血鬼术，形成了保护他的屏障。
　　陆空卿一跃而起，握着剑一剑一剑的刺向离良面前的血罩。但是丝毫不减作用。
　　“煞气太强了！”赵灵童暗暗叹道。就现在这个情况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血鬼术成型之前先把这个术给破解了，但是清心律和静心阵如果都没用的话，又没有时间布下更加大型的阵来破解的话，就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来破解这个术了——直接将咒术者本身杀死。
　　赵灵童不做多犹豫，一跃而起，将长笛贴近唇边，随着抿住嘴吹下第一个音起，手指在按压的瞬间，笛音被化形成扁平的刀刃，一道道透明的音气如同旋转的刀刃一般，迅速的旋转砍上去，随着节奏的律动，速度和数量都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音刃一道一道的朝着离良砍去。随着频率越来越密集，离良渐渐化成了孩童的模样，血从他的脚下慢慢向上包裹，一个大过自身身体的血球将他完整的包裹在里面，任何的攻击，音刃也好，剑气也好，打在血墙上，血球如同一面平静的湖，所有的攻击打在上面就像是投掷到湖底深处的石子一样，只能激起一圈又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然后很就荡得无影无踪。
　　陆空卿发现这样也不是办法，转过身去看赵灵童准备找他商量对策，只见赵灵童的笛声忽然停止了，低头看去赵灵童伸手捂住胸口，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怎么了！”情况不对，陆空卿赶紧降落下去一把扶住他。
　　“之前多加上的那4道驱魔屏障的阵被破了。”陆空卿已经明白了，强行破之后，施阵者会受到反噬。这是最基本的。院里，陆空卿伸出手，想要点赵灵童身上的几个穴道灌入灵力来缓解反噬。赵灵童用笛子挡住他的手，堪堪的压住翻涌上胸口的气血说到“不要浪费灵力。真正的恶战准备开始了。你看！”赵灵童用笛子指了指头顶，陆空卿抬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血水已经顺着阵法爬了上来，如同两只大手，缓缓地把这个客栈覆盖住，头顶的夜空，随着一圈一圈包裹上去的血水，渐渐越缩越小，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整个阵法被血水包裹了起来，从白凌仙君的位置看过去就像是一颗巨大的血卵，不对，应该是一个巨大的血茧才对，有邪恶的鬼，准备破茧重生。
　　赵灵童勉强站直身体，阵法出现了很多的裂纹，血水已经顺着裂纹一滴一滴的渗往下渗，而包裹着离魅的血球，也开始出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