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江南》卿洛闻

7、第六章 听鼓

　　第二天天刚刚擦黑，沁园里就热闹起来，四面的蜡烛已经点亮，沁园在这淡黄的烛光中添上了几分韵味。
　　人潮涌动，沁园里人已经满了大半。冷一笑正坐在太侧面，怡然地等着演出开始的。
　　这时候突然场子里起了一阵骚动，场子中的人将注意力聚焦在场子的一个小门上，显然，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来人所吸引。
　　冷一笑心下泛起几分不屑，又偏偏缠着几分好奇，什么人这么能吸引这么大的注意力？一定是身份显赫之人。却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谜底很快便揭开了。环佩叮当作响，纱裙曳地有声，一对璧人走了出来，全场都沸腾了起来。
　　冷一笑的由于光线问题，看不清来人的相貌，只是猜得出，这一定是如玉与如心这两位主人。这样想着，他心里更加不悦，暗自决心一会儿定要夺来满场的叫好声，让这两人也常常被人冷落的滋味。
　　今天的冷一笑并不要吹什么笛子之类的，他站在鼓边，这漆红的牛皮大鼓便是一会儿他的活计。
　　开场时间到了，所有演员已经准备好，场子里才勉强安静下来，这一场开篇便是一段独鼓。
　　冷一笑手上微微用力，感觉这鼓槌的质地，不觉已经沉醉起来。
　　中原大国中最古老的鼓，不是任何多为流行的清淡的鼓，没有一点的虚浮。
　　随着他的动作，鼓声起来了，他十分的投入，仿佛世间一切的声音都已经止息，只剩下这深沉的鼓律。他的每个动作都仿佛是出自雕刻名家之手的得意作品，那么潇洒，恰到好处的停顿，行云流水一般，伴着那可比雷霆的鼓声，震动了魂魄。
　　整个场子里因为这鼓声变得十分安静，所有目光都倾注在舞台一侧冷一笑的身上，绝代的风华仿佛要令人忘记了呼吸。
　　坐在场子一角的如玉也被这鼓声感染了，她那么几分沉醉的看着冷一笑，心里仿佛被这鼓律击乱了波澜。
　　音律，自古音作乐之高低，律为乐之顿挫，对于鼓来说，音是饱满婚后的音，律就更是鼓的魂，这声声擂鼓，仿佛是镇魂之律，震的便是每一个伶乐之人人的心神。
　　这中华的乐韵，有伶人楚歌，也有镇魂擂鼓，这鼓声便像是中原儿女的呐喊之声，用心灵的共振，像是穿梭于山河之间的咆哮。
　　没有丝毫浮华的鼓声，用这样的调子来震慑心灵，更像是繁花似锦下深沉的根基，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引发了更多人的深思。
　　如玉一边听着，隐隐觉得这个擂鼓之人仿佛有些伤神的情绪，心里突然泛起些伤感，若不是这般风雨飘摇的年代，她或许不用这样，可以你在父亲身边，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
　　她身边的如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纤纤玉手搭在她姐姐身上，轻轻道：“姐姐，你还号怎么了？”
　　如玉仿佛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间已经是一张漾满笑容的脸，清纯的笑意令她妹妹也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她顺势将头搭在她姐姐肩上，身子倚了过来，道：“姐姐，这鼓当真好听，只是，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受。”
　　如玉道：“只是太久没听这样的乐律了，不习惯罢了。”
　　“姐姐，这个打鼓的人样子真好看。”如心眉眼弯弯的看着如玉姑娘。
　　如玉没有依然盯着冷一笑，并不在意的道：“身形是很好看，这般骨骼轻奇，怕是练过功夫的，若是不然，当真是糟蹋了这般的天分。”
　　“谁跟你说这个了！”如心像是有些恼了，道：“姐姐我是说他的样子很俊朗啊。”
　　“呵呵，”如玉轻轻地笑道：“看上去是很俊朗，只是不知道人怎么样，看这样子，应该是纨绔子弟啊。”
　　“姐姐不是喜欢吟杜子美的诗么？”如心学着如玉的语气道，“‘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纨绔子弟又有什么不好？”
　　“是啊，”如玉叹道：“没什么不好。”
　　“姐姐，说起来爹爹和伯伯不都是纨绔子弟么？”如心又补充道。
　　“嗯”，如玉应和道，“在纨绔子弟里，算起风流俊朗，他也应算是佼佼者了。”
　　小小的沉默了一会儿，如心突然又开口问道，“姐姐，你觉不觉得这鼓声里有不甘？”
　　“你是不是觉得他怨恨这个时代？”如玉终于移开她凝结在冷一笑身上的目光，看着如心问道。
　　“还是姐姐了解我。”如心清凉的眸子也对上了她姐姐的，想听她姐姐继续说下去。
　　她姐姐看着她的目光，仿佛有些期待，不忍不说下去，就接着道：“这鼓声很低沉，像是魂魄之间的低吟，让每个人都被触动了，只有最深沉的文化，才能孕育出这样的声音。”
　　“姐姐”，如心有些小心的道：“拥有这样的文化的国家，本来应该是战无不胜的，对么？”
　　如玉听了这话，低垂了下眸子，道：“是啊。”
　　空气里短时间的沉默了一会，只有那雷霆之鼓，还在唱着它独有的律动。
　　鼓声停了，几个演员开始唱了，如心却仿佛还停留在那声音中，便问如玉：“姐姐，你说他为什么怨恨这时代呢？”
　　“他只是不甘心，大片的土地沦陷在金人手里，他不甘心这般灿烂的文化糟蹋在金人手里，他多想让着鼓声震醒迷惑的人们。”如玉姑娘幽幽说。
　　“姐姐也怨恨着时代么？”如心突然问道。
　　这句话仿佛是突然冒出来的，突兀的让如玉愣了愣，最终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姐姐，我们不说这不开心的事好么？”如心道。
　　如玉抬头看着她妹妹，露出她倾国倾城的笑容道：“是你先说的啊。”
　　“那我们好好听戏吧。”如心也绽开笑靥道。
　　“好啊。”如玉接道。
　　“姐姐，要是有机会让这位擂鼓的公子到画舫上坐坐就好了。”如心忍不住说道。
　　如玉似有些微嗔，道：“还不安安静静地听戏？”
　　她妹妹立刻换上了一副严肃表情，声音却还是那般调皮的道：“好，听戏听戏。”
　　“唉。”如玉叹道，“只盼他真的有银子上得画舫去才好。”
　　如心忍不住轻笑出声来，道：“姐姐，我觉得这个人和姐姐，或许是知音呢。”
　　两人之间又是一片沉默，只有戏曲声还有人们的叫好声。
　　如玉听了如心的话，心里突然冒起一句话，“人生得一知己，吾愿足矣。”心里有些惆怅。茫茫这半生迷茫，自己一直想找到一个知己，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听自己奏一曲，钟期不遇，何时奏流水？红袖添香夜读书，却无人能与自己一道谈论，这也就罢了，还偏偏有酸腐之人要对自己的论道妄加评论，南辕北辙，却要应声附和，着实令她锁眉头。她抬起头，目光又投向一边已经换了小鼓伴奏着的冷一笑，眼光有些迷惑，难道她真的是我所找的知音吗？她又陷入了沉思。

　　看着满场的人都在认真的听戏，没有什么人再注意如玉姐妹了，冷一笑心里不仅有几分得意，他终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这一段他的伴奏任务很轻，他就不禁神游起来，这次出行的目的不是为了找她么？她在很多年前就消失不见了，自己只是在三年前见过她依稀的身影，但是莫说是她的样子，他甚至没有看清她身边的人的模样，这三年来她的身型应该变化了不少吧，自己怎么才能找到她呢？他又抬头看了看如玉，感觉她周身散发出的气质，他应该也是个美人吧，只是究竟是什么样子，自己始终想象不出来，突然想到了昨日自己与她琴箫合奏的时候，那种舒畅，令他现在想起来亦是十分留恋，还有昨日那个吹箫的少年，真是一群奇怪的人，冷一笑心里如是的想着，不禁有了几分想亲近他们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奇怪，自己明明要找的是那般出身高贵的人，怎么会想亲近这般湖上的歌女呢？他努力的说服自己，我只是想和她说说音律，她本也是精通音律之人，或许她还这般的人会知道很多消息，其中，或许就有关于她的。
　　他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要伴奏，立刻将游走的思绪夺了回来。

　　演出还在继续着，完美得没有一点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