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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采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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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玉思焉和离柯走了过来,玉思焉是满面春风,离柯却依旧是那般表情。
三个人沿着水畔缓缓行着,水波浩淼,有不知名的水禽一掠而起,留下一片光影在水面上打转。忽然觉得有些凄凉的味道。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静的有些冰冷,他们都像是在等着别人打破这静谧,又或许,他们都在顾及着什么。
最后,冷一笑开口了,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小心地道:“姑娘的父亲,就是武林盟主么?”
玉思焉点点头,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冷一笑仔细地看着她,接着问道:“姑娘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
玉思焉想了想,轻轻的道:“有五六年了吧,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冷一笑突然沉了语气 ,道:“冷一笑对姑娘不起。”
玉思焉看着他,露出不懂的神色,那样子有些像那个雨夜她冰冷的眼神。
冷一笑顿了一顿,一字一句的道:“姑娘的父亲,已经死了……”
玉思焉瞬间脸色惨白,容颜仿佛一瞬间凋零了一般,没了生机。这打击使得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维持往日那优雅的微笑了。
终于,她努力的定了定神,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冷一笑面如死灰,沙哑的道:“我杀了他。”
离柯听了这话,身影也不自觉的摇晃了一下,还好,他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至少表面上如此。
玉思焉更是几乎维持不了平衡,剧烈的摇晃中,离柯轻轻的扶了她一下,她无力的靠在离柯的肩上,深深地吸着气,面色变得更加惨白,说不出一句话来,眼里,是化不开的哀伤。
天边的日头更加向西斜了斜,染的大地一片血红。
良久,冷一笑有些冰冷的道:“姑娘要杀了我为您父亲报仇么?”他的语气虽然是疑问,却带着一种不能抗拒的力量,仿佛这场对决已经没有可以改变的余地。
玉思焉自然也听的出来。她没有答话,仿佛她还沉浸在刚才的消息里,没有听到过他的话。不过她终于稳住了自己的身体,不在依靠别人了。
依旧的沉默使得冷一笑心中恍惚一种冰冷的心疼。
离柯突然道:“掌门人,离柯记得掌门人说过要想看看夜合花的样子,离柯一直想去为掌门人寻找这花儿,今日便向掌门人辞行,就此别过,请掌门人保重。”说罢躬身一礼。
离柯这突然的举动直看得冷一笑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他乱如麻的心里没能给他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什么。
玉思焉终于回过神来,却看见一脸坚决的离柯,她瞬间变的那么无助,眼里泛起了更深的绝望。她知道自己挽留不住离柯,却又不希望离柯这样离开她,心中挣扎着。终于,她放弃了挽留他,有些怯懦的对离柯道:“那……柯弟,帮我保管些东西好么?”
离柯看着她,皱着眉头等着下文。
玉思焉在他的注视下像是有些紧张,伸出一只玉手,取下一枚小小的玉戒。她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加上今天冷一笑一直心里没得了安宁,竟然一直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个小小的饰物。
那玉戒雕琢细细密密的盘龙花纹,倒是极其精巧,不过,那玉戒几乎是透明的,看起来是那么易碎,经不起一丝力道。
她将戒指托在手里,夕阳里她的手几乎和这戒指成了一般颜色,晶莹剔透,她对离柯道:“柯弟帮我保管这个好么?”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离柯却不为所动,秀眉一扬,道:“又是这东西么?我不。”
那是那样的坚决,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玉思焉的眉间晕染出更加浓郁的凄苦,她低低的呼唤道:“子瑕……”
离柯看了看他,皱了皱眉头,玉思焉的哀求之意更加的明显。离柯终于不耐烦的接过那玉戒,嘴里却道:“掌门人可以直接叫离柯,不论是离柯还是柯子瑕,说过的话,发过的誓,都一样。”
玉思焉你看着她,眼里突然闪出了些光彩。
“只是,离柯这一次没有办法保护掌门人了,还请掌门人自己保重。”离柯的话冰冷的响起。他又想了想,将刚才岳飞所赠的佩剑和一个白玉的小瓶子递给玉思焉道:“掌门人没带兵器,不如这剑掌门人留着防身吧,至于这瓶子,离柯新配的药物,或许掌门人用的上,掌门人内伤初愈,虽是掌门人无论如何也不听离柯的话,但离柯还是请掌门人谨慎动用寒系真气。”
离柯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句子,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要离开了。
玉思焉木然点点头,接过剑和瓶子,轻轻的问道:“这就走了?这么急……”
离柯干脆的道:“是。”说完,他又躬身一礼,与玉思焉告别。转身而去,挺拔而潇洒的身影,没有一丝留恋。
玉思焉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的消失,化在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里,终于再也看不见,眼里蓦地有些湿润。
玉思焉呆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现在的江畔,只剩下她和冷一笑两人。
冷一笑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向玉思焉道:“姑娘现在要和在下动手了么?”
玉思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冷一笑等了一会儿,玉思焉才道:“公子告诉我原因好么?”
“什么原因?”冷一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公子为什么杀了我父亲?”玉思焉小心地道,说这话的时候,能看出她心中的绞痛。
冷一笑简单的道:“我去找您父亲,要他帮我,于是我们比武,最终,我杀了他。”
玉思焉抬眼看着他,一脸迷茫,不可置信。
冷一笑看她的样子有些心疼,他柔顺了语气道:“姑娘能给在下讲讲你们门派的事情吗?”
玉思焉看着他,深深的吸了口气,道:“无妨。”
玉思焉开始缓缓的叙述道:“我们的门派,一直没什么人知晓,门人也少的可怜,取得名字叫‘采薇’。采薇采薇,是采薇于首阳山上,饿死不吃周王朝的一颗粟的那个采薇。”
冷一笑没说什么,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许的凄凉,或许,他还是会不自觉的想起《诗》里的《采薇》,“我心伤悲”,但为何而悲,确是“莫知我哀”。
玉思焉自顾自的接着道:“采薇的弟子,除了不能作一个坏人之外,唯一的门规就是不许入仕途,其他的,都可不论的,若是不喜欢,甚至是可以不学武功的。采薇门派的唯一信物,就是刚刚公子见到的那枚戒指,我把它给了柯弟,从此他就是采薇的掌门人了。”
“不学武功?”冷一笑没有注意道她的后半句话,却对不学武功这句话感到惊讶。玉涯,凤茜,以及玉思焉等人都算的上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可见这采薇的武学博大精深,若是能学道一二,便也可使普通人此生无悔了,可这般的武功,却被采薇门人如此的不看重。
玉思焉点头道:“是啊,这世上的学问,本就是学不完的,我门派在首阳山上有个石洞,是历代采薇弟子,都将自己毕生所悟道以及收集的各种学问结晶于此,刻在那洞壁上。”说着,她傻傻的笑了笑,接着道,“我爹爹还刻了一段呢。”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有凝重起来,看得冷一笑有些难受。只听她接着道:“那洞壁上有天文地理,医学星相,先道美文,弦歌棋谱,武林典籍,学而不尽,后代弟子,若是喜欢什么便可以学什么,并不拘泥于武功的。”
冷一笑还真么听过这样的门派,真是与众不同。
“不过,”她突然顿了一顿,道:“采薇派始祖有一个圣谕,所有采薇弟子都知道,会有一天,首阳山洞崩裂,所有刻在石壁上的文字都会化为尘土,那个时候,采薇派便从此消失,后世子弟便可以入仕为官,和寻常人一样,再不用守着这誓言了。”
“可是看起来离公子的武功怕是没有令师妹的好,为什么姑娘将掌门人给了离公子呢?”冷一笑听完了可以不学武功的解释,突然想起了玉思焉的后半句话。
“采薇既然并不重视武功,采薇的掌门人,自然是不论武功高低的,所有的采薇掌门人,只以一套剑法为准,凡是会这剑法的,便可以做掌门人,即便是谁的剑法使得更好一些,也并不计较的。”玉思焉想了想接着道:“我们这个门派,是先祖创下的,先祖本是燕国慕容氏的后裔,不是大宗,那个时候,燕国没落,族人受尽欺凌,先祖看尽了世间为了权位的纷争,多少流血漂橹,伏尸百万,夺来的却是什么?先祖彻底狠了这世道,功名利禄什么的都是浮云。五世则亲尽,祖上不愿意再卷入这纷争,遂改了姓氏,姓了玉。先祖其实也识得陆机先生,他们是很要的好的朋友,陆机先生却还是死于权贵,先祖伤心欲绝,便留下这规矩。华亭鹤唳,悔入仕途。为了纪念友人,祖师便创下了一套剑法,名‘唳鹤’,以后每一任掌门人,都必须会这剑法,都要去一回华亭,舞这唳鹤剑,以告慰先人。”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刚才柯弟舞的便是这剑法。”
“难道萧姑娘不会这剑法?”冷一笑不依不饶。
“她不会。”玉思焉摇摇头,浅浅的一笑,道:“这剑法是若是练得不到家,伤人不成却还要害了自己,可偏偏这剑法又难学的很,很多人就是练了十多年也很难达到小成,石壁上有记载,说真正的唳鹤剑舞时,剑气会真的发出有似鹤唳之声,华亭一舞,那便是真的华亭鹤唳一般,为的是,向先人起誓,后世子孙不再走老路,去陷入红尘中。只是我们谁也没有达到这境界。”
她又接着道:“师妹本来也要学着剑法,可是学了几天,她便觉得没有意思,说什么都不肯再练了。人各有志,岂能相强,不学便不学了吧。”玉思焉有些无奈。
“离公子既然学了这剑法,怎么他的武功……”冷一笑没有说完,玉思焉却已经会意。
她缓缓的道:“他的武功不好是么?”
她想了想道:“他原来不是这样的,我初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武功,比我还要高明上一些呢。”
她又犹豫了一下,开始讲述:“柯弟本来姓柯,名字叫子瑕,他是父亲的嫡传弟子,我在拜了师父以前却没有见过他,不过我听父亲说起过他。就是三年前,他来到师父那里找我,把那个戒指给了我,并且发誓说会永远的保护我。”玉思焉说到这里脸上泛起红晕,娇羞无比。
她接着道:“那个时候,我刚见到他,他还是个孩子呢,他叫我姐姐的样子我还记得呢。”
她轻轻的笑了一笑,却又突然悲伤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突然不似以前一样和我一般亲切了,甚至好像有些讨厌我,我一直不明白哪里错了,一点办法没有,只能看着他对我越来越冷淡,慢慢冷得让人害怕。”她说着,眼神也空洞起来。
“再后来他改了名字,离柯,说是父亲要他改的,我奇怪,他自从来早我,也就再也没见过父亲,父亲如何要他改名字呢?”
“离柯。”她将这个名字咬在唇间,细细品味,突然有些激烈的道:“什么离为火柯为木,我倒是觉得他是在决绝的与以前的自己诀别,他不再是柯子瑕了,也不愿意在保护我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幽怨,声音冲动的令人有些不熟悉,却又是那么的哀伤。
这些话,或许真的在她的心里压抑了太久。
或许,她并不真的需要任何人保护她,她的武功早已罕有敌手,但是她依旧希望有这样一个人,会在她害怕的时候说,我会永远保护你。
“那段日子,他痴迷于医学,整日里不是钻研医术,就是冥想调息,虽然他的内功和医术精进不少,但武功就这样荒废了下来,慢慢的便成了今天的的样子。”她的话一直没有停,很平淡的讲述着,仿佛与自己毫无瓜葛。
“离公子还是很喜欢弹琴不是么?”冷一笑突然想到,便想安慰一下玉思焉。
玉思焉听了这话,勉强的笑了笑道:“是啊,只有弹琴的时候,他才对我不那么冷漠。”
提起琴来,冷一笑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姑娘的那支玉簪,莫不就是当年准备用来做琴徽的那美玉么?”
玉思焉惊讶了一下,终于点头道:“正是,公子果然细心,连着点小事也记得。”
冷一笑笑了笑,心里有些得意。
“不入仕那姑娘靠什么来维持生计呢?”冷一笑突然想到,玉思焉当时字杭州的日子非常的奢华,这么大的开销,要靠什么维持呢?
玉思焉道:“在杭州的日子,我们把这辈子用的银子都赚来了。”说着,她不自觉的笑了笑,瞬间凝重的缓解了不少。
冷一笑恍然大悟,怪不得当年湖上的如玉那么狠的赚钱,而雨夜里的玉思焉却穿着一件布衣。
想起那个雨夜,冷一笑的好奇心又长起来了,他又一次问玉思焉:“那天晚上,你杀的人是谁?”
玉思焉像是没想起来,疑惑的看着他,冷一笑却也没提醒她,也静静的看着她,最终玉思焉装不下去了,带着些哀求道:“这个不问了,好么?”
冷一笑看她的神色,终究不忍心强迫她回答,退了一步,问道:“那姑娘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姑娘究竟怕什么?”
玉思焉看着他不似开玩笑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飞快的突出个词语:“怕黑。”双颊瞬间变得绯红。
她的声音是那样无奈,冷一笑听的有些好笑,这样的江湖女子竟然惧怕黑暗么?想着,他猛然想到,玉思焉果然是怕黑的,曾经晚上画舫归去迟了,离柯便会亲自到渡口接她回去的。然而他又接着想到,离柯好像也不像玉思焉所说的那样有些讨厌她一般。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这个黄昏,冷一笑知道了许多没人知道的事情,他本就是什么都想知道的人,也难为玉思焉什么都肯告诉他。或许是她觉得他是个可信的人,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认定他看不大明天,又或许是她的这些秘密,压抑了太久,需要找个人倾诉,又或许,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