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江南》卿洛闻

12、第十一章 魇杀

　　第二天，在冷一笑的心里过得十分漫长，从天将破晓之时他便已经醒了，闲来无事，心里泛起的波澜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细细思量，他心里不禁苦笑，自己的心情竟能被如玉影响到这个地步。
　　还好时间总是不会停贮，不论过的究竟是慢还是快，总会流过。冷一笑强制住自己分散的心神，盘膝坐在床上，真气运转两个周天后金乌终于飞离了天际，隐隐的天幕上坠上了莹莹的星光。
　　冷一笑披上外袍，一个人出了客栈，缓缓地向西湖走去，心里暗自估量着，大约走到湖边的时候，那画舫上真有佳人望眼欲穿吧。他心里想着，故意放慢了脚步，道路显得更加漫长。
　　这时候的西湖自然是最热闹的时候，但这略有偏僻的小路便显得格外冷清，恰似诗里言道：“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到了杭州却也是这般道理。冷一笑暗自想着，心里的愉悦之情，也随着离西湖越来越近而渐渐升起。
　　忽的一片白影模糊略过冷一笑的眼角，他立刻转身看去，远远的树林之中，有个白衣人飞快的穿梭而去，一个念头猛的浮现在冷一笑脑海中，顾不得多想，他暗暗聚气，轻身而起，立刻追了上去。
　　距离渐渐地被拉近了，看着那人的背影，冷一笑看出，那果然是个女子，她竟有一头雪色的长发，随意的以白丝带系着，垂下的头发与同色发带几乎不能分辨。更是那一身白衣似雪，宽大的袍袖颇有几分盛唐遗风，宽腰封更加凸显出杨柳般的腰身，她虽走得很急，但却从从容容的，轻功自是不弱。她衣袍上纱质的白色披帛与各处的丝带随着雪发与风相逐，看不出一点凌乱，黑夜中这个身影便如同鬼魅一般。
　　冷一笑看她的样子有一些疑惑，他不相信她竟会有一头白发，难道是他弄错了？这样想着，并没有放慢身行。他突然注意到那白衣女子的发间还插着一支玉簪，玉簪花的形状，白玉无瑕，混在白色的发髻中险些令人注意不到它。
　　冷一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到了玉簪就可以确定她的身份，没想到自己一直寻找的人，竟然这样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冷一笑打定主意，并没有追上去，而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她，想看看她去哪里。
　　白衣女子在树林里穿梭着，身影灵动，眼前出现了一片高高的围墙，她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聚气腾空之类的预备动作，她便已飞身而起，越过围墙去了。整个动作灵敏快捷，流畅连贯，却也没有一丝声息。
　　冷一笑不禁有些吃惊，以自己的轻功怕是也难做出这么干净利落的动作，没想到这玉姑娘竟这些年来竟然功夫精进到如此，与自己三年前偶然间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又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了。
　　想着，他也提了口气，翻身掠上墙头，向里张望，院子里灯火通明，玉姑娘正不紧不慢的走着，她面上依旧着这一块白纱，从侧面看来眼睛依旧那么美丽，却多了少许英气，她怡然自得的样子像却是在自家的花园中闲逛。当然，她轻轻巧巧的避开了所有的巡视的人。
　　冷一笑翻下墙来，悄悄的跟了上去，他提起了十二分得小心，倒不用在乎园子里巡视的人，他只是生怕会被玉姑娘发现。
　　玉姑娘想正中主人的园子走去，她早不是刚才急行的步子，袅袅娜娜的样子，悠悠然的走到了那门口，门是虚掩着的，灯光从门缝里稀稀疏疏的漏了出来，照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甚至没有要避开正坐在屋里的人的意思，冷一笑躲在离较远的地方，视线凝固在她身上。
　　玉姑娘稍稍在门口停住了片刻，冷一笑也摒住了呼吸，等着看她究竟要干什么。
　　一瞬间，一种极寒的真气激荡起来，玉姑娘的身子并没有动一下，那真气卷起的冷风将她的衣袂咆哮着纷舞起来，她整个人瞬时间变得冰冷起来，同时这真气也将她眼前虚掩的门震开，门好似有些痛苦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夜风里摇摆着。
　　屋子里有个略有苍老的人，他有些疲倦，抬起头，一瞬间冷一笑看到那人的震惊，还有，凝固在玉姑娘眸子里的冰冷，或者还有，恨意。
　　玉姑娘冷冷的看着那人，突然开口道：“她死了，你不该活着。”
　　那声音十分悦耳，却又能让人冷到骨子里。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冷一笑听不懂，看起来那屋子里的人仿佛也没有反映过来，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琢磨这句话了。
　　玉姑娘那语声未落，人已经不再门口，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屋里，屋里那人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道不深不浅却刚刚好致命的血痕。一切都太快，甚至冷一笑都没有看到那致命的凶器的模样，这一切都让人感觉不那么确定，甚至是不真实。
　　那人仿佛想说什么，嘴巴微微的张开，像是在解释，又像祈求。只是冷一笑的距离得太远，他没有听到，但是玉姑娘却听到了，他只说出一个字：“茂……”
　　玉姑娘冰冷的眼神看了那人一会儿，屋子耀眼的烛光里，冷一笑突然觉得她眼里的冰冷正一点点的化开，变成一种浓浓的哀愁，她仿佛不是那个一瞬之间能夺了人性命的武林高手，她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无助。
　　玉姑娘终于转身，缓步走出了屋子，她没有再回头，像来时一样，迈着细细碎碎的步子，离开。她的雪发在风中飞舞成一片。
　　这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一样，这个柔弱的女子，轻轻地走出那梦魇的地方。
　　冷一笑心里也十分难受，他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他见过比这残忍的多的杀人手法，但那些却都不能令他感到这般的难受，或许，只是玉姑娘眼中的哀愁，让所有人都不能自拔。
　　玉姑娘走回到来时的地方，她一提气，轻轻一跃，又越过了围墙，但冷一笑看得出，她的动作有些僵硬，远远没有来时的流畅。
　　不知是什么时候，天黑的很彻底，掩饰住了所有人的表情。天空飘起了细雨，落得人冷冷的，但这好像没有影响到玉姑娘，也没有影响到冷一笑。
　　冷一笑也跟着越了过去，依旧是不近不远的跟着她，前面玉姑娘的身影已没有了来时的从容，步伐有些散乱，显得有些在逃避着什么的意思。
　　冷一笑看着前面的玉姑娘，想不好，自己究竟是不是应该追上去问问她，可是自己就是追上去，又该说什么？他正踌躇着，前面的玉姑娘却突然停了下来，他跟着一愣，也停了下来。
　　“公子跟了我一路了，还不累么？”玉姑娘背对着冷一笑问道，没有转过身来。
　　“我……”冷一笑一时语塞，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玉姑娘又道：“这位公子好俊的身手，只是不知，跟着小女有何贵干？”一边说着，她一边无意的伸出手来略略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发丝。她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却依旧那么悦耳，仿佛是空谷的琴音。
　　“姑娘在害怕么？手都抖了。”冷一笑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这……”玉姑娘的语声停了片刻，突然变得充满路怒意，“这不用你管。”
　　是恼羞成怒么？冷一笑的心中暗笑，他心里本来微微泛起的紧张心情，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姑娘的手抖了，指甲也冻青了，姑娘怎么走的这么慌张呢？”冷一笑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笑道。
　　玉姑娘的身体猛的抖了一下，之后，她努力的控制自己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道：“我讨厌今夜的雨，这个理由可以么？”
　　“好理由。”冷一笑附和着道。忽的，他注意到玉姑娘手上有细小的被针刺到的痕迹，不禁又想调笑几句，便道：“姑娘难道还绣花么？怎么手上都被针刺了呢？”
　　饶是他目力惊人，这般黑夜中竟还能注意到如此细节。
　　玉姑娘听了这句话，却不禁扑哧的笑了一声，她随即将纤纤玉手握成粉拳，收入袖口中，让冷一笑不再能看到，口中也不闲着：“难道只有绣花针才会刺出这痕迹么？”
　　她话刚说完，手一扬，冷一笑只看到一道金光闪过，他随即感觉到脸颊上一寒，有东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随即他意识道，刚刚有玉姑娘射了一根金针过来，若是自己刚刚动一下或是玉姑娘手上力道偏上半分，自己的脸颊一定已被划破了。但这所有的动作，与姑娘都始终没有转过身来看他一眼 ，这般技艺这着实令他佩服。
　　他这一思索间，玉姑娘已经娇笑起来，她笑的十分开心，不似当时眼睛里的凄苦了。
　　冷一笑也跟着她笑了几声，终于忍不住问道：“姑娘可是姓玉？”
　　听了这话，玉姑娘收起笑意道：“我原道是当江湖中人见了我的这玉簪便不会再问这样的问题了，不想今天却还有人问这问题。”玉姑娘并没有否认。
　　“是在下孤陋了。”冷一笑客气的答道，心中暗笑自己，见了玉簪自然便是玉姑娘，自己怎么还问出这般愚蠢的问题来呢。
　　“敢问玉姑娘，刚才那人，是什么人？”冷一笑又问道。
　　“什么什么人，我怎么知道？”玉姑娘有些不耐烦的反问道。
　　冷一笑不禁觉得有些可笑，不单单觉得自己的问题可笑，亦觉得玉姑娘的回答可笑。
　　“就是刚才姑娘杀的那人。”冷一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他平日里也不是什么都想知道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遇上了如玉以后，总是想问些什么，今天这般遇到玉姑娘也是如此。
　　“这恐怕和公子没有关系吧？”玉姑娘不客气得道。
　　两人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僵硬起来，语声凝绝，只剩下雨声，仿佛是夜里幽幽咽咽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