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莲舞 ...
-
冷一笑看着如玉，终于也放轻松下来，将注意力转到了如玉刚刚放下的刺绣上，那刺绣也是极为精美的，在白绢上绣的是莲花的图案，浅浅的，更像是什么画卷上渲染的背景，只是那画卷的重点，还没有落笔罢了。
冷一笑不禁问如玉，道：“姑娘竟还有闲暇来绣花么？”
如玉笑着答道：“自然是了，只是不是闲暇才做，这些刺绣可是身上衣裳口中食啊。”
“难道姑娘还自己做衣服不成？”冷一笑也被逗笑了，这年头的有钱人，谁还自己做衣服呢？不过是绣个什么手绢荷包的罢了。
如玉不以为然的道：“不但是做，我还卖呢，前日的那舞衣，就换了不少银子呢。”
“就是那鼓舞凌波的蓝裳？”冷一笑有些疑惑。
“是啊。”如玉那满含笑意的美目看着冷一笑。
“这个是为何？”冷一笑有些不明白了，就像优伶很在意自己的戏服，舞者怎么会卖掉自己的舞衣呢？
“为了银子啊。”如玉说着已经笑了起来，道：“那衣服我也不再穿了，留着不过是空落尘埃，还不如卖了的好，不然我们这些人怎么钱买饭吃呢？”
她笑的那么妖艳美丽，只是冷一笑怎么也不相信，如玉会生活这般惨淡。
如玉又道：“在这船舱里有些闷得慌，不如冷公子随我姐妹泛舟游湖如何？”
冷一笑觉得这想法不错，便欣然应允。
如玉想了想，从墙上取下琵琶抱在怀中与冷一笑一同出了船舱。
画舫的甲板上，如心正和离柯倚栏杆远望，不远处，有一片田田的荷叶，前日里下了场雨，惹得一些红消香断，却不见有损离柯和如心的兴趣。
如玉他们走出来，如心听了脚步声便回过头来，如玉对她道：“心儿，咱们今天放小船去采莲子好不好？”
如心一听便来了兴趣，忙到：“好啊好啊。”
看着姐妹二人神采奕奕，离柯便叫人放下了小船。如玉姐妹上了船，冷一笑也跟了下去。
却听离柯对如玉说：“轩主还要记得早些回来，这天怕是一会就要黑了。”
如玉应允道：“是了，我记住了，柯弟先程瑶轩回港口吧，没事早些休息吧，这些天你也累了。”
离柯点了点头，不带感情的应了一声，便转身进了画舫的船舱之中。
冷一笑有些奇怪，便问道：“为什么离公子不同我们一起玩呢？”
“前些日子本有一场瘟疫，你可知道？”如玉反问冷一笑。
“在下不知，愿闻其详。”冷一笑也正色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这疫情被柯弟发现了，他这几天费了不少辛苦，在瘟疫爆发前就把它消灭了，他没声张什么，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前几天生的病有多可怕呢。就是因为这个，柯弟这些日子是憔悴了不少。”如玉道。
“看来离公子果然是神医。”冷一笑道。
“这个自然。”如玉肯定道。
“只是这神医会晕船，不敢坐小船泛舟啊。”如心突然接口笑道。
“嗯。”听了这话，如玉也不禁捂着嘴笑了起来。
“那你们不是少赚了许多银子？”冷一笑突然调侃的问道。
如玉点了点头，道：“医者父母心，柯弟怎么是我们这般的俗人能比的。”说罢接着笑了起来。
三人说这话，小舟已驶入了荷花荡，荷叶还都是水灵灵的，有些荷花已谢，有些却刚刚展开笑靥，随着小舟漾起的波涛起舞，船上美人相伴，冷一笑觉得说不出的心情舒畅。
如玉将琵琶放在一边，随手采了一只莲蓬，那莲子已是熟透的了，青碧的颜色娇艳欲滴。如玉一边剥着莲子，一边道：“红花莲子白花藕，不知道这朵红莲花当年是不是胜芳似火？”
冷一笑调侃道：“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只是看姑娘的样子，一定会想起‘低头戏莲子，莲子清如水。’”
“那真是见笑了啊。”如玉浅笑着道。伸手将一个莲子分成两半，取出莲心，递给冷一笑。然后又剥了一个递给她妹妹。
冷一笑品味着这莲子的味道，沁人心脾的清香，当真是回味无穷啊。
他低头看着如玉的纤手与那莲子一色，突发奇想的问道：“姑娘，你看这莲子，便如玉一般，可这莲心为谁苦呢？”
如玉笑道：“这个我怎么会知道，或许是命理注定好的，不因渺渺人力而改变吧。”
冷一笑见如玉将莲子心都放在一块手帕上，便接着笑问道：“姑娘还收集者莲子心不成？”
“是啊。”如玉道说话的样子想一个邻家的小妹妹。
“柯哥哥要这莲子心去作茶叶，我们可不敢怠慢了，不然他脸上又要多几层霜了。”如心接口道，一边说着一边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惹得如玉和冷一笑又笑了起来。
“姐姐唱支歌给我们听吧，我来剥莲子吧。”如心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将莲子从如玉手里抢过来。
玉如装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看着她妹妹，道：“好，就依了我的小美人儿。”这样子引得舟中又扬起一阵阵笑声。
如玉将琵琶抱入怀中，道：“如玉难免又要贻笑大方只家了，还请冷公子不要太计较啊。”
冷一笑连忙也装模作样的道：“岂敢岂敢。”
转轴拨弦，随意抚弄了几下，如玉道：“唱一首乐府吧，不求甚解，常听采莲女们唱的，也不知道入不入冷公子的耳。”说完用琵琶弹了个引子，声音便扬了起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一曲唱罢，声音随着莲叶四处弥漫，清浅可人，倒真似采莲女子一般。冷一笑笑道：“这曲子的隐喻……”
话还没说完，如玉就将话接了过去，装出一副薄嗔道：“什么隐喻啊，好好的歌，全被你们这些酸腐文人糟蹋了。”
冷一笑听完，不禁开怀。
“姐姐再唱一首吧。”如心一边手吃着莲子一边对如玉说。
“好。一切听从我们心儿的。”如玉拉长了声音道。眼里有说不出的愉悦。
她说完便又唱了起来：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只唱了这两句，之后只是反复咏叹，娓娓动人，却没有下句了。
冷一笑道：“姑娘好生小气，只唱这两句啊。”
如玉显出些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下面该唱什么调子了，只好就唱这四句啊。”
冷一笑不禁摇头，笑道：“姑娘唱的都是乐府旧词，何不今日唱曲新词？”
“啊。”如玉显出些为难的样子，道：“这个未免有些难吧。”
“有何难啊？”冷一笑故意问道。
“姐姐就唱吧，随便唱啊。”如心也接口道。
如玉皱了一下鼻子，莞尔对如心道：“真是败给你了，那就唱吧。”说完转身对冷一笑道：“真是要让冷公子见笑了。”
如玉又弹起琵琶来，琵琶熟练清脆，技巧颇高，音韵美极，当真是绕梁不觉。这是个冷一笑生疏的曲调，却能令人十分舒畅，弹了许久，早不是寻常引子的长度，到似是琵琶曲一般。
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盘旋了不少飞鸟，四处的莲叶随着韵律摆动起来，荷花更像是纤舞起来。
在冷一笑何如心都沉醉了的时候，终于如玉的声音也混入了琵琶声中：
莲动扁舟泛野航，绿屏对分迎客来。
随风漾起滴欲醉，芙蕖点头靥绯开。
四句唱罢，琵琶声却未止，又弹了许久，才终于流水渐止，曲终而飞鸟散。
齐纨未足人间贵，一曲菱歌抵万金。
良久，冷一笑才叹道：“当真是人间绝响啊，姑娘的琵琶弹得好，歌声也动听，冷一笑当真是有幸，能听到这般天籁，真是应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
听了这话如玉有些不好意思。道：“冷公子谬赞了，如玉担当不起啊，说起这琵琶，我的一个姐姐不知比我弹得好上多少倍呢。”
“姐姐又想起典家姐姐了？”如心问道。
“是啊。”如玉幽幽然的道。
“谁是典家姐姐？”冷一笑不禁问道。
“我也不认得，只是知道，姐姐又想讲故事了。”如心道。
如玉抬眼望着冷一笑，问道：“公子想听么？”
“嗯。”冷一笑应道。
“那我就讲吧。”如玉顿了顿，道：“在我四五岁的时候，还不认识心儿妹妹呢，那时候金人刚刚掳了我二帝的有五六年，我和家父就住在宋金交界的地方，连年的战火。那时候我家旁边住着个姐姐，比我大两岁，已经弹得一手好琵琶，她经常来陪我玩，父亲不在的时候都是她陪着我。”从如玉的眼睛里，仿佛能看到当时的情景。
“她的琵琶弹得是出神入化，人也是美丽至极，她弹琵琶的时候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世间万物都化为虚无，只剩下她弹琴的样子。”从如玉的眼神里看出了无限的羡慕，憧憬。
“她难道比如玉姑娘还美丽么？”冷一笑不禁问道。
“是啊。”如玉叹了口气，幽幽的道：“每当我画好妆，觉得自己真的有些漂亮的时候，只要一想起她，那粗布罗裙，淡妆荆钗，抱着琵琶的样子，在华丽的衣裙，在艳丽的妆容，在精致的环佩，都会一下子，颜色尽失。”
“真的么？”冷一笑实在想象不出该是什么样的美人。
如玉道：“见过她以后我就相信了‘一顾人倾城，再顾人倾国’并不是夸张，沉鱼落雁，或许不是传说。”
“那后来呢？”冷一笑问道。
如玉道：“后来她离开那里，走之前的那天，她为我弹了一晚上，我就坐在她身边，听她弹给我听，我多么希望，她永远也弹不完，我可以永远的听下去，那时候没有战乱，没有纷争，多么美好。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去教坊，后来她果然去了，第一部啊，做了善才，而我，却家道中落，流落到这里，我的父亲，也怎么都找不到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典。”
冷一笑静静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玉又继续道：“其实我真羡慕她，那么完美，那么自强的姐姐，她靠自己的力量，实现自己的梦想，而我却在这里，流浪。”她又叹道：“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那些日子，无论怎么样，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着说着，如玉突然绽开了笑颜，道：“不过我认识了心儿妹妹，还有柯弟，今天又结实了回眸剑客，倒也是一大幸事啊。”说完她又笑了起来，笑得当真是倾国倾城。
这时候的天色，正是余霞散倚，向烟波路。一切都那么美丽。
如心突然道：“我们该回去了，天要黑了，不然柯哥哥该怪罪了。”
“是啊。”如玉也道：“该回去了。”
三人连忙让小舟回转。
沐在晚霞里，冷一笑突然问道：“今天与如玉姑娘分别的人是谁呢？能告诉在下么？”
“哦？”如玉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道：“那是韩世忠将军的夫人梁红玉姐姐啊，难道你不知道她么？”
冷一笑道：“知道，只是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认识她。”
如玉抿嘴儿一笑道：“她是什么出身，难道公子没打听过么？我们不过是原来关系好的姐妹，她来看我难道是什么新鲜事么？”
“原来如此。”冷一笑恍然道。
“对了，公子”，如玉突然笑道：“公子今天还没给银子呢。”
冷一笑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如玉。如玉看了一眼，将那张纸放入袖中道：“多谢冷公子了。”
天还是黑了，这令如玉姐妹俩有些不悦，如心道：“这回柯哥哥只怕又是要不高兴了，怎么办啊。”
“我也没办法啊。”如玉有些委屈的道。
“你们为什么那么听离公子的话呢？那么怕他生气。”冷一笑问道。
如玉道：“柯弟此来只是顺路同我们一道，这些日子还多亏了柯弟保护我们周全，若是什么时候，柯弟不想和我们一道了，他便随时就会离开。虽然他对我们姐妹一直言语颇冷，但我一直当他是亲弟弟，不想失了这个亲人。”
“那为什么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回去呢？”冷一笑有些不解的问道。
“以为我怕黑啊……”如玉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冷一笑不禁笑出声来：“就为了这个啊。”
“柯哥哥总是怪罪姐姐，明明怕黑还出去，这次又这样。唉。”如心接着道，说完还不忘了叹口气。
小舟将入了港口，如玉突然道：“冷公子若是用空便来看看我的银月飞天吧，那舞我跳得很用心，希望公子能来看看。”声音里有一些恳求。
冷一笑应道：“好，这个月的飞天舞，我一定来看。”
“那多谢冷公子了。”如玉恭恭敬敬的道。
小舟驶入了港口，黑夜里港口上隐隐看到一个挺拔身影，衣袂随风轻舞，如心不禁轻呼出声，这不是离柯却又是谁。
“这么辛苦了，柯弟怎么还不去休息呢。”如玉有些抱怨道。
三人上了岸，离柯便迎了过来，从他的样子里可以深深的看出倦意。
没等离柯开口，如玉便要开口解释道：“柯弟，我不是故意的……”
话还没说完，离柯便打断了他，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道：“瑶轩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小船的事我也已经安排好了，轩主没什么事就快点回去吧。”
“柯弟你怎么还不休息去？”如玉怯生生的问道。
立刻有些不耐烦的抬了下眉毛道：“轩主若是早些回来我现在就可以休息了。”他的语声那样悦耳，却没什么多余的感情。
“柯弟……”如玉欲言又止。
“嗯……”离柯答应道。
“谢谢你。”如玉咬着嘴唇道。
“轩主还不回去？”离柯没理会如玉的话，不耐烦的道。
“回去，马上就回去。”如玉连忙道，这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哀愁。
如玉转向冷一笑道：“与公子拜别。”说完福了一福，与如心一道随了离柯回了沁园。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日子，冷一笑心里想着，独自会了客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莲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