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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日 狗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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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里阴暗潮湿,比临时监狱好不了多少,每次爆炸,碎石土块就簌簌的往下掉。里面挤满了人,乱糟糟的。有人在庆幸自己有逃过一命,有人在为不幸遇难的亲人啜泣,也有人抱着自己的残肢断臂大声哀嚎。
紧靠着方温封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怀里搂着一个用襁褓包裹严实的婴儿。妇人低声唱着童谣,孩子十分乖巧,并不哭闹。
防空洞里空气有些不流通,方温封闷得难受,却不敢松开抓着棠狩的手,好在棠狩只当他害怕,不与他计较。
这次轰炸比上次时间还要久些,嘈杂的人们逐渐安静下来,不再哀嚎,不再痛苦,只低着头,默默祈祷,等待着命运。周围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良久,轰炸终于停了下来,众人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却又不知下次空袭何时会来,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只麻木的离开了防空洞,各自寻找安身立命之所。
方温封跟着人群走出防空洞,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趔趄,一头撞到了怀抱婴儿的妇人怀里。
“对不起,对……”
方温封骇的说不出话来!面前,是半张血肉模糊的脸!
那个襁褓中的婴孩,那个本该在母亲怀里,听着催眠曲安然睡去的婴孩,早已失去了生命。
妇人并未停顿,只是被人群推着,死死抱着婴孩,一路向前,不知去了哪里。
......
天色昏暗,早已到了午夜。地面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被轰炸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路看的并不十分清晰,方温封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棠狩,直至一处隐秘的办公室。
“方少爷,请进。这里设施简陋,比不得之前,还希望方少爷不要嫌弃。”棠狩回头笑了笑,“在防空洞呆一天饿了吧,棠甲,拿些吃的过来。”
外面士兵答应了一声,屋内又陷入了沉寂。
方温封跟了棠狩一路,如今人就坐在对面,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低着头默不作声。
棠狩也不吭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笔敲着桌面,不知想些什么。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棠狩接了电话,简单的说了几句。方温封在旁边听的并不真切,只听到了“安全区”,“粮食”什么的。
沉默的气氛被一阵脚步声打破,年轻的军官端着两份面包走了进来,黑色的自来卷被军帽压着,偶有几根调皮的翘出来。他把面包放到方温封面前,轻轻扯着嘴角,微笑地说,“小九少爷,幸会幸会。”
方温封打了个冷颤,是他!那两下沾了盐水的鞭子他可还记得呢。
“棠甲不要闹了。”棠狩瞪了棠甲一眼。
棠甲耸了耸肩不以为然,斜斜整理了下军帽,站在了棠狩身后,又冲方温封笑着,直把方温封笑的发毛。
“你别理他,他就是看你好欺负故意吓唬你呢。”声音从门外传来,人也不进来,就一个劲站在外面笑。
棠狩有些无奈,“小乙进来。你乐什么?”
一个同样身着军服的青年走了进来,黑亮的短发十分精神,同棠甲不同,棠甲的眼睛微笑起来不时露出一些渗人的精光,而他的眼睛却清澈见底,像太阳一样温暖。
“报告,乐棠甲欺负人。”来人正经了没有两秒,又没了正形,趴在桌上盯着方温封,“哎,你长得可真好看。”
方温封不知此人是谁,只无措的看着棠狩。
“他叫棠乙。”
棠乙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名字,撇撇嘴巴,“你叫我小乙就行了。”
棠狩吃饭速度极快,方温封才啃了一半面包,棠狩已经吃的干干净净,“你困了就在这儿找地方休息一下,我把事情处理一下,有时间送你回方家。”
也不等方温封回答,径直起身同棠甲他们一起离开了。
屋内静悄悄的,余下方温封一个人。一切像做梦一样,他找到了棠狩,还一同吃了饭。
此刻他坐在刚才棠狩离开的座位上,打量这个房间。
简简单单的办公室,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办公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上面点点勾勾了些东西,方温封撇了一眼,便不再看。
“内线电话应该还能拨通吧……”
拿起电话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无人接听。
方温封想了想,又拨了周学楠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或许他们已经到了,这就好......
......
“方温封,方家九公子。十六岁得了疯病,之后被其父关在方家别馆。十七岁病情稍有好转,进了大学学习,与周家二公子周学楠是同学,两人交往甚密。”棠甲见棠狩并未说些什么,又低声说了下去,“棠丙传来消息,方温封在我们离开后,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到方公馆,一个打到周家,均无人接听。之后无明显异常行为。”
“周家和方家早走了,他哪打得通电话。”棠狩揉揉眉间。
“还有一件事......”
“不要吞吞吐吐的,讲。”
“据传闻,方家九少爷的疯病,似乎是喜欢男人.....”
棠甲等了片刻,见棠狩并没有什么反应,又低下头去。
良久,棠狩缓缓说道,“父亲要求死守陵城,十来万的将士驻守在此,怕是日本人也是狗急跳墙了。可惜了,擒住我,根本威胁不到父亲。”
棠乙正在一旁听着监听设备,扭过头来望向棠狩,“少校,要解决掉他吗?”
“再等等,如果他是装疯……那么方家和周家,就都留不得了。”棠狩缓缓靠在椅背上,半张脸隐在了黑暗中,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表情,“既然是冲我来的,做戏,就要做全套。”
……
棠狩推门走进办公室,棠甲紧随其后。
方温封被开门声惊醒,抬头望了下天空,大概凌晨两三点钟的样子,更加暗沉了。
“你回来啦。”
“睡得挺香啊。”棠狩双手撑在桌子上,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方温封这才意识到自己坐在了主人的位置上,连忙站了起来。
“等天亮了,我让棠甲送你回方家。”
“我不回去。”
“你跟着我可是会死的。”
“那就死了。”方温封耍起了无赖,死亡并不可怕,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现在的自己,同活死人又有何区别。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再离开。
棠狩有些无奈,“你该不会看上我了才要跟着我吧。”
“嗯。”
棠狩嘴角不经意的抖了抖,这小少爷和他玩真的?
“那你……证明给我看。”说完便缓慢靠在了椅背上,盯着方温封。
方温封望向棠狩的身后,棠甲还在那里站着。
“他是我的近卫,等同于我。当然,你也可以当他不存在。”棠狩晃晃修长的手指,继续把玩着钢笔,钢笔褪去了笔帽,冰凉的笔尖锋利异常,在灯光下泛着寒意。
方温封直勾勾的看着棠狩,一件一件的褪下身上的束缚。
“你知道吗,从我成年起,每个人都说我疯了。可是我心里清楚,我只是爱上不该爱的人。如今这世道,朝不保夕。再疯一点,又有何妨。”他颤抖着身子,跪在了棠狩面前。
......
“呵!我刚到陵城就听人说了,九少爷虽身为男子却绝美无比,可惜了是个疯子。如今看来,果然如此。”棠狩死死拽着方温封的短发,另一只手在他的下巴摩挲,像是情人间细腻的温存,又像是敌人,随时准备扭断他的脖子。
方温封心里不满,咬了咬牙。
“呵啊!”
棠狩吃痛弓起了腰,又不知想起什么乐了起来,“哈哈哈哈,九少爷……九少爷,你还真是名副其实,活生生一个狗少爷!”
“狗少爷,继续呀。”
方温封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几遭,正要抬头抗议,却撞入了一汪笑弯了的桃花眼内,带着戏谑,折着细碎的星光,彷佛看到了无尽的星空。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棠狩真正意义上的笑。
目中无人的棠狩,残忍的棠狩,笑弯眼角的棠狩,这些棠狩像一个个碎片,烙进他的骨髓深处。
这似乎是他度过最美好的一个夜晚。
在曾经的岁月里,他守着早已人尽皆知的秘密,受着道德的谴责、世俗的憎恨,被家族抛弃,被人们耻笑。犹如一具腐坏的尸体,背负着沉重的枷锁,永生永世囚禁在黑暗之中。
只有棠狩,一再把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他可以将秘密宣泄,他可以大声说我就是个疯子!他可以随心所欲,甚至可以将隐秘而求而不得爱毫无保留的奉献给他的神祇。
身处乱世,有棠狩在,他便觉得安心,像在暗沉沉大海中吹散的一叶孤舟,被紧紧拴在巨石上。
心有所依,便无漂泊。
......
天蒙蒙亮,棠狩突然惊醒,一旁的方温封不知发生了什么,坐起身呆呆看着棠狩。
“不对,太安静了!”
“棠丙!”
屋内阴影处不知从哪冒出一个人影,方温封吓了一跳,这屋里居然还有一人。
“日军多久没有空袭了?”
“四个小时。”
棠狩的冷汗都下来了,“召集部队!出发!”
方温封不知所以,忙起身跟上。走到门口却早已不见了棠狩的身影,只剩下房间里冒出来的那个男人。
“方少爷,在下棠丙。少校命我护送您至安全区。”
“我要跟着棠狩。”
方温封挣扎着要跟出去。
“这是军令,九少爷,得罪了。”
门外的士兵们立刻上前反拧着他的胳膊,压上了车。
车似乎是早已准备好的军用卡车,后面的车斗盖的严严实实的,不知放着什么。
棠丙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黑压压的军帽遮着眼睛,只能看见紧紧抿着的双唇。
就这样,两人一路无话,军车摇摇晃晃,向北驶去。
......
五分钟前
窗外,黑色军车安静的等待着出发,棠狩早已坐了进去,只能看见冒着青茬的下巴不停的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少校。”棠乙等在车门旁边。
“告诉棠丙,安全区事宜交由他全权负责,一定要保证粮食供给。”
“屋里那人要杀了吗?”
“那人还有用,把他丢到安全区,让棠丙派人监视着,不要引起注意。一旦发现他和日本人勾结,格杀勿论。到时候方家和周家,就能连根拔起。如果……”棠狩顿了一下,安全区或许也并不够安全,“出现意外,死了也就死了,不必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