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多米鱼鱼

2、第二日 乱象初起

　　做了十几年的徐妈来辞行，“我走了......九少爷您要保重。”
　　方温封取了一封银元递给徐妈，“您也要好好保重。”
　　这几天佣人们陆陆续续的来辞行，徐妈是最后一个。她从方温封小时便一直照顾他，也是在方公馆跟着来了别馆，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生病，看着他吃药，看着他疯了……
　　徐妈想说什么，面上带着为难，又有些不忍，只吞吞吐吐的劝道：“九少爷，本轮不着我这个下人劝您，可我照顾您许久。这世道艰难，不要再和老爷太太们过不去了，您要按时吃药，早日回到公馆。”
　　方温封挠挠脑袋，父亲不是早把我赶出公馆了吗，我如何回去。
　　“城外面去不得了，到处是死人和日本鬼子，庄子抢完就都烧了！这时候，老爷是不会和您计较了，九少爷尽快回去，和太太们想想办法走吧。”
　　徐妈用袖子擦擦眼泪，背着包袱走了。她的儿子女儿还在城外，是生是死，她也要回去找一找，即使死了，也不能让他们成了孤魂野鬼。
　　诺大的别馆黑漆漆，空荡荡的，只剩下方温封一人。
　　他躺在沙发上，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仰面看着头顶奢华的水晶灯，窗户折进来的光映在上面，散出璀璨的火彩，外面时不时的轰炸让坠下来的水晶一晃一晃，耀着屋顶陷入琉璃一般的梦境。

　　突然之间，方温封很想去找棠狩。

　　他或许会站在棠狩面前问：“你还记得我吗，昨天我见过你。”
　　又或许根本见不到棠狩。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一切都乱了套。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打碎了方温封的幻想，他迟缓的爬起身，走到电话前。
　　“喂，是谁？”
　　“小九！你还不快些回家！”
　　方温封还有些迷糊，晃晃脑袋，“母亲？”
　　“你父亲已经决定了去陪都，正在找轮渡，快些回家来。”
　　和母亲一起在公馆生活那么多年，他从未见过母亲这么慌乱。
　　“大哥他们呢？”
　　电话那边传来一些杂音，被大哥抢了过去。
　　“小九！现在什么时候了，不要犯病，快些回家来！他们轰炸了平民区！刚传来的消息，日本航空部发了个什么狗屁《航空部队使用法》，要直接空袭平民，给国民造成极大恐怖，挫败意志！简直荒谬！荒谬至极！！”
　　一向公子如玉、谨言慎行的大哥也说了脏话。
　　他揉揉脑袋，脑子有些疼，昨晚上吃药了吗？
　　“大哥，我不想去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快些回来！”
　　“......嗯”
　　刚挂完电话不久，电话又“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喂？”
　　“方温封你个傻子！你果然还在别馆！”
　　“学楠？”
　　电话那头急的都快炸了，“你赶紧走，直接去码头，你四哥找了个小船，就快开了！你们方家那一大家子几十口子挤挤囔囔的，我真怕他们把你扔别馆了。”
　　“我不想去了。”
　　周学楠气的恨不得从电话那头爬过去，“你少犯病！赶紧，要是他们闹起来，可不会等……”
　　电话发出刺耳的噪音，话还没说完，便断了。
　　许是哪里的线路被炸弹给炸断了。
　　别馆又陷入一片安静，静到能听到墙皮簌簌落下的声音。方温封头疼的厉害，他颤抖着手去拿药，却一不小心把药片撒在了地上。
　　也罢，这种情况，吃不吃药又有什么关系。
　　方温封慢吞吞的把车开了出来，他不打算去方家，也不想去码头。那天父亲要求他去宴会，已经说的很清楚，从今往后的他，和方家，两清了。
　　方温封最后看了眼这个居住数年的地方。灰白色的别馆在暮色下犹如一个行将就木的巨兽，即将失去生机。

　　汽车行驶的缓慢，路面上到处是残缺的尸体，慌忙奔走的人群，无头苍蝇样，不知该逃向何处。
　　他不敢细想，轮胎下碾压的究竟是什么，是烧断的残垣，还是某位不知名姓者的残躯。
　　时不时有刺耳的防空警报响起，轰炸机又在身边的某处投下弹药，一片悲鸣哀嚎。

　　路彻底堵死了。方温封下了汽车，跟着人群盲目的走着。
　　灰色的天空上不时划过一架架战机，投下数枚炸弹又不停盘旋在空中，得意洋洋的看着地面的炼狱。
　　良久，轰炸终于停了片刻。

　　“棠狩？”

　　一队大兵匆匆跑过，棠狩身在其中。
　　方温封楞了一下，如果有机会，他很想站在棠狩的面前，亲口告诉他，你好，我叫方温封。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机会，他不敢不拼尽全力的奔跑，在这人间地狱，或许这就是神对他最后的怜悯。
　　然而他终究比不上训练有序的士兵，在一个拐角，彻底失去了棠狩的踪迹。
　　“嗬……嗬……”
　　激烈的运动让方温封的脸涨红，额头上泌出些许冷汗，他弯腰死死扶着墙角，还能去哪找到棠狩呢？
　　“喂！”
　　一个轻佻的声音喊道，方温封回头一看，只觉得对面多了个黑乎乎的人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哗”
　　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方温封缓缓醒来，只觉得脖子好痛，想抬起手揉一揉，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柱子上。
　　他晃晃发酸的脖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临时成立的监狱，头顶上的灯泡忽明忽暗。监狱并不通风，似乎建在地下，空气中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血腥味，湿哒哒的粘在身上。
　　他被捆在监牢正中间的柱子上，好在还没受刑。
　　“醒啦？兄弟，挺淡定呀。”
　　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军官拎着一根皮鞭，上面似乎沾了水，“滴答”、“滴答”的淌在地上。
　　黑发军官笑嘻嘻的看着他，抬手便是一鞭。
　　“呃！”
　　是盐水，高浓度的盐慢慢渍进伤口，疼的厉害。
　　方温封皱紧眉头，狠狠望向军官，“你凭什么抓我？”
　　军官听了这话，更乐了，好看的眉眼笑得弯了起来，“你说我为什么抓你？”
　　方温封摇摇头。
　　“呵，还是个硬骨头啊！”
　　抬手又是一鞭。
　　“呃啊！”方温封疼的咬着牙，“住手！我是方温封，方家九少爷！”
　　“我管你是九少爷还是十少爷！说！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跟着……我们？！
　　方温封有些傻眼，合着这是棠狩的兵，顿时有些无话可说。
　　“我来找棠狩，我在路上看见他了。”
　　年轻军官也愣住了，“你找我们少校做什么？”
　　是啊，我要找棠狩做什么？
　　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
　　方温封被放了下来，扔进了牢房。他缓慢挪着身子隐到黑暗深处，缩在地上。被盐水皮鞭打过的伤口疼的发紧，从小到大，他都没挨过这么重的伤。牢房内土腥味更重，充满着鼻腔让他不停作呕，一片黑暗中，他似乎被剥夺了知觉。无边无际的孤独朝他袭来，就快要把他淹没在这个无人问津的暗室。
　　过了许久，久到时间都不再重要，棠狩来了，再次把他从无边的黑暗中拯救出来。
　　他高高在上的坐在监狱中央的椅子上，有人把方温封拉了出来，推倒在棠狩面前。
　　“方家少爷？”
　　棠狩弯着腰，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身边的军官死死反制住方温封的双臂，怕他暴起伤人。
　　“嗯，我是方温封。”
　　“你要找我？”
　　棠狩的双眸闪着微光，薄薄的嘴唇轻轻勾起来，笑着望向方温封。
　　“我……我在宴会上见过你。”
　　棠狩低头思索了一阵，“我想起来了，从昨晚你就一直盯着我看，怎么？你认识我？”
　　方温封摇摇头。
　　突然，棠狩猛的用脚将方温封的头踩在地上，脸上的笑变得残酷起来，一字一句的说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跟着我？”
　　棠狩不知从哪里过来，靴底沾满粘稠的血液，血腥味缠绕着方温封，让他动弹不得。
　　“说啊！”棠狩暴躁起来，使劲碾压着方温封的脸，厚重靴底死死压着，粗糙的砖石在他的脸上来回的摩，血液顺着小石子蜿蜒流下。
　　这样的痛苦方温封已经感觉不到了，极度的亢奋让他将所有的痛苦都束缚在肉身中。现在的他只是一抹幽魂，想要紧紧攥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我要跟着你！”
　　这答案很意外，棠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屁股坐了回去，“跟着我干嘛，跟着我打鬼子？”
　　“跟着你，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棠狩“扑哧”一声乐了，这方家九少爷怕不是傻了吧。
　　“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战争。还是赶紧跑了，省的在这耽误老子打仗。”
　　“我不会耽误你的，我不想去，要我跟着你。”
　　棠狩被九少爷弄得没脾气，和方温封大眼瞪小眼的对望着。
　　这时，突然一阵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空袭警报！空袭警报！”
　　有人高声示警。
　　“快撤！进防空洞！”随行的大兵们有条不紊的快速前进。
　　方温封拼命跟在后面，体力不济的他再次被远远落在身后。这一刻，绝望蔓延，上天恩赐给的唯一机会，又让我毁在了自己的手里吗？
　　......
　　“你们这群狗屁文人就是麻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抓住九少爷的手，拉着他跑进了防空洞。
　　掌心透过厚厚的茧传来滚烫的热度，烫的方温封几乎要被燃烧殆尽，他死死握住这最后一丝机会，跟着面前那人，冲向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