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多米鱼鱼

4、第四日 军车一路向

　　军车一路向北，驶向安全区。这里的街区轰炸过的痕迹明显少了许多，方温封呆呆看着窗外，似乎战争只是他的一场噩梦，这会又到了另一个诡异的梦境。
　　他浑浑噩噩的下了车，身旁不时有军人从车上卸下一袋袋的粮食。几个外国人站在那儿和棠丙说着什么。另有人引着方温封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挤满了避难的平民。
　　他晃晃脑袋，已有许多天没有吃药，耳朵里乱糟糟的鸣叫吵得他听不见声音。
　　过了许久，只依稀听见有人说，南门，破了。
　　……
　　“九少爷，九少爷，您醒醒。”
　　方温封从幻觉中惊醒，耗了许久辨认，“密斯赵？”
　　眼前的女人未施粉黛，穿着普通妇人的粗布衣服，满头波浪秀发紧紧束在脑后，再无任何一处能与之前那个娇媚动人的密斯赵联系在一起。
　　“九少爷，我喊您半天了。该吃饭了。”说完，举了举手里的碗，“我替您领了来。”
　　“谢谢。”
　　密斯赵满脸担忧，“您怎么会在这？他们不都去了陪都吗？”
　　方温封不想回答，反问道，“你呢？”
　　密斯赵好看的眉眼蹙着，露出一丝苦笑，“本来说好，赚够了钱家里便赎我回去。可好不容易攒够了钱，碰上了这兵荒马乱，我出城去寻，村子都被烧了，人烧的乌漆麻黑的一堆，谁也认不出，什么都没了。”
　　方温封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沉默着。
　　密斯赵反过来安慰方温封，“九少爷莫怕，这里比外面安全些。我在村外时碰到了些日本兵，差点被他们糟蹋，还是委员会的人救了我，给我带了回来。他们是外国人，日本人不敢造次。”
　　两人沉默着喝完粥，正碰见棠丙带兵巡视。方温封忙跑过去，他想问问棠狩的消息。
　　密斯赵不知发生了什么，忙紧跟着去了。
　　“棠丙，棠丙！”
　　棠丙听到有人叫他，扭过头看见方温封朝自己跑来，挥挥手让身边士兵继续巡视，站在那等着。
　　“棠狩在哪？”
　　棠丙并不言语。
　　“战事如何？”
　　......
　　方温封无奈，“那你为何还在此，棠狩不是命你送我过来吗？”
　　“……少校命我驻守安全区，保证粮食供应。”棠丙默默想着自己的任务，能说的都说了，希望他能好自为之。
　　密斯赵见大兵面色不善，轻轻扯着方温封的衣角，劝他离开。
　　......
　　太阳西沉，老天似乎也想要尽快结束这不幸的一天，而远处的火光却将半边天燃的通红。
　　越来越多的人挤进安全区，大门外还时不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哭喊。车轮声从门外碾过，只听见车上女孩子绝望的哭喊和求救声。门内的幸存者们一脸怅然，妇人和孩子们坐在铺盖上，等着丈夫或父亲去寻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
　　来了几日的密斯赵对这里比较熟悉，扯着方温封找到一处隐秘的角落，低声叮嘱着，“这里安全一些，不要去靠近墙边的地方，日本人会翻墙闯进来拉人。”
　　密斯赵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如果真的有日本人闯进来，九少爷千万不要作声，只藏好了，知道吗？”
　　“这里……不是安全区吗？”
　　“日本人才不管什么安全区不安全区的，他们都是禽兽！脑子里只有杀和抢！只有见到先生们有时才会跑了。”
　　密斯赵紧紧握着方温封的手，惨白的手指颤抖的厉害。
　　......
　　月亮缓慢的升了起来，远处的楼还在燃着熊熊烈焰，漫天的火光染红了月亮。
　　血月临空！
　　“日本人来了！日本人来了！”
　　一阵阵尖锐的哨声响起，身边的妇人们拼尽全力吹响哨声示警，盼望着救世主快些降临。
　　四周此起彼伏的枪声响起，分不清方向。慌张的人群拥挤着，踩踏着朝院中旗子方向走去，有被遗落的孩童在大声哭喊，有妇人们撕心裂肺的惨叫，有男人们无助的呐喊......

　　方温封狠狠抓住头发，蜂鸣声吵的他一阵眩晕。突然一只手猛地伸了出来，拽着他一路奔走，直接把他塞进了墙边大树的角落，是密斯赵。
　　“九少爷！你呆在这儿，千万别动！这儿隐蔽，等先生们来了就好了！”
　　密斯赵急迫的小声叮嘱，拿起杂物准备将方温封的身形盖起来。
　　“那你呢？”方温封强挣扎着站起来。
　　“千万别动！我自会找地方藏好！等我来找你！”密斯赵忙将方温封按倒，用杂物隐住身影，小跑离开。
　　方温封透过缝隙，看到密斯赵隐身在另一处杂物中，提着的心稍放下一些，只屏住呼吸，不敢妄动。
　　枪声越来越近，一群人朝这边奔来，日本兵紧随其后。
　　手无寸铁的平民被日本兵挤在角落，像一群等待死去的羔羊，屠夫们举起刺刀，开始了屠杀......
　　方温封颤抖着睁大了眼睛，地狱在他面前展开，血液溅到他的眼睛里，又缓慢的从眼眶流下去，在脸上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红印记。
　　许久，已无人生还。
　　几个日本兵站在尸山血海中打闹，拿着刺刀不停的比划兴奋的大喊着，翻找着是否还有幸存者。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蜂鸣声让方温封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耳朵里的血管不停的跳动，那是心脏的声音，越来越强，如鼓槌般敲击着耳膜，突然之间一切戛然而止。
　　刺刀掀翻了方温封面前的杂物，日本兵指着躲藏的方温封哈哈大笑，似乎在嘲笑着他的懦弱与无能。
　　剩下的，只有安静的等死了吧。
　　他颤抖着闭上眼睛，死死咬住嘴唇，不想发出哀嚎和哭泣，想要更有尊严的死去。
　　......

　　“住手！”
　　女人的声音！是密斯赵！
　　那个明眸皓腕，举步艳冶的女子，使劲推开了躲藏的杂物，撕扯着衣襟，冲到了日本兵的面前。
　　“九少爷跑啊！去找先生们！”
　　“快跑！”
　　......
　　方温封拼命挣扎着，想努力跑起来，去找委员会，去拯救陷入灾难的他们。双腿却像灌了铅，深深陷入了血海中，动弹不得。
　　四周的日本兵狞笑着走向密斯赵。
　　“跑啊九少爷！！！”
　　密斯赵绝望的哭喊着，四肢已被日本兵紧紧纠缠，她拼尽力气朝外爬着，想把这些魔鬼带得越远越好......
　　一个日本兵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转身一刀扎在了方温封的腿上，旋转着拔了出来，却又不打算杀他，大笑着走了回去。
　　方温封跪倒在地，疼痛终于让他的意识回笼。他嘶吼着，犹如野兽一般，疯狂的抓着身边所有的物品，木棍，断手，头颅，心脏，扔向那群疯狂的日本屠夫。

　　一切都苍白的于事无补......

　　血红的月亮俯瞰大地，屠夫们脸上映着诡异的光芒，犹如恶鬼在世。
　　地面开始耸动，硕大的蛆虫翻滚出来，摇着触手狂欢。
　　这个世界......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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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op!stop!”
　　一位戴着眼睛的外国人从远处跑来，着急万分，一路上不停的用各种语言大喊，拼命晃动着双手。
　　领头的日本兵看到跑来的外国人，用日语和另外几人短暂的交流，停下了暴行。
　　夹缝里，密斯赵四肢诡异的扭曲，她双手、腹部被刺刀死死钉在地上，她颤抖着身子，拼命扭头朝方温封挤出一丝微笑，安慰着他，“九少爷......委员会......来了，我们......得救了......”
　　失去力气的方温封颓然趴倒在残肢中，幻觉在慢慢剥离。他侧着脸大口的喘着粗气，粘稠的血液糊住他的半张脸，流进他的嘴里。眼睛好像被什么迷住了，不停的流着泪水，他不敢眨眼，只死死盯着远处不断靠近的人影。

　　得救了......

　　几个日本兵拔起刺刀，擦了擦上面的血，有恃无恐的指着跑来的外国人说些什么，陆陆续续离开了。

　　领头的日本兵正准备离开，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回来。

　　方温封只觉得脸上一热，圆滚滚的东西带着湿热砸在了他的脸上。

　　东西晃了几下，最终颤颤巍巍的停在方温封面前。
　　密斯赵因恐惧而放大的右眼，直勾勾望着血红的月亮，慢慢失去光彩。
　　……
　　“ありがと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