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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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其实面对森鸥外，太宰治一直是主动的。
“中也，我有了想追求的人！” 中原中也刚拉开凳子要坐下，太宰治就劈头说道。
橘发的男生显然没料到对话的开始是五雷轰顶，他险些带着木凳一同摔倒，最后还是掐着罪魁祸首的手臂避免了无辜受伤。太宰见他坐稳后，嫌弃地将舍友一根根手指掰离开自己柔弱的身体，隔着纱布谁也看不见下面的皮肤，太宰理直气壮道：“青了，酒水单你付。”
问就是中原中也今晚中邪了，才会来赴太宰治的约。懒得理会又在哭穷的太宰治，中也捋了捋白天刚被隔壁系学姐邀去练手而烫卷的尾发，熟悉的酒保在黑灯瞎火中准确递上了发圈，中也道了声谢，随便挽了个低马尾。
身边人似乎瞟了自己后脑勺一眼，中也警惕地低声告诫：“你可别想拔任何一根。”
太宰治无语了会儿，他不可思议地问道：“我偷拍你照片去卖还能赚钱，我偷你头发只能下咒吧？”
“……最近好像挺流行巫毒娃娃。” 中也表情古怪地回想起早上看到的那窝女生人手一只的小娃娃。
太宰若有所思地记下了最新的时尚潮流。但赚钱的事不急，一年四季太宰治都在缺钱。他提醒中也回归正题：“我说我想追人。” 他友好地补充多一条信息，也可以算作在解释刚刚那一眼，“你今晚绑的低马尾就挺像他的。”
听过太多不长眼的人说自己像女孩，中原中也此时心里诡异地浮出了对太宰治的感谢。他并不奇怪舍友的性取向，这家伙看起来就男女不忌，这次没有遵守见鬼的“lady first”绅士风度，选择了应该耐造点的男生，他为无意中逃离了魔掌的女生松口气。
只是从太宰治嘴里听到他要主动去祸害谁这种语句，果然还是毛骨悚然。中也喝了口酒，决定先中规中矩顺着问下去：“谁？”
无趣的人。太宰治嫌弃道：“你就不能表现出三分惊讶，三分激动以及四分难过恍惚吗？”
“为什么？” 中也下意识回道，过了几秒才明白过来，“太宰治，不要告诉我，大家流传的离谱新闻源头是你！”
太宰端着酒，微微侧身，真诚地看向隐隐作怒的朋友：“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一开始传得更离谱，与其让我们相亲相爱每天在宿舍干些见不得人的事，还不如稳固下我的形象，让中也你苦恋我更有可信度。”
酒保适时地在尾音刚落时续上：“中也君，今晚客人很多，辛苦您不要随便报废酒杯。”
被好好拜托的中也用了一半理智放下本来要甩去某人身上的杯子，又用另外一半继续自己的好奇心：“所以是哪个倒霉鬼？” 至于蒙受不白之冤的仇恨，等离开可怜的酒馆，他自然有的是办法报仇。至少中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森教授。” 太宰治没有再卖关子，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道出倒霉鬼的姓名，“是森鸥外哦。”
“啪嗒——”
可怜的酒杯最终还是被摔落成碎片。
森鸥外是太宰治第一个想要主动追求的人。
喜欢太宰的人不少，而太宰治广泛地喜欢着人。他没必要也学不会主动，光凭家世和容貌，太宰的身边就从来不缺少人群簇拥。若他真的是被养得很好的小孩，他不会忌惮向别人伸出手，但可惜他并不真的是。太宰便沉默着看人来，看人走。反正正如前文所述，他身边从来不缺少善良的人，与心怀叵测的鬼。
他当然喜欢过人，确切的，唯一的。织田作之助，自太宰治认识后便天天挂在嘴边的名字，坦荡却隐秘。能道出口的是无伤大雅的玩乐，被藏起的是孤注一掷的情爱。太宰治非黑即白的世界里，织田作是那抹唯一柔和的色彩。他不可避免地视他作特殊，庸人会有的犹疑不决、努力遮掩却露出马脚的小气在意，日日忙碌偏偏连自己应该拒绝的事物都不清楚，这些通病，在太宰眼里，织田作统统没有。而人，难免会喜欢自己无法拥有的存在。
“像灯塔一样，很温暖的人。” 太宰手舞足蹈地朝森鸥外诉说着自己挚友兼暗恋对象的美好之处。而后者正在给不请自来的少年煮意面，叉子搅着面条卷了朵完美的花。他点头讲：“虽然织田君总是早退，但他工作起来确实很细心，同门有什么困难他也会答应调假。” 就是不大会读空气，比起他的朋友更甚，森鸥外暗叹了口气，将晚饭端到太宰面前。
“所以太宰喜欢织田君？想要亲吻□□的那种？” 教授冷不丁抛出问题。他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靠在料理台边好整以暇地等待答案。
“森先生在说什么呀……” 太宰治戳着意面，神情却没脱口而出的反驳自然。他并非想要向男人隐瞒，若是如此他今晚便不会兴冲冲跑来老师家，只是并没深入想过的问题代替一腔喜悦的爱意，充盈于心，于是他思考起来。性别上，太宰治很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排斥男性之间的爱。与其说明确的性别取向，不如说身前人是男是女并不会占据他认知里很大一部分，他在意的要更多更挑剔。而凡是他寻求的，过于稀少，一旦被捕捉到，光是表面的光芒便足够令他沉迷。拥抱亲吻以及更多的身体接触，是人因爱意萦怀而无法克制的冲动，是犬类欢喜时不住摇晃的尾巴。这是讨好的，期待回应的表演。太宰治并非不想，他平日就不会克制与好友的肉麻，但若是出于明确私心的，需要双向感情的——
太宰治摇了摇头，他说：“顺其自然吧，我没打算追求织田作。”
他怕给织田作造成困扰，他还怕失败导致的失去。
森鸥外闻言没擅作评论，他给太宰拿了一听冰可乐，纠起的眉心微微舒展。
“所以你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暗恋对象以为你在暗恋另一个人？” 中原中也发出了响亮的嘲笑声，，他打了个响指，让酒保续上一杯威士忌酸。
“这边同样。” 太宰治在中也不满的瞪视下面不改色地加单，“听故事是要付钱的，小朋友。” 随后，他撇了撇嘴，不甘愿地点点头。太宰并没有和中也说得过于详细，他并没提及无辜的织田作。
中也“嘁”了声，看在太宰难得这么惨的份上，不与狗计较。“但你不是说这是一年前的事了吗？你那时候甚至还没升大学部。” 青春期的躁动遇上升学压力，叛逆下的情爱，更别说是单向的，太宰的初恋说不定都跑到日本另一个角落去了，中也并不觉得理智的成年人会多当真。更严重的明显是另一个问题，中原中也忍不住将油炸花生米推到太宰面前，才小心翼翼开口道：“所以你和森教授认识好多年啦？”
太宰治捏起一颗花生，指腹揉落撒在上面的盐粒。他神色难辨：“到现在也有三年了吧。”
那还好那还好，中也暗自庆幸，只要不是从太宰还会爬的时候就认识，这事应该还有转圈的余地。中也发誓哪怕自己也算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他从未处理过这么麻烦的情感问题。“……十八岁？”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宰治继续端着那副莫名的神情：“对。你究竟想说什么。”
虽然平时和太宰总是互不对付的样子，中原中也本质还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青年。他将杯底的酒干了，诚恳地建议道：“我想说，太宰你还是放弃吧。”
太宰治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中也看到了他嘴角的笑，终于明白过来今晚这人居然会找自己掏心掏肺的意图，他也不忐忑了，继续说道：“所以你自己也知道最大的问题是这个吧。”
太宰耸耸肩说：“虽然中也脑子不怎么样，期末抓重点的能力还是比一般人强的。”
中也懒得和他说了，一肘击了事。他有点烦躁，出于很多担心：“既然你也知道，那你究竟想怎么做？”
“中也嘛，总是能代表正常人的想法的。” 太宰治懒洋洋地说道，将“正常人”说得像“无聊智障人士”一样，让人牙痒痒，“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森先生是不是正常人呢？”
而据他对他的了解——太宰治笑了笑，左右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对此，他有八成把握。
太宰治说要主动，那他的行动必然是没头没尾的。
他勉强算半个新生，在建筑系里有点名气，又还没累积足够的资本太有名气。他出格的行为尚且在大家的视线之外野蛮发展，受害的暂时只有可怜的室友中原中也。
中也看着舍友乐呵呵地给自己眼馋了很久的葡萄酒绑上巨大的蝴蝶结，觉得眼疼又心累。他替即将收到礼物的森鸥外心累。中原中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他对太宰治的放纵一切来自于自己对森教授高风亮节师德品行的信任。
左右连着几天不是送花就是送酒，早上还隐约看到名表的发票，再反应迟钝的人都会在排除考试成绩贿赂和升学拉关系的可能后，都会意识到最不可能的可能了吧！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森教授一定会明确拒绝太宰的，熬夜确认了校规的中原中也如是想。
他本来出于人道主义，也想过拉上太宰颇为信任的织田作之助早早扼杀，但学长恰巧家中有事，要离校几周。中也叹了口气，替腾不出手的太宰拉开了门，目送他去迎接今晚的失败。
事实上，太宰治比中原中也想象中还要直接。
今天是第三天，而太宰和森鸥外也认识三年了。比意识到感情存在更早的是，感情已然从蜿蜒小河汇聚成汪洋大海。在少年还没发觉前，他早早习惯了向森鸥外诉说无聊日常，习惯了让森鸥外拎他去医院湮灭绝望的痕迹，习惯了朝森鸥外剖摊开没有心没有血的干涸躯干。这个人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不会投来令人作呕的鄙夷眼神，也不会发出大惊小怪的怜惜感叹。他只是牢牢陪在自己身边，承受着自己的恶意倾泻，也无谓外界的无聊庸俗。太宰治同森鸥外一起出席过各种场合，他知道森鸥外大多时候和自己厌恶的虚假大人无异，同时也自得于这样被夸赞的八面玲珑成熟人士在自己面前撕下过连着皮肉的面具。他不曾觉得那有多珍贵，只因他自己就是个给得出便不计较的人。
太宰讨厌负累，而爱是最大的负累。
森鸥外是唯一明确对他说过这些都不算负累的人，在太宰几近恶劣地屡次扔掷麻烦后。
于是就像那次梦醒后的恍然，与其让自己纠结这过界的付出，太宰治再一次选择鲁莽地拉拽着森鸥外跳向深潭。成年人的力气比自己大，若是不愿他当然可以后退，太宰无所谓地想着。
他拎着酒瓶，对森鸥外说：“我们交往吧。”
面对擅自表白擅自点头擅自碎碎念着“嗯嗯我知道的希望森先生不要觉得困扰虽然就算你觉得困扰好像也太晚了不过我不会因此破坏掉你和我家的关系的”，森鸥外头疼地想幸好自己把人扯进了屋里，不然明天自己就得被监督委员会找去灰溜溜收拾包袱走人。
“好，” 他说，“我们试试。”
还在碎碎念完全没理会男人在说什么的太宰治捞起桌上主人的杯子，喝了口继续开始念叨“这酒呢如果成功我们就一起喝来庆祝但大概率是不会成功的所以我今晚就要在这里不醉不休……”，一路不停，滔滔不绝。就这样一个讲一个听，森鸥外给茶杯里添了两次茶。
直到太宰治终于反应过来，像是电线短路前不太灵敏的机器人，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看着森鸥外发出单独的疑惑音节：“诶……？”
森鸥外并没从中听出震惊以外的多少兴奋，只是男人今晚，或者说最近被折腾得够久，他懒怠地从太宰手里拿回自己的杯子，手指摩挲着湿润的边沿。男人再次点了点头，说：“对，就按你说的。”
“……有什么要求吗？”
这次换森鸥外缓慢地眨眼了，他想了想，犹豫地说：“校规——”
“不会暴露的。” 只是谈谈恋爱，太宰无意破坏森鸥外的正常生活。
男人张开双手，将太宰拥入怀中。他下巴搁在少年的头顶，太宰最近长高不少，再过一段时间只怕自己不能与他平视。他困倦地闷声道：“那就这样吧。”
左右不过是太宰想玩一场游戏，又需要认真的玩家相陪。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