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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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一天终究是不欢而散。
第一次去有马县，勉强算是微服私访，两人都没打算留下过夜。草草吃过晚饭，森鸥外便开车送人一同回横滨。驶出高架桥，车外正好下起了淅沥小雨。男人摇合车窗，偏头看了眼缩在座椅上的太宰治。
棕发青年扣上了卫衣帽子，灰色的棉料几乎遮住了他全部的脸，从侧面望去，只能看到挺立的鼻尖和投射下来的阴影。森鸥外盯着那片浅灰，心里想着太宰的睫毛会戳碰到遮盖的衣帽吗。他是想看看太宰治睡着时的正脸的，是装睡也无所谓，但就如被雨点敲窗隐去的呼吸声，不大的空间里另一人寻着舒适，依着安全感蜷在远离他的另一边，将自己的面容不动声色地藏起。驾驶座和副驾的距离是伸手便能触碰的狭窄，森鸥外和太宰治的距离却是交叉点后的无法贴近。
雨愈下愈大，森鸥外收回了视线，专注地看向前路。
回到横滨已是凌晨一点。森鸥外将车开到太宰的公寓楼下，刹车的同时身边人动了动，睁开眼睛。森鸥外看那双毫无睡意的眸，莫名还是有些失望：“太宰，到家了。”
这是他们晚饭后的第一句话。像是为了避免无法收拾的争执，在讲完那句堪称中肯的评价后，两人就沉默至此。一个开车，一个假寐，默契地互不打扰。如无意外，这一天就会终结在同样默契的体面道别上。
太宰治打了个哈欠，他懒洋洋地道谢，在离开几步后复又回身，敲敲车窗：“路上小心。”
闷滞的心情慢慢退散，森鸥外又觉得今天还算顺利了。与太宰治的重逢，似乎总是以自己的沉默告终。不是他不知如何表达如何对话，他甚至依旧可以不顾太宰的不快，用过往来刺激，来警告，来让两人迫不得已地迅速亲近。
谁能说愤怒不是另一种亲近呢。
但没有意义。森鸥外并不只想要这次合作，他还有更多的计划，关于未来，关于他们的和平。
于是他好心情地摆摆手。在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后一段时间，车子才慢慢离去。
森鸥外行动力一向极强。他第二天一早就预约了会面，不是和之前联络的负责人。他和医疗部门的井上小姐有一定交情，匆匆交谈一小时后，森鸥外如愿拿到了需要的联系信息。
井上在他离开大楼前已经打好了电话，森鸥外此时只需要去到综合医院上门拜访就好。约访的是园艺疗法研修会的会长，既然昨晚和太宰达成了初步一致意见，有马康复医院的庭院设计需要以园艺疗法为主轴，作为统筹人和唯二之一的工作人员，项目前半段的整理内容由自己负责。这环节是新增的，还是启动的第一步，饶是森鸥外也不敢托大。
字典里没有拖延二字的男人便准时出现在了医院里。连续两天踏访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寂静之地，森鸥外在等待电梯时下意识地打开了讯息界面，除了缴付话费的短讯再无其他。上一条来自德国的讯息还是在三天前。他垂下眼帘，将手机放回裤兜里。
会长办公室门前已经有秘书等着自己，森鸥外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容，快步走过去。
交流尚算顺利，森鸥外昨天拍下了不少花园的照片，会长在这之上提供了关于适宜活动类型的初步思路。更细化的区域规划与设计就是森鸥外和太宰治的工作了。确认了方案具有可行性后，森鸥外满意地抱着一沓资料，道谢离去。
森鸥外不喜欢医院。
若忽略他的家庭环境，一个人若说自己讨厌医院，那再正常不过。但森鸥外往上三代尽数行医，且不说医学世家耳濡目染，单论儿时玩乐之处不过这些苍白建筑内，森鸥外便不应该对医院产生厌恶之情。
这是他熟悉的地方，陪伴他长大的地方，他所珍视之人工作的地方。
森鸥外的父母不是在医院里去世的，他们死于一场空难，坠入山谷的飞机只余残骸。在父母出发的那一早，森鸥外还在盘算着如何说服他们让自己留在国内读大学。而有了全部自由的森鸥外，选择了连同医学一并放弃。
毕业后几年，少了专业课时不时要和各类福祉部门打交道的限制，森鸥外更是鲜少踏足医院。他懂得怎么照顾自己，再不济也有药物帮忙熬过去。若是最糟的情况，他的情绪便不值一提。于是拥有着诸多解决方案的森鸥外，在接手了太宰治这一个难题后，也顺利地几乎遗忘了自己心里的那点烦闷。
太宰治说过：“森先生明明也不喜欢医院吧，所以把我放下才会让两个人都开心哦。”
记忆里的少年刚刚吞下过量的药物，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发涩。森鸥外接到消息到喘着气闯进门加起来不超过十分钟，也幸亏自己刚好在附近，他熟练地抄起地上躺着的太宰，和身边的几个药瓶。男人扫了眼标签，还好还有时间，他烦躁地庆幸着，现在只要冲去医院洗胃就好。
明明腹部已经开始剧烈抽搐，但还是坚持要继续说话的太宰治拍拍森鸥外的肩，像未足月的猫崽子要挠人：“……喂…森先生…我说了既然你不——”
这种时候的森鸥外都不好说话，眼里快要冒火的成年人捏住了太宰治的嘴唇，用物理手段让人保留体力。他亲切地提醒看似体贴的小孩：“既然治君知道我不喜欢，为什么不考虑下乖一点，我们都可以不用去呢？”
但那样，我就不会开心了。当时还会安静攀着肩的太宰治用气音回道。
森鸥外真的以为自己会在那时重新习惯医院了。
太宰治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当森鸥外真的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时，他还是无法自欺欺人。
“织田作，” 太宰对正低头回着消息的友人撒娇道：“我突然想吃刚刚咖啡厅的冰淇淋了，你先过去帮我排队好吗？”
没有问太宰怎么不和自己一同去，织田作之助嗯嗯了几声，将太宰肩上挎的包接过便转身离开。两人今日来医院是定期复查的，安吾本来已经排好了工作，但加急的邮件又一次绊住了他。于是约了下午咖啡的太宰自告奋勇陪着一起检查，织田作便假装没听到国木田的“太宰你又逃班！”的怒吼。
等到森鸥外走到身前，太宰一个人插着兜，似笑非笑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近来总是很巧啊，森先生。” 太宰治不怎么友善地试探道。
“是很巧。” 森鸥外笑了下，他语气温和：“接下来还有一段时间都会时常见面。”
这人说的是事实，太宰被噎了一下，原本想好的打探也没法继续下去：“所以只是工作？” 青年昨晚没睡好，又一大早陪织田作跑了几层楼，不安地等待报告，折腾到刚刚才放下心来。太宰治觉得挺累的，特别是在以为能休息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不能掉以轻心的怪，任谁都来气。他就这么直白问了。森鸥外点点头，眼神有点莫名：“不然？”
太宰治有点手痒。
森鸥外又看看这次真只是偶遇的人，觉得太宰今天脸色看起来更不好了，下次和福泽渝吉见面得说说这个问题。不过虽然是计划外的见面，森鸥外还是没打算轻易放过：“抽烟吗？” 他打开烟盒，给太宰递了根，“我刚和园艺疗法研修会会长聊了聊。”
再推脱不过的理由——是工作上的事。无言地接过香烟，太宰治轻叹了口气，带着人走去附近的吸烟区。
森鸥外不是逃避的性子。在结束了工作汇报，总结完毕今早的收获后，男人对作势要起身的太宰问道：“今天一起和你来的是织田作之助？”
他做好了太宰治发怒嘲讽，或一言不合离去的准备。但和之前几次森鸥外的刻意回避不一样，他们的相处不能连“织田作之助”这个名字都不能提及。太宰治很珍视自己的朋友，而自己也曾经看重过织田这个学生。这是一个不能绕开的人，必须松动才能前进的巨石。
然而，或许是近来联系密切，也或许是顾忌日后的往来，太宰治挑挑眉，身子坐正回来：“是他。” 他语调堪称平静，像在和朋友谈起对方并不相熟的自己邻居：“安吾有点事，我陪他来一趟。”
距离把握完美，没有在森鸥外面前提起织田作的名字，也没有诉说两人办的具体事项，太宰治镇定地结束掉所有可能发展下去的对话。他态度摆得明确，森鸥外知道被遮住的部分依旧还是雷区。他有心问问织田作的病症是什么，但他有点不舍得两人并肩抽烟的宁静时刻。
慢慢来吧，他想。
太宰治又多留了半支烟的时间，在再一次离开时，森鸥外没有阻止。
“太宰，你知道你不必这样的。” 织田作咬着蛋糕叉子，含糊地说道。
太宰治正在喝着他今天第三杯咖啡，杯子盖过他小半张脸，氤氲热气漫过刘海。他用疑问的眼神看织田作之助。
“除了婚礼那次，在那之前我和安吾也同森先生见过面。” 织田作慢吞吞地继续说道。
若是在两周之前，太宰治听到这话少不得要闹上一场，但如今的他只是抱怨起来：“好哇，你也不早点和我说。” 叨叨几句，太宰的咖啡匀速消失。
织田作眯了眯眼，总是无所谓的男人放过了身前的蛋糕，他正色问道：“太宰，你想做什么？”
“织田作最懂我的啦。” 太宰手中的杯子已空，他轻轻放下，用小匙搅拌空气。青年收敛了脸上笑意，“我从来只想不做什么。而对他，我曾经只想着不再见面就好。”
织田作犹豫了下，他鲜少插手太宰的生活和选择，用坂口安吾的话来说就是最纵容孩子的家长都做不到这地步。但经历了那样一次将几个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事件后，织田作还是学会了有些话说了不一定会出错，但当时不说却会造成生恨遗憾。“太宰，就像你说过的，无论我原不原谅都不会妨碍你选择离开他。那么现在也是这样，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不应该依靠其余任何人的作为来做决断。”
“安啦，” 太宰治很喜欢织田作的关心，他自认不是一个多果断的人，可以的话一直被动一直爽，只是这次织田作和自己也算是达成了某种共识，“……我只是提前做些准备来应对他接下来的一切计划。这确实是我想做的。”
面对森鸥外，他怎么还敢不主动呢。这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学会的教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