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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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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实际上,武侦事务所也没有经手过这类项目。
这导致了即使是太宰治,也无法避免地从档案室里挖出好几沓似是有关又无关的材料,安排今晚加班。许久未吃过这般苦头的青年因为扑腾而起的灰尘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在眼红鼻红泪眼模糊时,强忍心痛与准时下班的中岛敦say goodbye。
“哈啊——啾——”
无辜的路过群众成为了怨气的第一个牺牲品。国木田独步稳稳地护着怀里刚从楼下买来的咖啡,在躲好站定后嫌弃地给祸害扔去垫杯子的纸巾。
“太宰,你是不会转身看看身后的沙发上有什么吗——” 手比脑子快,他就不该随时准备好给这人当保姆。但也不应该说身后,因为此时太宰治已经安详地躺平,双脚翘起给那盒无人问津的纸巾腾出空间。打着哈欠的棕发青年接住同事的关怀,将鼻子揉得更为红透,“抱歉啦抱歉,” 是熟悉的欠揍语调,“但国木田君,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世上唯有爱情和喷嚏没法隐忍哦。”
“是有这样的道理吗——” 习惯性拿出身边笔记本,母胎单身的国木田独步正要掰开笔盖,便听到令人恼火的夸张笑声。他后知后觉又又又上当了。
“骗你的哦!” 恶作剧得逞后的太宰治在窄小的沙发上愉悦地翻了个身,他笑眯眯地冲搭档摇了摇手指,“国木田君果然超——有——趣——”
不幸的是,超有趣的人往往也拥有超有趣的揍人技巧。
事务所里只剩下太宰和国木田两人。
将明天的工作计划列好,国木田独步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像往常一样发出喟叹。待斜对面桌上趴伏的毛茸脑袋动了动,国木田这才想起今天公司不止一个人。他们事务所接委托是业内知名的“松弛有度”,拼死一个季度,在只剩一口气时续上半个来月的氧。毕竟是和有着严格流程和年规划的部门合作居多,常年客户的项目节点也相对集中而固定。
现在便是他们稍微能松口气的阶段。
本该。
时针划过十二,国木田独步此时也有些疲累。椅背撑着他的腰,摘掉眼镜复又戴上的人将笔盖轻轻一扔,正中太宰的后脑勺,发出一声闷响。但太宰治和刚刚被叹气声惊到一样,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被压平的卷毛“蹭”得一下蹦起。
桌上左右两堆资料,左高右低,印象中在两个小时前高度就未曾发生过变化。极度不满意太宰这样的工作态度,国木田独步站起身走过去,将揉成一团的沙色风衣严实地封住了熟睡的人。
眼不见为净。
可以只靠看资料就能获取的信息,估计就这些了吧,太宰治这么想。
虽然对方约定的最初商谈时间是几日后的居民大会,但他一向不爱按着别人的路走。太宰盘算着心里那个已显雏形的计划,心想得找个时间去确定下关键几点。要去的小镇比较偏僻,太宰没有买车,唯一的交通方式便是一天一趟的火车。
他查了下发车时间和途经时间,两眼一黑。
“要不还是问织田作借辆车吧……”头疼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估计都得来回跑,太宰治戳着手机就要按下那串熟悉的数字,这时屏幕上方弹出简讯提示。
【我明天开车去有马,太宰君要同行吗?】
森鸥外正要拧开保温杯,身侧车窗便被敲了敲。是太宰治。年轻人今天没穿那件仿佛黏在身上的风衣,换了身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卫衣浅灰,裤子深黑,在阳光的映衬下面容清晰,充满活力。
森鸥外对太宰这样的打扮并不陌生,或者说他更为熟悉这样的太宰治,在记忆里,在梦中。他按下开门键,继续扭着他的杯子看青年绕了个圈坐进副驾。人到了他身旁,森鸥外反倒没再像刚刚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他偏了偏脑袋,用眼神示意上车后保持沉默的太宰扣上安全带。
太宰治弯了弯眼,用过分雀跃的声音打招呼道:“早上好,森先生。”
森鸥外的笑容比起太宰治的要真实不少:“太宰,安全带。” 他再一次提醒道。但太宰治没有立刻听从指示,他自然地探身拿走男人膝上的平板以及手中的杯子。
“不介意吧?” 太宰的手指隔着布料在森鸥外腿上留下一小片温热发麻,“应该不是什么保密文件吧?”他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歪着头晃显示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电子产品。
森鸥外与太宰治对视了几秒,年长者率先移开了视线。“当然,” 他平淡地回道,“我们是合作方,文件本来就要晚点发给你的。所以——”
太宰治挑着眉,依旧直视着森鸥外。
“——该出发了。” 森鸥外最后还是换了个表述催促太宰坐好,他不想显得自己太像一个词汇量匮乏的烦躁家长。
四五小时的车程并不轻松,更何况车内一片死寂。
先作出改变的是森鸥外,他在等太宰下车去休息站买咖啡的时候拧开了播放器。于是在太宰捏着半杯冰博客和一个纸袋回车上时候,耳边充斥的是B榜的top10。能耳熟这些旋律托的还是谷崎兄妹的福,太宰治张了张嘴,在发出气音的同时将吸管塞回了自己嘴里。
然后不幸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森鸥外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他没有选择下车走走,在车上倒也把座位往后调舒展了下筋骨。任谁看一眼他的眼袋都知道男人昨晚又熬夜了,疲惫在短暂的休息后尤为显眼。太宰撇了撇嘴,在森鸥外朝自己伸手前,将纸袋递了过去。
是一杯平平无奇的热美式。
并不意外但也没甚开心的森鸥外:“。”
“里面有发票,你们那边会负责报销的吧。” 太宰解释道:“车祸实在是一种太没有美感的死法,我可不想因为森先生半路昏睡或者胃疼充当电影主角来抢方向盘。”
“……当时你拿到驾照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 森鸥外抱怨道:“给我点你杯子里的冰块。”
他伸出手却没有得到冰凉的触感。太宰治稳稳地歪着身,勾起嘴角提醒男人不要得寸进尺:“森先生。”
好吧,当年太宰治还偶尔叫叫自己鸥外呢,确实也是当年的事了。森鸥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目视前方看导航:“不用太担心,还剩两个半小时就到达目的地了。”
终点是有马县的康复医院。
太宰治睁眼看到建筑时挑挑眉,他本以为今天下午和森鸥外会分头行动。说不上是失望还是烦躁,他在车子驶入医院时正要开口,森鸥外又提前截住了他的话。
“估计停车场还要找会儿位置,太宰先去办事吧。”
被安排的人“哦”了一声,上扬语调质疑意味,“森先生确定自己没送错地方?”
“如果是那样,太宰不会多问上这一句话。” 森鸥外耸耸肩。网路上总说单手转方向盘的男人有多帅气笃定,太宰治却直到下车时还想着把自信的某人按在那圆盘上。
他站在原地,默默翻了个白眼后才向身后走去。
森鸥外在车里还接了个电话,临时处理了点急事。等他找到庭院里的太宰治时,天色已渐显粉紫。卫衣系带在胸前绑了个可爱蝴蝶结的青年正蹲在一个坐轮椅的少女面前,手里折着还未成形的千纸鹤。
森鸥外走过去,但没靠近。一身正装的男人没有顾忌地靠在树上,距离刚好听清不远处两人的对话。太宰治确实在教小病人折纸,但不是常见的千纸鹤。灵巧的手指一翻一卷,倒过来的彩纸绽放出一朵百合。他将花朵塞进欢喜拍掌的女孩怀里,轻笑道:“好了,直子应该回房间休息了。”
认识不久的少女显然舍不得这个从天而降的好看哥哥,她不说话,摇摇头后又要去拽太宰治的袖子。许是病后孩子都会被骄纵,在他们移动的间隙里森鸥外才注意到后面长椅上还坐着一个像是母亲的女人——她站起来想要接走女孩,小声地哄着,但眼神一直在太宰脸上游走,带着明显的祈求。
太宰治半蹲了一段时间了,站起来时还有点摇晃。他摆摆手,抱歉而坚定地拒绝着:“要转凉了哦,直子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森鸥外走到他身边,朝有些警惕的母女道了声问候。然后,他学着太宰的模样,撑着膝盖同直子解释:“抱歉啊,哥哥也有人来接走咯。”
太宰治心里想着“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在一起走了一小段路后,也实在憋不住这么说出口了。
森鸥外淡定自如:“我接你去吃晚饭可以报销。”
两人的午饭都是小杯咖啡,太宰习惯了修仙本也不会准点饿。但当森鸥外绘声绘色地和他描述这里特产的海鲜和小菜,太宰治终于忍无可忍:“你不是不吃青花鱼吗?”
“……有点像挪威做法,不腌渍。”
“森先生这句话被当地居民听到,只怕我们都得打道回府,再也不踏足这片土壤一步。”
这次工作的关键任务便是协调居民和部门的关系。在不能兑现建设水利项目承诺的交通省与已经牺牲了一部分私田和里山的住民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他们两个渺小的外地设计师要挑准时机将炸弹引线准确剪断,阻止最终的爆炸。而担任着这样重任与期待的两人自然轻易不能说错一句话,先趟一遍雷。饮食往往是重中之重。
不得不承认太宰治的警告很有道理,森鸥外选择了闭嘴以示感谢,沉默直至太宰把那一整盆水煮青鲭移到自己面前,他试图将这个失误彻底带过。
工作是现在的他们之间最安全的话题。
“今天下午的收获如何?”看着太宰治放下筷子,森鸥外问道。
“比如说,教会直子三种折纸花样?”太宰托着腮不着调地应道。他不困倦,只是很想闭上眼,好不看桌对面男人的微笑。
“确实是了不得的进展。”更高职级的领导没有生气,他换了种更简单的提问方式——提出猜测:“医院内部我去看过了,没太大问题。府里也提过五年前做过局部翻新。所以是庭院?”
太宰换了只手撑脑袋,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作为康复医院,这方面的空间太小了。”
“刚刚一眼看去,仅作观赏用途的花卉他们可算是斥重金买回不少名贵品种。”
“然而盆栽是盆栽,人却不该被栽种在狭□□兀的陶盆里。”
太宰治看了眼森鸥外,对方露出了然的神情,一时间竟觉好笑荒谬。他戳穿森鸥外的明知故问:“庭院可以不只有观赏性的功效,这个道理可是承蒙当年某人的教导。”
森鸥外不理太宰话语中的讥讽,挑着表面的敷衍感谢讲客气话:“也没几个学生真把我这个门外汉的话记到现在,可见太宰用心。“ 他回到正题,“只是添上庭院的话,预算应该是足够的,我明天就会去和部门沟通。”
“让他们不要早早把这个当施舍,” 太宰冷淡道,“这只是那边本该补上的筹码。”
“也是很好的切入点。” 森鸥外开玩笑:“如果他们自己能意识到,我们这次开展工作只怕还得再耗上点时间吧。”
“如果他们能早早意识到,怎么还会让矛盾发展到这样的程度。” 太宰治不留情面地评价道,他说这话时不像在说不在现场的人,更像是对着森鸥外说的。后者也发现了这点,男人苦笑地为自己伸冤:“太宰,收收脾气。我也只是被委托方,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话音刚落,森鸥外便在心里暗暗喊糟。果不其然正正踩中青年的尾巴尖,太宰治原本虽说敷衍,但也算得上放松,现在彻底冷下脸来。
他精神紧绷时总爱笑,年轻人慢吞吞地附和:“是啊,森先生最不会辜负委托人的期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