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森太]我最好朋友的婚礼》chainini

4、第 4 章

　　（四）

　　我看已经烧昏头的是你。
　　太宰治心里这么想着，脸已经完全冷下来了。他是个很习惯，也很擅长身体亲密接触的人，并不会因为突然靠近的温度而感到生理不适。太宰此时亦不例外，甚至森鸥外的手贴上来那刻，他还攫取了令神智一松的清凉。但他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森鸥外没觉得意外，或者说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他适可而止，没再做多余的动作，也没说多余的话。他自觉今晚赴约的目的大抵达成，噢，因为这突然的情况，他不得不再补充一句：“喝了酒就别吃药了，用点降温贴。”
　　依着经验，比起耗精力纠结太宰治会不会故意乱吃药，不如让他远离药物要更为有效。
　　“只是酒精上头了而已。” 棕发青年意有所指，“又不是小孩，哪里那么不清楚自己身体状况。”
　　清楚太宰话里明晃晃的“你过界了”的警告，森鸥外倒是觉得有趣。香烟在闲聊间快烧到指尖，他随手在窗台上摁灭，一阵风吹来，指腹上不可避免地沾染到痕迹。
　　明明是一直占据上风的那位，森鸥外却在这个回合轻易退让，“抱歉，是我的问题，不该还像以前那样对待太宰君的。” 他提醒着对方过往被照顾的经历，又赶在太宰治发作之前气定神闲地离场——
　　森鸥外带着歉意讲，“失陪，在向新人敬酒前，我得先去清洗一下手。”

　　“你看上去还是很疲倦，” 织田作语含担心，尽管他的表情依旧寡淡。在一旁的乱步正在暴风吸入平时被福泽谕吉控制分量的甜食，闻言头也不抬，“太宰生病了呀。”
　　国木田不怀疑乱步说的每一句话。他快速地“嗤”了一声，嫌弃地要去抓太宰治探温度，“你怎么总是擅长在大好时候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话虽这么说，这么几年来国木田也被迫擅长起在百忙之间操心这样的太宰治。昨晚太宰冒雨赶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中也灌醉，自然不知这位病人是怎么作的死。
　　太宰治一个走位，晃到了织田作身后。他现在心情谈不上好，宁愿听国木田继续唠叨，也不想被确诊后押送到哪个安静的角落美名其曰休息休息。太宰治还在寻思着现在该找个更好的理由蒙混过关，另一个新郎就揉着额头朝他们走来。
　　周围是热烈的掌声。
　　“……噢安吾致完词了。”围作一堆的众好友后知后觉，丝毫不掩饰刚刚谁都没听台上人讲话的事实。在安吾靠近到足以听清他们讲话的距离时，国木田才欲盖弥彰般咳嗽了几声，“大家准备下邀舞吧。” 对面桌的女孩陆陆续续回来了，估计着方才也是趁着这个时候去补妆歇息。
　　太宰因此得救，安吾显然也习惯了这群人的作风。他来到他们中间，轻轻用手背碰了碰织田作的手背，动作亲昵而不显眼，仅贴得最近的太宰注意到了。他吹了声口哨，把刚找完老板回来的中原中也吓了一跳。照理说，看中也骂他神经病的样子颇为有趣，但当太宰治意识到小矮子是从哪里过来时，青年不可避免地心又往下沉了沉。
　　安吾轻声叫着太宰：“太宰脸色确实看起来不太好，等会跳舞真的可以吗？”
　　太宰治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与谢野医生今晚可是精心打扮了，” 说着说着，太宰就笑了起来，“我可不敢扫她的兴。”

　　“太宰，心情不好归不好，你可别想不开踩我啊。” 与谢野若有所思地搭上太宰治伸来的手，在腰被搂住那刻警告道。
　　“就我现在轻飘飘的状态也没多少重量。” 太宰开玩笑，脚下却是又谨慎了不少。青年看上去是混迹交际场的高手，但熟识他的人都知道太宰治跳舞属实一般。短发舞伴是这个场合的主导者，她对太宰的回答笑了声，在被牵着顺利转了几圈后，才冷不丁又说道：“我看到他了。”
　　音乐刚好到了节点，太宰侧身，把人搂回身边，“哦，不巧，我也看到他了。” 不用细说对话里的“他”是谁，光从与谢野的皱眉里，太宰就接上了对方的话。太宰低头看朋友，眼里流露出“你怎么还有提起他的兴致”的嫌弃。
　　与谢野晶子横了青年一样：“毕竟如果我没看到他，我还以为你在为舍不得把织田嫁出去难过。”
　　“……他也嫁出去两年了。” 太宰治憋不住笑出了声，脚下一个没经心就往舞伴高跟鞋上踢。
　　“亲眼见到的感想还是不尽相同的。” 与谢野毫不留情地一抬脚，七厘米的细跟就往太宰脚背上踩，没用力但也把人吓得连连道歉，苦着脸抱怨这首舞曲怎么这么长。
　　太宰治清楚医生提到的“亲眼”不止指好友结婚一事，但他现在只想着糊弄过去。而险些酿成血案的舞伴也顺其心意，让两人都安心跳完最后的舞蹈。
　　但太宰的反应让与谢野猜到了他和“他”已经见过面了。多少了解之前发生过的事，她在最后的旋转结束后眯起眼，不温不火地提点小几岁的后辈：“他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情，你知道这点的吧？”
　　太宰治当然清楚，否则自己持续到现在的头痛欲裂又该作何解释。

　　若说在场的人里谁和森鸥外接触最多，对森鸥外了解最多的，那也想必是太宰治了。
　　福泽谕吉是明面上森鸥外相交多年的同门，但两人除了生意场上的往来，早已不再联系。然而，哪怕是这样的关系，只要是在众人看到的场合中，好比现在，他们看起来都比其他人，比太宰治和森鸥外，要更有理由地相熟。
　　其实只是最普通的寒暄。森鸥外用着最完美的表情和语气温和祝福着新人，更多在对着坂口安吾说，连酒也只轻轻碰了碰下属的杯子，浅笑道你代爱人喝就行。寥寥几句后，森鸥外便继续和久未合作的学长相谈，在场的所有人都表现得很正常。连织田作之助都弯着腰哄孩子们先回房睡觉，像每个最普通的夜晚。
　　仿佛觉得眼前情景荒谬好笑的，从来只有太宰治一个人。

　　风平浪静于太宰治而言，一直是个贬义词。
　　“但你不能总是不分场合，只顾自己爽快，就将大家努力维持的和平表面打破。” 森鸥外牵着太宰治走在小道。少年的父母难得对孩子生气，作为家长的好友，与太宰关系也颇好的长辈，森鸥外只能先行带人离场散心。
　　“而且，太宰你明明也不喜欢尴尬的场面吧？”他停下脚步，半弯下腰无奈地盯着太宰问道。虽说因为两家关系，他们见面的机会算多，更因为自己的职业，被拜托单独和太宰交流的次数算算也有一掌了。太宰还称得上喜欢自己，没有表现过明显的排斥，透露过的某些想法想来也仅自己一人知道。所以森鸥外此时开口，也不觉得过于贸然。他并不担心太宰会因此对自己厌烦。
　　果然，少年努努嘴，依旧是轻松的口吻：“难道看他们虚伪的模样就不会觉得尴尬吗？”
　　“好吧，” 森鸥外摇摇头，换了个说法，“但你戳破后，他们便会转移矛头，试着让你一个人承受过错了。”
　　“至少这种时候的人还显得鲜活不少，假惺惺的只会笑的人偶很可怕诶！” 太宰治不服。
　　意识到少年其实将后果看得一清二楚，还做了个比较后才采取行动，森鸥外也无意继续教导。此时若强行纠正观念，不过是一种否认与暴行。他从不觉得孩子无权做自己的选择，只要结的果无论甜酸亦或苦涩，都能被尽数吞咽。说到底，森鸥外也赞同这一番只顾念着自己的言论。他重新直起身，两人的手一直未松开，他便拉着人继续往前走。
　　“只要太宰想这么做。” 森鸥外笑道，“如果你以后也想这么做。”
　　无所谓，孩子总会长大，太宰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事，更多的岔路口。森鸥外这么想着，那时候的他并不觉得太宰能一直维持这幅模样，但这不妨碍他暂且先维护这样的天真。

　　纵使这些年来总有人暗里明里表示太宰和自己初识时不尽相同，太宰也只是嘻嘻哈哈地没当回事。他并不这么觉得，事实上真正熟悉的人也不会这么觉得。有些改变是必然的，像骨骼在某个假期后疯长，一个月前置办的衣物紧窄地晃在手腕脚踝之上。而有些改变只是换了个模样，是初春的冰融，脚踏在冰面上，喀吱一声，裂痕下依旧是那条河。
　　太宰治风评一直谈不上好，除了风流名声外，便是他不爱出席社交场合这点惹人诟病。一个正常人他还能正常交流，但好几个陌生的“正常人”聚在一起，他就忍不住挑刺。若是有求于人，念及老板和同事待自己不薄，太宰还能速战速决将事情谈妥。但小少爷办事的方法也只是挑着别人最薄弱之处晓之以理许之以利，动之以情这种颇为伤神耗时的策略他是轻易瞧不上的。名利场里的人情二字，太宰治嗤之以鼻。别人是拉关系，他单纯在摆弄关系，拼拼图。
　　但凡不止一个选择，他还是那个不忌惮弄得一桌人面面相觑的少年。而太宰治，无论是他的家族还是他本人，都极少让他陷入只剩一条路的困境。
　　但森鸥外总是那个例外。让太宰治感受到赤身裸体的羞恼的那个例外。

　　安吾在捧花堆里找到太宰治。棕发青年正笑嘻嘻地逗着礼仪小姐，手里捏着折下的花说甜言蜜语。听着熟悉的套路，不出意外的话，安吾在心里默念，和太宰的声音重合着字句——
　　“美丽的小姐，要和我一起殉情吗？”
　　等到人被吓走，安吾才吐槽着好友：“你哪怕找个认识久点的人告白，成功率都能高上0.001%。”
　　“不是百分百的愿意，怎么配得上殉情这么美好的事情。” 太宰玩着手上的捧花，不见失望。
　　安吾摇摇头，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你和织田作今晚都不大对劲。”
　　“我的意思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太宰毫不奇怪安吾能在紧张与兴奋间还能分出心思察觉自己的不对劲，他并不觉得织田作有露出太多的破绽。“我只是向来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太宰解释道，“我只擅长制造热闹。大家玩得都挺开心的。”
　　“这还得谢谢你提出给每个人都送上捧花的建议。就是有点费手，我在楼上扔到后来都开始眼花。”安吾显然有点喝多了，在他一开始来找太宰的时候，太宰就发现这一件事。所以比平时更好糊弄了，今晚因病被拦下不少酒的人心想。
　　然而没有他所认为的那么好敷衍。
　　安吾没再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太宰，醉意让他没收敛尽眼里的情绪。太宰不得不心软，要说对织田作他会更任性，对坂口安吾，太宰有时也得为这人骨子里的认真妥协。他补充道：“织田作不想和你说是因为涉及到我。至于我，” 他停顿了几秒，表现出少见的茫然，“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个月。我也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知道他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