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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三)

      “森先生。”
      原来如此,再见面,他还是会规规矩矩叫森鸥外,而非脑内模拟过的几次气势汹汹的“森鸥外”。太宰治这般想着,对着静静对视的森鸥外,因这脱口而出的称呼莫名地笑了笑。
      青年较之他们上一次见面长高了不少,像竹笋生长只会往上而非往横,森鸥外草草地从头到脚扫上一眼,便知太宰治只怕这几年从未改变过那糟糕的饮食习惯。不,只怕更糟,他看着太宰治额际微湿的发,几秒后还是移开了视线。
      “太宰,” 他微微一笑,脸上眼里都是直率的愉悦,“七年不见了呢。”
      “确实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呢,” 太宰的脸上也挂着笑,他的眼睛暗沉沉的,声音慢吞吞的,“长到我都不知道森先生原来并非对所有礼节都一清二楚。”
      他们的距离一直没变,两人各自向前两步,便能并肩另寻能够好好坐下来叙旧的地方,但同样地,各自往后退上一步,就又是打招呼都显得不雅,需要颔首经过的陌路。
      两人对话里的疏离已被最形象地描画。
      森鸥外知太宰治在讥讽他于这个时间点便出现,实属一种不知礼数惹人厌烦的打扰。他温和地解释道:“本来无意这时候来叨扰,恰好刚刚有个接待就在这里。结束后只想着趁空闲来花园透透气,路上听到熟悉的声音,忍不住过来看看。”
      太宰治眯了眯眼,他几乎可以认定突如其来的头晕就是上天的警示:某个讨人厌的存在要提前闪亮登场。瞧瞧,不管过了多久,某人总是理直气壮,对于任何事任何人。搁以前,太宰治总会不依不饶地把有理变无理,和聪明人知根知底地有来有回其实也算作一种乐趣。但时隔多年再见到这人,本能般察觉到男人如以前一般无二,过去的记忆便席卷而来,让他不再觉得有趣,更像是强行吞咽了一口还没来得及腌渍足时的乌鱼子。湿润、生腥、不柔软但也没韧劲。
      “噢,是这样吗?” 太宰治给人让了个道,是他过来的路——直接从稀疏的灌丛上跳了过来。“既然提前遇见了,不来打个招呼确实不太适合。”
      “我是说,您好歹是安吾的临时老板,不是吗?”

      在中岛敦过来前,森鸥外因为一通电话先离开了。
      “太宰先生!” 敦找到太宰治的时候,对方正坐在树下长凳假寐,怀里还抱着那小束捧花。“……太宰先生?” 敦放轻了声音,小心地凑过去唤着。看着很显小的青年银白色的长刘海都快戳到太宰治的嘴里,装睡的人忍无可忍地把他脑袋拍开。
      “是要拍照了吗?” 太宰治问。
      “……啊,啊是的!” 敦话音刚落,怀里就被塞来了触感零碎的物什。他低头一看,是那束花。
      “拿回去,帮我说一声头晕回去休息了。”
      “……哦哦!” 中岛敦应道,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将那句“您不会就是想要偷懒吧”的吐槽咽了回去。

      “怎么,治君也想要花吗?”
      “这话说的……我只是想知道森先生有没有这心思。”
      “啊,如果是这个问题。”
      下一秒少年便被迫端了一盆不轻的仙人球。
      “果然是仙人球比较适合治君吧哈哈哈。”
      “哇,森先生这是在嘲讽我总是死不了吗,这一半原因究竟是谁造成的!”
      “诶,诶,怎么又提到这个了。仙人球开出的花可是很漂亮的哦,会很衬治君。”

      闹钟铃声第三次响起。
      太宰治挣扎着从破碎的梦境里出来,手脚并用摸索了半天,才从床脚踢到了手机。不得不起身了,他揉着疼痛的额角爬起来,终于摁停了那尖叫的玩意。
      屏幕亮起,弹出国木田和中也的信息,都在问他在哪。许是时间不够,仅一条信息就囊括了两个操心不止的人对他消失的抱怨和关心,再无下文。
      手心震动了一下,是织田作。
      【快要开始了。还记得吧,C厅。如果还没休息好,就继续睡会吧。】
      太宰治完全可以想象到织田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无声地笑了笑,开始换衣服。太宰治没有带多余的衣服来,衬衫在午睡过后皱巴巴的,新郎们的衣服至少他今天是不怎么好意思借穿了,想了想,太宰潜入了敦的房间。
      国木田君的东西应该会放在敦那里。好耶,果然。
      把过长的衣摆塞进西裤里,挽了挽袖子,太宰治披上西装,精神焕发地出门了。

      赶在伴郎伴娘进场前,太宰治踩点到达化妆间。
      被请来的业界大拿红叶是中原中也的亲姐姐,和太宰治也颇为熟悉,对他的姗姗来迟不予置评。快速地在太宰眼下扫了些遮瑕后,就把人推走。没走几步,又皱着眉头扯回来,给青年重新绑领结的手法仿佛在搬家打包纸箱。
      “红叶姐,喘……喘不过气了!” 太宰治可怜兮兮地看着正紧扼自己喉咙的红叶。
      “忍着。这样才精神点。” 红叶不理会,还嫌弃道,“你最近是每晚做贼去了吗,黑眼圈大成那样,年纪轻轻不要仗着自己底子好就——”
      “好了好了,我要赶不上了!” 余光瞄到门外偷偷摸摸想拿烟,又郁闷地塞回裙子内兜的与谢野,太宰连忙挣脱,“谢谢红叶姐!我先走了!”

      婚礼正式开始,红毯开始先是由伴郎伴娘进场。
      晚宴的宾客比起下午那会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成年人的活动总是包含着社交意味,哪怕是名为爱情缔结的温馨场合。太宰治挽着伴娘与谢野,没有观察四周。手规规矩矩地,表情也一本正经,和他平日风流名声完全不符。
      与谢野勾勾嘴角,低声问身旁人:“一点互动都没有会显得很尴尬,这点你是知道的吧?”
      尴尬的红毯此时已经走到末端,太宰治微微弯腰,他礼节性地捋了捋女人的头发,动作小心不碰到固定发髻的发饰,“当然,怎么敢怠慢尊敬的医生小姐。”
      他们不动声色地分列两侧,等着接下的人。只是在分开前,敏锐的伴娘没想放过太宰治,“你今天应该更开心点的。”
      太宰治耸耸肩,“谢谢,挺实用的建议。”

      新人分别进场的时候,太宰治确实是挺开心的。
      太宰治看着安吾在席间掌声中板着脸快速走过红毯,眼角眉梢已犯红晕,只怕进来时已经喝上几杯,现在满心都想加快进度。织田作穿着一身白西装,他和安吾是同款黑白配,虽说一开始嫌土,但不得不说经典确实有它的道理。充当花童的超额小孩围在织田作身边,让他走得很慢,慢到在台上等待的安吾悄咪咪地手往裤子上蹭汗。太宰治甚至想要吹一声口哨,好好笑笑这个二婚还拖娃的人怎么还在担心伴侣不愿说i do。
      戒指盒是真嗣和幸介递给两人的,安吾和织田作手上还戴着之前那枚。太宰治默数了三声,一、二、三,好了,安吾开始抬手腕抹眼泪。男人抹眼泪也不把眼镜摘下来,只等热气慢慢晕染镜片,袖子只往颧骨和鼻子上搓。织田作觉得好笑,松开了本来抓着优的手,伸过去替爱人摘不再起作用的眼镜。他凑过去亲了亲安吾被揉红的鼻尖,最后被抢夺了主动权,安吾在掌声尖叫中吻住了织田作。
      太宰治确实是开心的。好友在英国那次他无缘参与,幸运的是他们还在身边,而且正在进行第二次婚礼。

      太宰治帮织田作挡了几桌酒后,看到中原中也腾出空来,就连忙把人抓过来自己跑走透气了。
      他一天没吃东西,下午那盘小蛋糕是曾经最接近的救命食物。可惜被不顺眼的人妨碍了,太宰治叼着蛋糕叉子,在甜品桌前漫不经心地挑拣。酒店精心准备的选择繁多,他挑了三块草莓味的马卡龙便转身去往露台边。一边走一边吃,没有饮料也不觉得甜得齁嗓。
      兴许是太专注于消灭盘里的食物,和一路上时不时的致意(途中被乱步拉去找社长陪着又敬了几杯,太宰想,乱步和中也总是能在酒会上有余闲是靠着身高和娃娃脸吗,这可真是因祸得福),太宰等到了露台边才抬头看清了玻璃门后的情况。
      太宰治默不作声地在心里骂了句晦气。
      礼仪正端着一盘酒任森鸥外挑选,男人本打算拒绝,但他大概是比太宰治更早地发现了即将到来的相遇,顺势便拿多了一杯苏打水。在太宰治还在思考自己现在往后退会不会显得太弱势时,勉强充当缓和剂的服务员已经擦肩而过返回堂内。躲不过了,太宰治叫住了人,给自己挑选了杯颜色灿烂的鸡尾酒。
      青年捏着高脚杯,走到森鸥外身旁,“森先生。” 他兴致缺缺地叫道。
      “嗯。” 和太宰不再掩盖的情绪一样,森鸥外也懒得再进行多一次无谓的问候。他将多出的苏打水连同自己那杯剩个杯底的红酒一同放在面前的窗台上。靠着矮墙,他静静地看着太宰治将那杯鸡尾酒一口气饮下一半,不发一语。
      太宰治嚼吧嚼吧最后那块马卡龙,想着隔壁的人怎么回事,又不喝酒也不吃东西,占着露台不走真是不会看眼色。这是瞧不起谁呢,别人的婚礼就只想着透气不给面子去敬个酒致个词,哦不对,致辞还是算了吧,他怕自己第一个忍不住上前捣乱,太宰治心里吐槽地尽兴,眼神却是一点都不往身边瞟的。
      第三块的奶油添多了,太宰治皱了皱眉,伸手便要将剩下的酒喝完。森鸥外动了动手指,但也仅限于此了。他一直看着太宰,不是具有攻击性的眼神,十分专注又不带一点思绪。
      最后还是太宰治沉不住气。
      也可能是在这样的注视下,酒精在体内升温,快速融入血液神经,直接上头——既然在场没有人觉得尴尬,太宰治直截了当地问:“您是真的不怕鬼敲门吗?”
      森鸥外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噢,也对。织田作还好好活着,甚至比你想象得过得还要好。但恕我直言,只怕被你抛弃过的,伤害过的不止一个吧?”
      太宰治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脏跳动声。
      “这些人,所有人,您都会那么厚脸皮地装作无事发生般出现在他们面前吗?”
      森鸥外如他所料般,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是那种被孩子提出不合理要求气势汹汹地质问时,成年人会露出的无奈而坦然的笑。
      “事实上,我们就此谈论过很多次了,太宰。没有多少人,或者说,没有人。那不能叫做抛弃或是伤害,只是大家总要做出不能让全部人满意的选择。”
      “而且,难道选择抛下我的,不正是你吗?”
      太宰治听到森鸥外这样反问。棕发青年还没来得及讥讽地反击,对方却是没有真正期待过回应。森鸥外接着说道,“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只是觉得,我可以在这里看见你。”他放软了语气,手指又动了动,这次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
      “我可以不主动去做,但太宰,我也不总能拒绝这样递到眼前的机会。”
      他吸了口烟,在太宰治反应过来躲避前,没拿烟的手探了探对面人的额头,“还有,你发烧了。” 呼出的烟雾喷洒在两人之间,但谁都没在意。烟草味随风飘散,又标记在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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