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森太]我最好朋友的婚礼》chainini

27、番外·我们万岁（二）

　　该如何形容重新拥抱太宰治的感觉。
　　贴近时有香皂的味道，肩胛骨在风衣面料下格外突出。并不柔软，怀里的人与柔软无关，哪怕他蓬松的头发正蹭着我的脸颊，我的颈侧，我的肩窝，但这只是惹人发痒，还有点刺人的疼。像是我们的第一次拥抱。我同太宰治认识得太早，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都与暧昧无关。小小的，突兀的，膈人的，他当时太小，摆在脸上的倔强与翘起的头毛一样不屈。他把脸完全埋在我的怀里，但我无需看清也知道他脸上一定有着不服输的委屈与得逞的笑容。
　　是的，当时我还是他唯一的避风港，躲在我身后就能让来自家庭的束缚隐身消失。一个好人，一个贸然插手家务事的傻叔叔，我知道太宰是怎么看待我的。这也是我想让他怎么认识我的方式。并不是说我一开始就对他图谋不轨，他那时真的太年轻了。年轻得滥用好看的脸，年轻得卖弄没法落地的聪慧，年轻得抛掉所有他还不懂得珍惜的物什。明明还处在一无所有的年纪却以为自己拥有了无限光明的未来，年轻得招人嫉恨。我看着他，就像在看那个十几年前的自己，翻着烂熟于心的医学专著，电视里突然插播了空难的讯息。
　　——年轻得迟早遭报应。
　　若我做个陌路人，我该束手旁观；若我做个圣人，我该循循善诱；但我偏要上台做个演员，在看到太宰治拍着桌说自己不满时，我就在想他下一次掀桌子时我也要在一边看看这闹剧。他与我是不同的，他的胡闹他的表演都有他想留的观众，而我最好也在台上欣赏下他眼里的世界。提供一定的帮助，让他以为不是一个人在对抗世界，告诉他想要的长大方式争取也不无不可。最后是怎样的结果，我也说不清楚，理性与感情在我脑海里打得不可开交，而我本该静观其变，这不也是我的本职工作吗？社会学，社会调研，人——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也许就是太宰治的拥抱太过不留余地，挤得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我听从着心里的意愿接受了太宰的告白。
　　我说了好，我还在说了好后听太宰念叨了半天这个恋爱将会多不靠谱连个仪式感都不必讲究。与其说告白，更像在划分界限，我听着觉得好笑，但在看到已经长大的青年还保留着过往的习惯——他一紧张就会揉自己右手大拇指第二个指节，我那点不足为道的怒火便也浇灭了。
　　我知道太宰喜欢织田作之助，我的学生，他的邻居，他的初恋。我听他讲织田君讲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附和过愉悦，建议过犹豫，但太宰治毕竟是太宰治，连拥抱都坚定的太宰治，他对他的感情自有一套自洽的逻辑。他说不，他说这样就很好，他说他决不能容忍失去。
　　我还是说好，我在一开始就只会对太宰治说好，除了他那些我绝不容许的毛病与舍弃。一段分不清爱情还是友谊的感情并不在其列。但我只是以为他就这么过了，从没想过这事能最终扯到我头上。玩心过重的人最终找到了他认为最恰当的玩伴——
　　但这时的我真的还把这当作调剂生活的游戏吗？
　　我还是说了好，这就是答案。我从来不拖延交卷的时间。
　　该如何形容拥抱太宰治的感觉？不再轻飘飘的，不再不留余地的，不再毫无挽留的。他很喜欢被我主动拥抱，尽管他从来不说，但他脸上再没有某种谋划，拥上的手没有力度，他的发丝全然乖顺。汗津津的，贴在他的脸和脖子上，仍旧惹人发痒，但不再刺人。
　　森先生，他叫道，依旧朝气蓬勃的。太宰最近自杀频率不高，给我课题报告腾出了时间，我唔了声，用落在发心的吻应道。
　　……森鸥外。他本是靠着我打游戏，突然翻了个身，跨坐在我身上。他念得并不淡然，试图掩藏那股不自然却险些咬到自己舌头。我挑眉看他，太宰果然气急败坏。这次成功了，森—鸥—外—，他拖长着声音这么叫道。
　　我抓着他的腿往身上又贴了贴，嗯，我回答，我在。
　　他像被针响亮戳了一下的气球，泄了般摊在我身上，不—好—玩，他继续拖长声叫道。
　　我安抚地撸了撸他翘起的头毛。是不太好玩，我想，还是没长大。

　　如果可以，我是不太想当这个杀死少年太宰治的刽子手的。
　　接近太宰治的初衷我已然记不清了，和太宰治谈恋爱的冲动也渐渐消磨，我们是相爱的，我想，尽管治君还没意识到这点。成年人诡计多端，太容易制造习惯侵蚀生活，在猎物还未清醒的时候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我在让他习惯我，没法离开我，陷阱成效如何，要在扫开落叶时才能一目了然。于是我在院长提出建议时，说了好。
　　我是不是就这样笃定呢？关于这件事，在太宰治推开门前，我也不清楚。
　　我曾开玩笑对太宰抱怨过，明明是我先来的。相识、相熟、相恋，哪样我没有到达终点线夺了那个第一名的无用名号。但我还是不清楚最终的奖杯会塞到谁的手里，在太宰推开门时，在太宰质问我时，在太宰用茫然的眼神看着我时，我都不清楚。
　　直到行政通知我帮太宰治办理退学手续时，我才把这口气吐了出来。
　　即使德国的客座教授泡汤了，我还是向领导申请了个把月的休假，飞去了柏林。爱丽丝还是那个小小的玻璃娃娃，我穿着防菌服在护士背过身时偷偷报了下她。
　　爱丽丝冲我展露了灿阳般的笑容。
　　该如何形容拥抱爱丽丝的感觉？那个拥抱太仓促，太惶然，并没有实感，却让我的心重新恢复沉甸甸的重量。爱丽丝必然是轻飘飘的，像是从远处奔来本意敷衍的少年太宰，我抱不实在，但这是个我远赴千里，来自大洋彼岸的怀抱。
　　它必然有着它的意义。

　　我按着自己的人生计划获得了想要的职称，建起做背后支撑的企业，最终我又进入了那个排斥我的领域，并获得了不被赞许但收益颇佳的成就。
　　一切都依循着该有的步调，我不该有遗憾。但在同样被规划的未来里，某个陪伴的身影在消淡，而某个被留在过往的身影重新出现。该如何形容拥抱的感觉？我快要忘记，但我想要想起。
　　我在方案书里打下了陌生又熟稔的名字。

　　森—鸥—外，太宰叫道，一种平静的口吻。
　　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又发生得太少。我第一次不想复盘自己执行过的项目，仿佛缕清这思绪万千是件多么失礼的事。我不想通过复盘获取经验和教训，得到了又如何？还想着发生下一次吗。我只想做一次愚笨的努力型学生，在老师的教诲下，答案A是A，过程1+1是等于2，解释与第二种解题思路是不需要的。我年纪也不小了，不想再折腾了，就让我做一次懒惰的学生。
　　森鸥外。太宰再一次叫道，这次没有拖长语调。
　　我走了过去，抱住他说，怎么了。我同样平静，就像太宰并不是突然叫着我的全名。该如何形容重新拥抱太宰治的感觉，笨拙的，坦然的，不留余地的。他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有余，我抱着他，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鼻尖离他的颈侧很近。
　　咖啡壶没插电这件事怎么会发生在你头上，太宰任我从背后搂着他，不满的抱怨嗡嗡地通过骨头传导。我闷闷地笑着，把脸完全埋在他身上。我说，我本来就不擅长家务活啊。
　　他愣住了，背部一僵，像是惊到又像是无语住。过了半晌才听他重新开口，森鸥外，他的语气阴测测的，这是常识，通了电咖啡壶才能启动。
　　我岔开话题，听福泽殿说，你很擅长煮咖啡。
　　没有回应。
　　治君也过了饭来张口的年纪了吧，我趁热打铁。
　　太宰甩开了我的手，阴着脸走到了吧台后面开始倒腾那倒霉的咖啡壶。

　　如何形容拥抱太宰治的感觉。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