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番外·我们万岁(三) ...

  •   森鸥外向我求婚的日子是他深陷舆论风波的第二周。

      坦白说,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候辛苦躲开长枪短炮也要跑到城市最高处搞了个烛光晚餐,虽然没单膝跪下但还是坚持在小提琴伴奏下打开戒指盒,我看着脸上毫无忐忑之色的男人,也只能叹一句森鸥外,不愧是你。

      哪天富士山火山爆发,只怕这个男的也会慢悠悠打完手上的电话,招呼我提上家里的保险箱,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就看一生只能看一次的烟花吧。

      他当然不是不尊重不紧张这次求婚,我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在笑,因为尽管森鸥外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但这改变不了他掰首饰盒的方向是错的。

      好歹让我看一眼戒指长什么样,再考虑答不答应你吧。我好心情地对他说,说完还抿了口红酒。我不大喜欢喝红酒,但森鸥外今天拿了一瓶他珍藏多年的,味道确实对得起价格。看在酒的份上,我甚至收敛了脸上的笑,没在他假装淡定地收回盒子调个头时笑出声。

      是个素圈,造型做了点棱角,质地和价格都比不上他逢年过节给我塞来的各式礼物。他稳稳地抓着盒子,没有开口催促我。

      我没晾着他。我不奇怪,看也只是为了确定直觉,两年前的你还留着啊,我叹道,我还以为你只是心血来潮,原来是——

      是图谋不轨。我们的声音重叠了,我保持着微笑看眼神重新沉静下来的他。

      我不想接这个盒子,就像我不想直接把拒绝的话说出口。他显然也从我今晚未曾改变过的自如中得到了答案,体面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也不觉得这是多么值得不能接受的事情,他挥手让还在兢兢业业伴奏的小提琴手离开,然后将盒子盒上,放在桌上随意推到我面前。

      礼物还是要收的,他扯扯嘴角,再次开口还是能被捕捉到一些不可避免的不悦,按你的想法来,不要有负担。

      我其实还是不太想要,被森鸥外好好藏起了两年的戒指不可能真的按着我的心意就能完全改变含义。但对面的人看着有点累了,那件事在发酵到现在这程度之前已经让他连着熬了一周夜,终究不是精力旺盛的二十来岁,体力和脑力交替着消耗,我再清楚不过森鸥外从不是神。而且比起还有的折腾的风波,近在咫尺的来自情人的拒绝只怕更让他疲累。

      我犹豫要不要说声对不起,这太生疏正式了,但沉默中总得有一个人出来给个交代。森鸥外先我一步反应过来,他抢在我面前说了离开。他把我送回了家,没有跟着一起上楼。加班在此时确实是个再好不过的理由。

      在关上车门前我说,如果有需要,记得和我讲。

      他像是缓过劲来,又或许求婚被拒是他接受范围内不足为道的小事——讲真,我们两人的关系从来难以定义,世俗规矩无从套用,更遑论与之配套的繁琐仪式,总之他恢复了平日的人模狗样,当然,有需要的话我可不会手软,森鸥外轻笑道,可惜治君还不是武侦老板,不然现在就能先发个声明转移视线了。

      我耸耸肩,没应他的话。福泽渝吉不会做的事,其实我也不会做,但反正,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个玩笑。

      森鸥外需要的当然不是一份贸然跳出来的虚假声明。

      诚如我之前同国木田说过的,他这几年来步子跨得太大,得罪的人如山般堆起,轰然倒下时埋掉的路不止一二。他平日流程上的事不会太合规,恰逢实质出了问题——新做的项目工地里死了人,几番权力博弈下愣是把他那个只做顾问的事务所推上风口浪尖。我能想到的解决方案他也能想到,他能联系的人脉我手上没有。所以事情刚出时,我是没怎么放心上的,他不提起,我也不会特意打听。

      而风暴前夕往往平静,我们以为不过是一人加班晚些返归的日子似乎难以结束。森鸥外同领导吃饭的照片流出,他的过往被肆意传播,真真假假难以辨别。若不是我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怕是也会信了那锃锃证言。调到最大亮度的电脑屏幕晃着眼,也晃着我与他陌路的七年。

      有那么十秒钟,我也思考着他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为了名为了利为了更远大的目标。那一缕疑问像最轻飘的柳絮,沾身不过一瞬,却惹人发痒。

      那天森鸥外没有呆在公司,他回来拿点换洗衣物,顺带和我吃顿晚饭。他不是刻意在家不谈公事的类型,然而毫无进展的情况下,他能说的只有众所皆知的坏消息,他选择了和我聊中也家的猫。中也是个狗派,在濒临倒闭的宠物店里看中了一只德牧,店主捆绑着塞给了他怀孕的母猫。领回家后,花在猫身上的时间与精力多得离谱,产期临近的几天好几年没休过年假的人破天荒地销假。

      中也一直是这样的人,森鸥外似乎也一直偏爱这样的人。和开玩笑的蓝眼睛喜好无关,他喜欢的是眼睛里的东西。

      所以要拎一只回来养吗,森鸥外问道。他刚刚在说中也家的猫生了一窝四只,主人正愁得到处送人。说到中原中也挨个工位双手合十时,老板还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我对养猫猫狗狗这类小动物没什么兴趣,盆栽绿植是他最高的容忍度了。换土换水还可以说是养养心气,换猫砂捡卷纸就超出理解范围了。我也跟着幸灾乐祸地赞扬了几句中也的母爱泛滥,但终究还是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这个答案在森鸥外的意料之中,他知道我最怕麻烦。他舀了一勺汤,让我过去。尝尝味道,差不多就可以下面了。我就着他伸到嘴边的勺子抿了口,很清淡的鲍鱼昆布汤底,火候正好,许是我表情足够满意,还没说话,他就利落地继续下道工序。

      晚饭是我随便超市买来的速食乌冬,森鸥外没提前和我说他要回来,虽然提前说了我也顶多是买多份寿喜烧底料。我真的不会做饭,宁愿饿死也不想学的那种。第一次进厨房的惨痛经验让我对这地方敬而远之,哪怕在国外几年也是这么坚持。他突然回家,冰箱里也不可能凭空给他变出食材,我们都不是会囤货的类型,毕竟工作时常有变动。他最后从冰箱扒拉出来了一大片昆布和鲍鱼礼盒,粗暴地决定至少熬个汤改善伙食。有人主动做饭我当然开心,站在一边由着他来,也算一种同工同酬。

      我们就在厨房里一路聊天一路吃,他老让我试味道,试着试着大半锅进肚,他自己倒是和平时一样的小鸡胃口。我看出来他虽然一直在说无关紧要的话,但也在想其余的事,便也跟着随便乱想。

      所以治君真的不想养点什么吗,家里的绿植也好久没补充过了。森鸥外居然看着有些可惜,他明明比我还怕麻烦,在这种他认为无关紧要的生活里。不过我倒是被他提醒了,几个月前敦君领着他家萨摩耶临时来取资料,一没留神,富贵就被啃了大半。我向森鸥外抱怨,说找个时间一起去挑盆新的,结果两个人就忙到了现在。

      我感觉好笑,因为森鸥外这奇怪的不安和企图哄我的想法。像最早的过去一样,他的确给我塞过一只猫,捏着后颈皮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治君,记忆里的森鸥外也有很浓的黑眼圈,最近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你。我接住了那只淋了雨的小猫崽,手上缠着绷带没有被抓破血。但我还是第二天把猫送去给了附近蛋糕店打工的小姐,换到了一块免费的布朗尼。

      如果能养甜品,生一窝的甜品就好了,我说。

      我听说了些事,可能过段时间我真得学着中也提前休个年假拉森鸥外出去散心。比起一开始爆出来的工地意外,他后来被起底另一边基金的内幕交易才是重点。我想给中也打个电话,号码已经拨完最后还是放弃了。我无端想起那天的犹豫,于是我决定等森鸥外回来直接问。

      其实也没有什么详细要问的,我不做那行,所剩的星点概念也是从小的熏陶。金融那块太多逼人,无关对错,是非一箩筐也就看今天轮到谁倒霉。说起来,该不会是去年硬扯着他进的庙不大对吧,就算是被人搞,森鸥外怎么能这么倒霉,明明也做做面子上的慈善,难道不算积德吗?

      我听到门开的声音,真看到森鸥外时,千万句吐槽一句也不想说了。我已经选好了度假地,手上项目也快结掉,今晚就可以给社长发消息请假,顶多就是程序走下来会被国木田马上几句。我清清嗓子,就要开口,狗男人就一脸笑容对我说,今晚预定了餐厅,半小时后出发吧。

      我应该有不祥的预感吗?曾经我对危险有着足够灵敏的直觉,但同森鸥外一起似乎也早早将这个天赋消磨成钝角。这是他最近最轻快的样子了,不是说他一直沉郁,老实说这两周森鸥外表现得像是无事发生,但他今天特别明亮。

      于是我什么都没说,和他出门了。

      他向我求婚了。

      我挺喜欢那枚戒指的,但在这之前我得让他知道我的答案是不。他知道了,他还是把戒指送给我了。

      我把盒子塞进风衣兜里,回去后也没有把那枚铂金圈拿出来戴上。

      我们还是去了欧洲散心。

      我带森鸥外爬白崖,在山腰下那大片草地躺下时满意地看到他被吹得一脸凌乱的蠢样。他不愿意躺下,坐在我身边试图脱下外套好挡挡甩脸的带着海腥味的风。我阻止不及,衣摆这会儿是确实甩他耳光了。

      我躺着哈哈大笑,笑到把自己呛个半死。风趁虚而入,刮得嗓子生疼。轮到他笑了,森鸥外已经换了个避风的坐姿,他笑眯眯地抓起我的手,一起捂一杯小小的热巧克力来取暖。

      应该拿瓶cider上来的,我说,纸杯子不好拿。我来过这几次,知道上面还有很多路要走,大片大片的狗尾巴草,在最凛冽的风里摇曳。如果夏天穿短裤来,腿上全是被甩红的痕迹。我其实已经躺得有点不想爬了,这个高度看海不壮观,看不到浪拍崖的碎裂,但胜在够远够舒服,某些时候我也喜欢像英国人一样长在草地上。

      森鸥外由得我,他觉得巧克力不暖和了,就一口闷掉。他被我拉扯上飞机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但我还是觉得他看起来开心了点,五官都舒展了不少。要知道,我不能容忍身边躺着一个丑人。

      他还是会处理点公事,舆论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损失比我们预计的要好上不少。森鸥外借着自损五千的势也要把背后的人扯出来,结局如他所愿。不轻不重地叫了点罚款,公告挂个几日就会消掉,世人的记忆都不能保存太久。总而言之,事情快过去了,他也就顺着我意暂时离开了逼兀的日本。这是场已经说不清谁在陪谁散心的旅游。

      为什么不戴上戒指呢,森鸥外突然问道。他已经认命了,躺平在我身边,侧着身玩我没时间去剪的头发。他今早还想给我绑个低马尾,我说太丑,其实是嫌太像他了。

      我知道你喜欢的,他有些委屈地继续说。我能理解,毕竟森鸥外总是很会送礼物,也总会遇到的都是体面人。体面人从不把态度摆明确,或者说不把态度明确后还死皮赖脸不走。

      但我还有很多喜欢的。我说。而且我不是很喜欢手上有东西。我想让手足够舒服和灵活去做下一件事。

      你知道我真正想问什么。

      我叹了口气,在回答前祈祷了下这里的海足够大足够蓝,比横滨更好更能融入太多的不如愿。但这是同样的答案,鸥外。我到现在单独念他的名还是不太熟练。

      他似乎想捡起些体面人的作态和说辞,但只是看海。不过这不是什么意料外的反应,或者说在他答应了和我一起买第二天机票的时候,我们俩就又一次达成了新一轮长时间的平衡。

      旅行还会有很多次吧?他问道,眼里恢复了笑意。

      也许下一次请假理由可以掰一个逃婚。我耸耸肩,也笑了起来。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番外·我们万岁(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