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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我们万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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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森鸥外重新同居的日子并不赖。
比想象中好太多了,要知道我在搬过来前做足了整整三日的心理准备,然后把一小时便能弄完的整理工作拖到中也带着搬家公司的人闯进家里,那时的进度依旧为零。小矮子又换了个新帽子,Burberry的新款,宽大的帽檐把他橘色的头发笼成酒红。他超夸张地嗤了一声,说:太宰,你把行李箱都摊开,家里空空如也,是想装什么啊?
我也超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因为没法反驳,我只好以这样的方式表达不屑。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这屋子是年头新租的,小半年下来我根本没有添置什么生活用品。这就得说设计师这份工作的妙处,行李箱里装上几件衬衫西裤,披上风衣,手里塞个电脑就满世界乱跑。究竟是把家住成了酒店,还是将酒店当作家,我也说不清楚。这并不是一件特别难以启齿的事,据我所知还是很多精英逼人以此为荣的谈资。敦君刚入行时第一次出差,似乎也偷偷拍了机窗日出日落的照片。这个时代的都市丽人都市俊男们似乎热衷表彰“没有家”这件事。
我也应该属于这个范畴,然而事实上我做了那么久心理准备,直到最后还在试图掩藏的,就是这个真相——我,太宰治,没有家,并且把自己照顾得乱七八糟。我可以用这个对酒吧新认识的美人熟练撒娇,没有人能抵御一个卖惨的漂亮男人;但我偏偏不想让森先生知道独居到现在连个电热水壶都没,喜爱的装饰挂画一样不买,换个住处能占用别人衣柜的只有几件衬衫。
哦,五件衬衫里有三件是同一个条纹花色。说不定连这么一个最后属于自己的小箱子,都会被森先生皱着眉拎到客卧角落,然后他会对我说,治君,下午也请好假了吧?我们去逛下街。
谁说设计师的品味一定得好,我的审美都是被那个男人培养起来的,十几年来毫无长进。我和中也的视线都缓缓挪到了拉链拉到一半的行李箱,意识到没法再这么继续发呆下去,我走过去,干脆地完全合上并拉出拉杆。轮子和我跨过一地的尸体。
我对中也说,就这个了。然后我礼貌地冲后面的蓝衣工人点点头,其余的就麻烦你们送去捐赠站了,辛苦。
同居生活就在半个小时的车程后开始了。平淡无奇的下午,进门时风吹起了窗帘薄纱,餐桌上新换了一个花瓶,我猜是为了搭配同样新换的沙发布。放好东西后,我一定要去市场买把葱插进去。屋里没有人,森鸥外好像是和我说过中午的会议有可能延长。
我把行李箱拉进左手边第一个房间,过了一分钟后退出来,走向了主卧。甚至不想打开箱子,我昨晚又在赶图,凌晨四点时手边的烟灰缸已经堆满。等等,烟灰缸——我喜爱的,不能随意扔下的,坂口安吾的生日礼物——烟灰缸!中也应该没有拉黑我的电话吧——
在我手忙脚乱要到搬家公司电话时,门把手拧动了一下,真是可喜可贺,森先生进来听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那是我很重要的东西。” 我看到他挑了挑眉,这男人今天中午的会议有这么重要吗,发胶抹了,领带和西装精心搭配的,这究竟是个什么会。
我终于听到电话那头的员工说完好无损地找到了烟灰缸,并可以帮我倒掉里面的残留物,心满意足地挂断时,森鸥外对我说:“治君,欢迎回家。”
我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他床上打完了一通电话。
他看起来对我带来的唯一的箱子并无兴趣,也毫不在意在哪里找到的我,我好像还把他的被子给揪乱了,比起回家,这时的我应该看起来更像个闯空门的流浪汉。但他就是站在逆光的门口,把领带扯开,懒洋洋地对我说,欢迎回来。
我没有接茬,怎么说,这个姿势这个时候也回一句“欢迎回家”太不是我的风格了。于是,我对森鸥外说,森先生,下午出门吗,我只带了简单的换洗来。
他看起来有些诧异,还有些开心。这个年纪的位高权重的男人不掩饰自己的愉悦真的没问题吗。他对我说,他已经请过假了。
那就好,不然我还要说服他怎么翘班。
从德国回来到现在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像是跟着感情一同落地,项目的后续事宜都顺顺利利进入尾声。森先生拄着拐的样子还被当时工作营的孩子凭着想象画了出来,在结营的那天送给了森先生。是抽象派的好苗子,难得看到他失语的样子,再想想因为这伤他好意思把七成工作都推给了我,那一天我把画拍了下来,发到群里获得一众好评。
森鸥外这个人,厚脸皮,又爱装体面,对这种明晃晃无功利的好意最没法抵抗。因为他搞不懂,幸好那只是个小孩,他不得不接受。
森鸥外的脚在上一周拆的纱布,能挨地走一段时间了。我们现在并肩走在街上,要去的商场离他的高级公寓不远,但我还是依着医嘱放缓了自己的脚步。他走得不紧不慢,米白色的风衣贴着我的沙色风衣,衣摆一并晃动。他衣服的束带实在太长了,又不像平时那般系紧勒出腰线,我余光被晃得心乱,最后还是停下来揪住他的腰带绑了个蝴蝶结。
他没有反抗,任我两边都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垂下来刚好到后摆上一寸。我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听到他问怎么了。
没怎么,森先生衣服比起身高可能还是有点大了。我们还是面对面站着,我低头可以看到他的发旋。是真的大了,我收到bonus那天随手买的回礼果然买错了,还不如省点钱呢。
森鸥外笑了笑,现在不就流行oversized。
去到商场后,我们先去了生活区。森先生对自己家居用品的颜色花纹记得一清二楚,搭配的事情我便当起了甩手掌柜。倒也不是说有多想成套,粘粘乎乎,只是比起自己,森鸥外在这方面上异常挑剔。为了照顾他的眼睛和心情,再联想下不用交房租的身份,最好的方法果然还是任他摆布吧。好看的东西谁不想要呢,不用花钱花精力就能拥有,“真够好命的。” 二十岁出头的中也好像这么说过自己。
好不好命谁说得清呢,我现在就纠结今晚泰国菜还是中国菜。
森鸥外好像已经挑完了一购物篮的起居用品,杯子下刻的品牌名好像在进屋时,在茶几上有摆放着宣传册。大概是以为自己不想出门做的二手准备?说起来这种习惯也算是被自己磨出来的吧,随时变更想法,又决定后绝不妥协。最初的森鸥外和最初的太宰治因为出不出门,出门吃什么,确实也争执过好几次。
我冲森先生wink了下,他不明所以,但到底也没有羞赧或是尴尬。他把篮子跨过我臂弯,亲昵地揉了揉耳垂嘱咐道:不想走了,治君自己去排队,我找个地方坐着等你。
最后是在一层找到的他。
风衣兜里鼓鼓囊囊地塞了个什么东西,我瞄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直视着他的眼睛问想吃什么下午茶。其实我不饿,虽然中午没吃午饭,但我确实在没话找话说。如果森鸥外在平静状态一定能发现这一点,但他显然也有点慌乱,或者说走神。他心不在焉地答我,听芥川说,顶层新开的电影院有什么高科技幕布。
你想看电影?我有点困惑,森先生不是喜欢看新片的人。家里一堆的旧影片收藏,即使我不一定长久住下去,我也打算建议他把多出来的一间客卧和杂物房打通做个休息室,花点钱家庭影院也不无不可。当然,这个其实搬家解决更快。
没有,他看上去回过神来,自然地反驳道,治君看起来很困。
我以为你还听说了哪部新片比较助眠,我耸耸肩,和他一起走向大门。毕竟虽然我每一个家都空空荡荡,没什么特殊的,但不幸的是我真的认床。明天还有个协调会,如果我今晚再通宵,我实在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说出些奇怪的话又惹国木田君生气。
好歹下个项目的bonus是跟着他一起算的。
在想什么呢,路上森鸥外随意问道,有空的话再想想自己还要买什么。
在想睡觉。
我在森鸥外的闷笑中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我知道森鸥外没有误会什么,他笑只是因为这个我还有段更糗的事:我的必备睡眠伴侣是小学家政课上自己缝的恐怖娃娃。恐怖娃娃名副其实,长得一言难尽,我从小失眠,能靠着它睡觉的一开始的原因也是睁眼就会看到丑东西,还不如闭上眼给自己心理暗示睡着了就不会被鬼东西抓住。森鸥外第一次和我睡觉时是在我的房间,娃娃被压在枕头下他没注意到,直到半夜起床被荧光的眼珠子吓得大叫。
那是我唯一一次被人踹醒。
之后森先生每次抱怨我做完就把人踹下床的坏毛病,我都会想起这次经历,心安理得地踹下一次。好歹这人被踹下床前都心满意足,而我那一次甚至是因为发烧才被陪床。
所以你还带着它吗,森鸥外问道。
我觉得这人又在故意使坏了,我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不是找到不失眠的另外方法了吗。
所以我确实在一开始打算回去后就先睡觉,躺在床上好比一场龟兔赛跑,不管怎样好歹酝酿睡意的时间也被无限拉长了,至少得把昨天的补齐了吧。
事情也确实这么发展了,只是躺上床的除了我还多了一个人。
……我回自己房间?我说,不否认有另外的心思。怪就怪主卧的床特别大特别舒坦。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走。森鸥外说这话时,还在往我身上挨。他那半长不短的头发贴蹭着我的颈窝,像小猫爪子般挠人。我拍了拍他揉我腰的手,手心覆上他的手背,骨节分明,是挺好揉的,我没把他的手掰开。说到底,在这么一个勉强也算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里,我也想了。
我们重逢后的第一次是在德国那个布满灰的屋子里。板样床上什么都没,我们勉强擦了擦,又把大衣外套盖在上面,我就把他压在身下了。为了照顾伤者的腿。刚冲动诉说完心中想法,我们都不是适应这样直白方式的人,羞赧化成热流在体内乱窜,忍了一路回到室内,直到那时我耳边都充斥着连绵的海潮声。浪潮也涌进了体内。
回来后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我躺得更实在了,用脚尖挠了挠森鸥外的小腿肚,你的腿休息足够了吧。森鸥外坐起身,去床头柜翻找着,那个大小应该不是他刚刚瞒着我买的东西。但我当时懒得问,现在更是直接闭上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明着催促人快点。
我能闻到他身上乌木的苦涩,微酸的调混着我衣服上的皂味。发丝纠缠着,褐色和黑色在阳光下区分还算明显。他的亲吻和触碰让我舒展开身躯,逐渐沉入床铺像是沉入海底。我又听到了海潮声。
如果每一个早晨都能闻着咖啡的味道醒来——
反正,和森鸥外重新同居的日子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