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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二十五)

      太宰治是一个不够自信的人,至少在感情上他不觉得自己可以永远特殊。他当然可以轻松找到视他为特殊的人,但谁能保证永远。永远是冲动,是戏言,是无稽之谈,是两败俱伤。无论“永远”后面跟着什么形容,太宰都没法相信命运恒定不变。
      然而,太宰治将替代看得那么普遍,他也是真的会忘记,森鸥外不会永远强大,永远不败。在收到消息前,他是怎么定义现在的森鸥外的呢,高薪高职高品位,人生中常有的几大关卡都被熬出头,自选的额外福利关也在一步一磨,循序渐进,顺或不顺比起毫无收获都算赚到。
      他是怎么定义森鸥外的呢,大抵是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看到这个男人这么茫然失措的样子。
      [爱丽丝要坚持不下去了,我要去一趟柏林。]
      在太宰治还没想好如何看待与森鸥外的未来时,森鸥外的未来已然抵达。青年匆匆赶到机场,和拄着拐的人登上了飞机。男人看起来比前几日要苍白憔悴不少,可能是病痛折磨,也可能是刚收到的医院通知导致的。太宰治来得急,怕人给自己发消息时已经在飞机上,于是什么都没收拾,在反应过来前已经坐上了出租车。这个时间点的机场人不多,他在队列中轻松找到了男人,接过了那轻飘飘的行李箱。
      森鸥外是有些意外太宰治的到来的,但此时的他无心客套,给人发消息时何尝不是有这么点私心呢。哪怕是他,也不是总能单枪匹马。
      飞机上,太宰治从兜里摸出除了护照唯一记得带来的安眠药,他塞到森鸥外手中,问空姐要了杯温开水,“你得睡会。” 他不容拒绝道。
      森鸥外拒绝道:“我要随时注意新消息。”
      “在机内wifi稳定前还有段时间,”太宰治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将担忧隐于冷静的语调下,“你的体温很高,如果不想落地就联系地勤,你得休息。”
      许是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没有充足的精力争执过青年,森鸥外最后还是咽下了一半分量的药,在合眼前恹恹地叮嘱道:“到俄罗斯叫醒我。”
      “好好睡一觉,” 太宰轻声道,“睡一觉就好了。”

      接下来的航旅都没有消息传来,可能是空中wifi不够稳定,但此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刚睡醒的森鸥外恢复了点平日的镇定神色,唯独眼睛是休息不够与神经紧张的红。还有几小时才能到达,太宰没有睡意,也没有和森鸥外聊天的意思,他坐在隔壁位子上玩消消乐,不用道具也不补充体力,过不过得去全靠技巧和运气。
      只有这样,打出的跳跃小人才是最开心的。
      青年暗暗叹了口气,他的左肩还有些麻痒,森鸥外睡着时曾挨着他一段时间。太宰很难不想到那年去往伦敦,他和坂口安吾第一次相遇便是这样。虽然对方那时还不明白陌生的旅人为何看起来这么疲惫又期待,但循着内心的直觉,安吾还是问他需不需要安眠药。那是个转机航班,将近二十五小时的旅程,需要充足的休息。
      “事情都要等落地后才有结果。” 那个戴眼镜的青年这么说道。
      无论好坏,总归都是个结果。太宰治看着下一步便要碰到顶端的梯状积木,还是将唯一能走下去的另一侧的两个小积木点击消除。
      “Game over.”

      他们最终还是赶上了。
      隔着隔离玻璃,爱丽丝在氧气罩下的面容极其模糊。像极了祖宅里说是几代流传的人偶祭坛,内裹雏身披华丽的十二单,平日被锁在玻璃匣中,轻易不染尘埃。多贵重,多易碎,太宰垂眸站在玻璃另一侧,等病房内的人做最后的交流。
      过了会儿,他也换上干净的隔离服进去和爱丽丝问好。太宰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女孩,在言语里爱丽丝活得太艰难,也活得足够长久,久到太宰治以为他们本该有更好的第一次会面。爱丽丝已经没法发出声音,也可能她已经将仅存的力气都用到唯一重要的人身上,少女张了张嘴,但幅度太小让她自己也意识到没有人能辨出嘴形。她又动了动手指,过程中轻飘又尖锐的喘息声像是无形的砝码一个个叠加,最上面的尖钩扯着另外两人的心脏往下坠。
      爱丽丝看着太宰治,指了指森鸥外。
      手指无力地往下垂落,太宰治听到心脏落地的声音。那是一种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从高处摔落的声音,清脆的,沉闷的,以及湿润的。他动了动手指,感觉上面缠满了黏腻。

      太宰治陪着森鸥外安排好了小型葬礼。父亲和女儿在这个国度都没有要联系的亲戚好友,他们一个下午就决定好了墓地、神父与花束。森鸥外给爱丽丝挑了个花里胡哨的棺木,全无他平时的冷淡审美,是她喜欢的,森鸥外微笑地对推销人员说,就这个吧。
      森鸥外比太宰治想象中要恢复得更快,以前的太宰治觉得这个男人无懈可击,而看过那双通红的眼,现在太宰治只担心男人以为自己无懈可击。他们回了趟家,森鸥外和爱丽丝的家,常年无人居住的地方打开门便是灰尘呛鼻。太宰和森鸥外对着咳嗽,咳着咳着,被迷了眼的太宰感觉到有柔软的帕布在擦拭自己的脸。
      “谢谢。” 森鸥外叹道,他想帮太宰擦干净眼泪,但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泣的青年眼泪实在太多了。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么爱哭,森鸥外无奈地想着,失了温度的心却随着被浸湿的手指慢慢恢复热量。“谢谢。” 他又说了一遍。
      太宰治其实很讨厌看到生命的消逝,比起本人,森鸥外更清楚这点,不断自杀自残不是因为不重视生命,而是害怕不够敏锐,没法去真正感受到生命的重量。太宰以为自己命好才会不断遇到温暖的人,但他从未想过这是因为自己就是同类,才能得到而不是失去。反面典例不就是自己嘛,森鸥外想道。
      即使太宰治没说,他也知道青年这两日是怎么想自己的。在重新露出笑容时,在提及之后工作安排时,在墓前新土上放下花束一言不发时。伪装,克制,强行步入正轨。但没有,失去其实才是他人生的基调,他早已习惯。森鸥外不会让过去把自己囚困,即使就是这过去将他打造成如今的大无畏模样。他早已预料到爱丽丝的离开,不可挽回的,无处发泄的,死亡是每个人的归宿,而他的小女孩跑得太快。
      森鸥外习惯得到,也习惯得到后的失去。他没有拒绝太宰治的拥抱,对方衣袖上的灰尘也让他迷了眼。

      他们给爱丽丝挑了个能看见海的墓地。
      明天就回日本了,项目上缺不了负责人。森鸥外让太宰治早点回去,太宰治说森先生待久一点,最后两人买了同一程航班。这几天森鸥外天天给爱丽丝换花,女孩之前因为一年有七个月都住无菌室,能看到花的时候不多。有年女孩生日,森鸥外在邮箱里取出了一本崭新的植物图册,没有署名。他还是带去了医院,教爱丽丝辨认各种花卉,讲名字背后的故事,那半个月是难得轻松的亲子时间。
      他记住了爱丽丝尤其喜爱的那几种花,现在终于能让女孩亲眼看看,亲自摸摸。能做的事都做了,森鸥外也不觉有什么遗憾,他对太宰说,去看看海吧。
      德国的海和日本的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他们并肩走在沙滩上,沙子想借着浪的力往鞋里渗,森鸥外突然开口道:“我当年想过等你毕业,就带你来见见爱丽丝,然后求婚。”
      太宰治轻笑了声,不是嘲讽,也不是愉悦。他只是有些讶异,森鸥外不迷恋过去,更爱用过去布局,他却在这句话里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男人的怀念。比重逢以来,男人对过去的他所有的回忆都要真挚。他没有应声,继续等待森鸥外接下来的话。
      森鸥外却没有再说下去了,没有发生的当年,现在再提起只显廉价。而未来?未来也无法实现,爱丽丝已经不在,而他——
      “太宰,我可能做不到你想要的。” 他坦诚道。他做不到,太宰治的需求简单而直白,对方需要全然的信任与尊重,需要随时有不顾及背后束缚的孤注一掷的权利,他做不到。他当然爱太宰治,也愿意对太宰治好,他想看太宰治开心,但这之中不包括他要牺牲掉爱意。森鸥外的爱意来源于守护,来源于对自己做了所有该做的想做的认可,来源于要爱护之人在自己庇佑下自由的偏执。他可以去爱,他更要安心。
      他不是不信任太宰治,但命途多舛,他们都太有主意,不是每一次都能走上同一条分岔路。没有人能保证对弈消磨之下还余几分温情。
      “但无论是哪种,你不是都已经做过了吗?” 太宰治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不愉快的迹象。“无论是自说自话做了决定,还是先和我说一声再做选择,你现在做的就是第二项。” 他无奈地转头看向森鸥外,接着道:“哪怕是之前的你,你把事情都做完了后还是瞒不过我,或者说没打算瞒着我,那么有什么区别呢?”
      森鸥外不是很想继续下去,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把问题剖开:“无法解决的难题并不是通过商量就可以——”
      “那么不商量解决了什么问题吗?”太宰治打断道,突然有些恨铁不成钢了,“我希望你不要无视我的意愿,但同样的,我既清楚森先生是怎样的人,也瞒不过你。”
      “太宰,” 森鸥外收起笑,正色道:“我们已经遇到过和信任无关的事了,当必须去得到的是不一样的时候,太清楚彼此是什么样的人反而势必引向欺瞒。你是不在意还是——”
      “不。” 太宰果断地反驳道。他不可能不在意,旧日的噩梦不易驱散,故人重逢一遍遍扒裂痊愈的痂。“就像你依旧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决定,我对自己的立场也始终未变。我不能不提防,不留有余地,这也是我不愿再受你保护的原因。”
      “你找到了你要走的路。” 森鸥外有些难过,又有些安心地道。这份安心并非是他往日达成目的的安心,而是看到不放心的弱小动物一日日长大,变得矫健强大,独自捕猎独自生活。他有些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还是喜欢,或者说更喜欢现在陪在身边的太宰治。
      “我想做的,我要去救的,我可以度过的所有一切……” 太宰不再往前走,他停下脚步,温和而坚定地直视着森鸥外,“那些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你有你的,我也有我要做的。”
      和想做的。
      他向来不是个能克制欲望的人,即刻的愉悦比起飘渺的未来更为实在。森鸥外习惯失去,太宰治则习惯攫取,过去是警醒是阴霾,却不该是牢笼,他要做河流奔向悬崖。
      他下定了决心。
      太宰治向前迈了一步,像过去的森鸥外一样,在不开心的人额上落下一吻。

      — End.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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