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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二十二)

      这一晚自然谁都没睡好。
      太宰在露台给留在那边的工作人员通电话,得知万事皆好也不愿挂掉通讯。他心里还是如暗流涌动的深潭,平静和杂乱互相较量。思绪被割裂开来,理智在辨明森鸥外只是本能地想托住人一把,而情感在絮叨这人一直如此,任他从家庭挣脱,又阻他奔往彻底的自由,这任性自我的本能是善是恶,仿佛都只局限于他一人。
      森鸥外是厌恶看到他受伤的,太宰治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点。一开始以为是出于医生世家救死扶伤的天性,但太宰治也见过人怎么视而不见路边被撞伤的猫狗;然后猜测是父母另外嘱咐过的特意照料,不过想想若是这么在意这份家族关系的维系,森鸥外何必答应相拥而眠;结束这一疑问肆无忌惮蔓延的是当事人慢条斯理的反问:
      “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找答案呢,治君?”
      那段时间是他们最缠绵的恋爱时期,情欲自开窍后便是吃饭运动睡眠,生活的必须除了空气、水与阳光又多了琐碎的亲吻与交缠。太宰刚从医院回来,手臂上密密的刻痕又多了入骨的数条。他想做,不顾失血过多脑袋还在发晕,刚入玄关就倒入森鸥外的怀里。缠着绷带的手臂反勾着阴沉着脸的男人,太宰勒着老师的脖子,问你难道不想给个教训不对我厌烦吗?
      森鸥外总在救太宰治,明明被这不知好歹的小鬼占据了大半生活还添人生污点,任哪个正常人都要烦得懊悔不如不识。他勉强也算正常人,但烦归烦,没和人说再见没把人赶出门,始终走在去救太宰治去陪太宰治的路上。图什么呢?在第一次把小鬼送去抢救时得到的是太宰厌倦地翻了个白眼骂道能不能不要随便替人做人生决定;在第二次时间来不及,索性在家里给人叩腹后,换到第二日晚上枕头盖脸的恶作剧报复;在第三次,哦,第三次他没遭到什么报应,因为提前买好了最新款游戏机作为打乱太宰伟大人生计划的道歉礼。
      唯独在某个下午的厨房里,森鸥外抓着吵着要给胃痛的他煮碗面却快速烫到手结束任务的太宰治冲水涂药,向来厌烦他管健康问题的学生异常乖觉。像是被老师胃病发作时的样子吓到了,头一次感同身受到对病人的担忧,太宰被抓着手,毫不反抗:“……我事先也叫好外卖了,森先生再忍耐一下。”
      图什么呢?
      大概就是图这孩子和以前的自己一样,连句对不起和谢谢都不会好好说吧。他就是太会从自己身上找答案了,才会从这具已经能感知到腐朽速度的躯体里剥离出一个长着太宰治模样的影子。
      难道不想给个教训不对此厌烦?
      怎么可能,和这孩子不一样,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他依恋生命热爱生动,能扰起一汪死水的麻烦真的算麻烦吗。太宰治不过想要安心,他却想要耗掉精力后的安寝,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每次从医院回来,若是太宰闹着要抱,森鸥外也不会端着多有医学道德的样子答应,往往凶狠,讨得双方满意。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你个大头鬼。森鸥外发狠地顶撞,在太宰零零碎碎的发问后,装的还是那副斯文人的嘴脸:“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找答案呢,治君?”
      他到底被问得有些没兴致了,身体却在欢愉中坦诚得一塌糊涂,无暇搭理短暂的情绪。出神之下,他们十指相扣,森鸥外喘着气抵着太宰的额头,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身下人的脸,他想这样也好,其实有些东西不用看清。
      湿漉漉的太宰去蹭湿漉漉的鼻尖。

      真的看不清,真的不清楚吗。
      太宰治对森鸥外的纵容心知肚明。男人教过他狩猎,不是拿着猎枪就能避免成为别人的猎物,这世上守株待兔从不是个过时的方法。他被纵得高兴,闹得自在,知道老师不做亏本的买卖也如手握过多筹码的赌徒在台上久久逗留。年轻的猎物以为能在收网前逃出生天,毫发无损,仗着这份情不知何起的偏爱——森鸥外总该有忌惮有不舍,老师不会容忍他不必要的伤害。
      但太宰治忘了,疼痛不一定划开皮肉便能刺骨。他因男人注视自己时的专注而忘形,在日复一日不保留的信赖中拉近距离,左右森鸥外身边没有能够刺伤他的存在。他有玩乐的自由,有休息的自由,便以为自己也有随时离场的自由。他没低估森鸥外对自己的喜爱,却错估了这份喜爱所包含的内容。男人告诉他他们之间的爱不是负累,和亲人之间的爱不一样,没有人会要求他只能走对的道路。
      然而,没被言明的却是:爱必然是相对的。
      太宰治将爱看得太轻,将自由看得太重,他要有给予和收回的权力,当时的青年其实不懂这代表着什么,他凭着浅薄的、令人作呕的经验向森鸥外讨要,一时的默许让他以为他就此拥有。森鸥外总归是给得多要的少的那个,太宰治真的以为这就是皆大欢喜。
      是森鸥外答应的,是森鸥外决定惯的,是森鸥外擅自将他护佑的。太宰是被特别的存在,他不该对此作任何说明,负任何责任。他以为这是尊重,是选择,是他想要的爱。是不平等,对太宰治而言,森鸥外莫名其妙的将他视作至亲之人是不平等,对森鸥外而言,太宰治毫不关心情人的生活与成人责任是不平等。不太理智,不太合人性,但他们之间有谁是正常人呢——一个贪得无厌的小鬼,和一个无视道德的成年人。
      图什么呢,他也揣测过森鸥外,事业上的利用,感情上的陪伴,生理上的冲动。没有一个是正确答案,加起来又足够有说服力。图什么呢,森鸥外告诉他,为什么不看看自己呢,他从对方眼里找到了真实。他无法称量那真实的重量,但真实对他而言已然足够珍贵。
      于是,他便任自己沉溺。能发生什么事呢,能有什么后果有什么失去呢,这可是天下太平的年代,这样的爱能带来什么坏处,他想不到,也懒得去想。和平年代,似乎是不负责任的最好理由。随心、自由、大无畏,粉饰的词汇一一替代,就这样吧,不就一段爱情,太宰治从记不清内容的噩梦中醒来,找寻身边温热的肌肤。
      但他将未来撇得一干二净,未来就在不远处给予他当头一棒。
      爱必然是相对的。
      他不愿参与森鸥外的生活,只想享受无忧的温情,便是将入场的门券随手一扔。汉密尔顿的宿敌想要参与那场和解的晚宴,太宰治无法知晓森鸥外如何与那群象牙塔的蛀虫做下决策。织田作之助是唯一的起因吗,他的挚友更像是最后交上去的答卷。
      森鸥外将他当作护佑之人,当作至亲之人,当作未来最好的合作伙伴,独独没把他当作平等的爱人。太宰治太害怕厚重的爱,他以为不越界就是自由,却从没想过两人都要拥有摆正界限的绳索。相爱前先相识相知,快乐前先担起责任。爱情若无平等擂台,博弈失手亦不公。
      得了一次教训的太宰治不会再让自己做猎物,但森鸥外呢?他看不清,男人是只喜欢捕猎和圈养的乐趣,还是真的想要来自太宰治的陪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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