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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十九)

      森鸥外不知道的是,因为这个额外的方案被堆砌进有马的大框架中,他比他所意识到的要早得多参与了这个项目。
      太宰治和UNICEF,也就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已经打交道不止半年。这神秘的联系要追溯到他还在巴院读书的时候,儿童工作营的计划不是太宰治第一次与UNICEF合作。基金会里有脾气暴躁的主任,常年为天灾后的救援重建焦虑和发怒,情绪出发点是善意,合作的工作人员却不是每个都能兜住这样的迁怒。
      Studio的导师很喜欢这个来自日本的英俊青年,引荐之前特意先行安抚了自己的得意门生。英国人特有的关怀是与隐晦告诫相融的,套着舒适针织的棕发女人露出温婉的笑容,让太宰治等会只需要如常展示即可,说话的口吻就像平时哀嚎遍野的点评课开始前一般平淡。
      但太宰治终究不是那个会被批得一无是处的人,导师的喜爱与满意被蔓延到UNICEF的工作组,就连那位最难搞的负责人也挑着眉点点头。于是学期中的实践开始,他毫无意外地登上了去往纽约的飞机。
      好运气没有如展示会议那般一直眷顾他,也或许是日本人喜欢的美国仅限于夏威夷那个地带。导师因为另一个项目的突发状况回国,只留下他被拉扯着继续搭建漫无边际的雏形。其实太宰该做启程去往泰国的准备了,但少了关联人士的纽带,年轻人获得了第二次询问:是留在舒适的纽约办公室还是去亲近土壤。他不是感知不到话中的轻视,只是向来擅长纵容自己的人很难不去掂量两者的重量。太宰治没有太多喜爱,也不愿对自己有太多规划。新的项目组有诸多规矩,难相处的老板,排外的同事,他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在画图时被打扰要求去买咖啡了。
      太宰治很想念在巴院的studio里,阳光将人唤醒从不刺眼。从外面看,这栋建筑绝衬不上这个颇负盛名的学院,一格格划分的全透明空间在这片校区里显得过于现代化。窗前堆放的都是各色手工木制品和可搬动的设备,上下叠放歪扭的椅子不知是哪门课的作业合集。一眼望去,无序的坦然尽是学生时代的写照,凌乱而豁然。
      哪像现在这种全都披着层人皮的鬼,还尽爱动手动脚有事无事都起伏式寒暄客套。太宰治扶着摇摇欲坠的星巴克,暗叹自己果然是偷闲了太久,再次遇上不好好直接说话的人都有点反射性想避开了。他还是更想回去,更多是被星巴克隔壁的披萨店味道勾起了学校桥洞边那家的回味。太宰有一段时间极其迷恋番茄酱,每日雷打不动地从工作台上趴着昏睡的尸堆里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陪自己下去买披萨。恰好那时国木田过来交换,长了好几个年级的同乡心甘情愿地结账。处处有对比,现在他还得追着行政讨要茶水费用。
      说到底,太宰治贪图的始终是现时的自在,而非辉煌的履历以及未来坦途。他打定主意要给导师道个歉,事先通气也好让那个对自己有无限期待的女人尽快找到新的骄子来接这摊子,老实说这个机会不缺人接盘,因而太宰也没多大负担。他料到Sarah会生气,在邮件发出半小时后接到视频通话,他也完善了更周全的说辞,却没等自己开口,Sarah就提起未曾预料的话题。
      “当初你的作品集和简历是最终被送到我这里了,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作品集在申请阶段来看无可挑剔,” 导师没有太宰想象中那么不满,她依旧是慢条斯理的轻柔语调,“但我最感兴趣的其实是你简历中提到的大二时参与的调研活动。很可惜招生部的同事并没把这份材料提供到我这里,我最后请求熟悉的东大朋友帮忙要到了报告。”
      “太宰君,那个调研小组的人数不多,然而完成的工作十分繁复而完整。也许你们配合十分融洽,我从材料的整理汇总后里能看出你和那位教授是项目的主要人员,并且研究的方向并不完全一致,却最终相互映证了结论的唯一性。过程中询问的人群和调查的方式都不一样,但你们很清楚都是为了探究同一个问题答案去做的这件事。” 英国女人在屏幕后用赞赏的眼神与沉默的学生对视,她知道这位聪明的异国青年可以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那次你们去了海岛,太宰君,这个项目也有很漂亮的海滩。” 除了作业中的错误,Sarah其实不喜欢对学生的选择指手画脚。建筑设计这一领域太钟情创意,而每一次个人做下的选择都会指向崭新的路线,在最终成品搭建完成前谁也不能轻易下定论,更何况这是人生,而不是游戏的成败。她会提起太宰过去的成果,也只是因为她感受过青年曾经的热情,她希望自己能看到烟火再一次绽放。这是欣赏者的鼓励,而作为师长,她能最后提醒的只有一句话:“也许下一次你有想要的机会,而对方负责人也喜欢这一次的海滩呢?”
      最后,太宰还是作为项目组的一员赶往了泰国,在赤道地区建立分甘共苦的友谊显然要比在空调房隔板间里容易得多。项目结束后他们还保持着固定的联系,这一次儿童工作营的方案UNICEF松口的速度就比国土交通省要快上不少。太宰治为此专门挑选了不少照片,整理成一个相册邮寄至大洋另一边,Sarah给喜爱的学生回寄了珍藏多年的海螺壳。他们通了个电话,再提起当年的事,仍兢兢业业教学第一线的教授说道:“我倒是一直很好奇负责调研的那位教授是怎么让你完全接受项目初始进行时有全然不同的理念,当时的太宰君应该比我认识时还要执拗吧?”
      “也许令我平静的是那个海岛太过漂亮呢?” 太宰开着玩笑绕开问题,语调中却藏着诚心,“这一次和UNICEF合作的项目也有森教授的参与,至少我不会像当初的您一样头疼了。”

      太宰治当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森鸥外。
      他一开始便在隐瞒,森鸥外做总协调人的风格之一是大张旗鼓。武侦收到风时,手上这个儿童基金会的策划已经卡在交通省两三个月了。福泽把人叫进办公室,出于某种原因没有特意说明是谁在负责,只问太宰治是否觉得交通省的污点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而太宰早在其余人那得到了更完整的消息,项目卡壳的时间还没到他的上限,青年不欲这么快做决定。给了福泽一个可做备案的结论,森鸥外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救了火,也点了火。UNICEF的国际公益名头虽然好听,但到底没有实际的利益吸引视线。国土交通省一直让他们等等,把策划书打回好几次提无关痛痒却麻烦的要求,为的就是拖延时间,等他们放弃或等省内的宣传及救助指标在年底空出。而这次直系的部门惹出了民怨,在换届此时解决这灾祸,是为燃眉之急,本来不以为意的国际公益活动就成为了雪中送炭。
      “你能告诉我,这一次是将自己当作了对价吗?”
      说得像当易燃品当木头的滋味有多好一般,太宰治心虚不超过五秒便理直气壮地在心里吐槽起来。他拧正身子,直视空无一人的前方:“各取所需罢了,招标前就选中我们难道不是因为信任武侦的能力吗?”
      森鸥外生气的时候爱笑,他感觉自己又重新一点一滴地了解着这个曾经亲密的孩子。他的神情看上去甚至自在疏朗:“你的能力当然不会令我失望,应该说每一次都能收获惊喜。”他轻讽了句,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但太宰君,你心里清楚我可是支付了远超市场价的价格吧?”
      太宰治听到称呼百分百确认了这人现在心里很不爽快,按理说他该高兴,然而青年斟酌了一下,莫名地想要努力下:“森先生不也是另有图谋才——” 太宰反应过来,匆忙停下话语险些咬到舌头。他太习惯和森鸥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本来是想缓和下氛围却被惯性拉扯着刺了人。
      森鸥外听到那半句话便知道这崽子想表达什么,他脸上已经没有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商业谈判时的冷酷审慎,“所以你把它当成筹码。” 他点评道,“用我们的过去。杠杆的另一边呢,你想要多少,你又是想要什么呢?”
      太宰治叹了口气,他慢慢歪头眯了森鸥外一眼。他是知道的,纵使许多人说过他和森鸥外有多相像,老师总是比自己更为坦率直接,自己更多时候只想逃避。太宰性格里有太多不愿更改的惰性,他似乎总是在做出人意料的事不过是为了避免冲突,最快达到不被指责的终点。他很难像森鸥外一样,平常地、毫不避讳的讨论未知的可能对自己不利的问题。
      “我只是个被安排了任务并努力完成的打工仔。”他用同样平常的口吻说道。?“项目结束后呢?”森鸥外语气中没有明显动摇。
      太宰治最后还是没说话,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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