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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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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在伦敦时,太宰治很喜欢东区的花市。
虽然他经常因为起不来翘掉早上九点的课,但熬夜晚起睡眠质量差的毛病一点都不妨碍他周日在晨曦中踏上大巴奔往东区。因着被家里断了粮,太宰在地段最好的学生宿舍住了没到一个月就转租给人,自己搬去邮编为N开头的屋子。从家里到花市有一段距离,幸好早上的巴士充盈着不烫人的阳光。
伦敦其实没有众人说的那般雨雾缭绕,有那么几个月晴天是比阴天多的。衬上东伦敦最不难遇到的涂鸦红砖墙和彩顶屋子,太宰治不觉得赶完死线囫囵睡了两三小时,眯着眼在大好的休息日集市里瞎逛于他而言是什么得不偿失。
比起人,他要喜欢植物更多。不一定是娇艳的花卉,哪怕是蔫耷的泛黄枝叶都别有一番趣味。太宰治就是如此选择他要购买的,在一堆花丛里挑选品相一般的,牛皮纸一包今天的咖啡钱就搭在里面了。高挑的东方美人揽着花,大跨步经过涂鸦墙和vintage商店的大橱窗,浮夸斑驳的扭曲人脸是艺术,年岁久远被修理锃亮的金饰珠宝是艺术,走在它们身侧被映着的人也是艺术。
街头搭讪的开场白总是俗套,聊多两句便是打赌你肯定在ual读书。太宰治挑挑眉,并不纠正,只是转身就晃去brick lane掏了件沙色的风衣。回家后也没有把那几件黑色大衣怎么样,说是因为贫穷没法购置新的,骄纵如太宰治真的有那么考虑周到的时候吗——
大抵不过是长久养成的习惯只能被折叠起来放在深深的底部。喜欢哪有那么容易丢弃,更何况融入骨血已如呼吸。就像窗台上始终会放上一盆绿色盆栽,美其名曰画图护眼,图的其实是看着欢喜。
总会有需要留下来的理由的。
有马县的里山不够高耸,也没有特别吸引人的瀑布山泉等景致。要想用风景带动旅游业,还不如指望西南边那小小一段海岸。矿石稀有木材什么的也是没有,在冬天除了寂寥甚至不会有山上野兽伤人的危险。太宰治上山前找了护林员,得到的答案和他事先调查的并无出入。
他一身轻便,拎着微单就一个人上山了。护林员本来是要陪太宰去的,但出发前有一队小孩突然跑过来说要做寒假作业的写生。太宰治不是讨厌孩子的类型,然而工作时还是偏爱安静点的环境。给大家拍了张出发前的灿烂合照,他就按原本计划独自走开了。
森鸥外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太宰坐在山崖边的背影。青年低着头摆弄相机,检查先前拍的样本取景照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从森鸥外的角度看去,泛着褐色的光从屏幕透射出来,与太宰因屈腿露出的脚踝上疤痕颜色一致。
他走过去,看停滞在框内的树洞照片,也看那条已有些年份的伤疤。那是森鸥外不知道的,没参与过的太宰治的过去。这让他再一次感受到那股陌生感,不仅仅是关于这一条凸起的,不好看的皮肉。森鸥外依旧习惯把他面前的背影当作那个被自己带出包厢陪同散步,不断交换生活的孩子,只是不知何时,在同样的距离,视野里已经无法装下全部的太宰治。
许是注意到停留太久的视线,太宰还是低着头,朝不速之客道:“走了一个多月不该积了很多活吗?”
“中也君他们的能力总是值得信赖的。”森鸥外挨着太宰,盘腿坐下。太宰治无言地看了看全是泥沙的地,青年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黑色的卫衣卫裤,而年长的人还是贴身的西服。太宰从包里拿出早上买咖啡时顺的报纸,示意森鸥外垫一垫别丢脸了。
森鸥外却是接过纸后摇了摇头:“哪里这么介意。”用业外教授的身份踏入这个领域,他要比稳坐studio根正苗红的精英们去过的实地更多,办公室的人、社区的人、工地上的人,统统都要打交道。而且,哪怕不是为了工作,森鸥外也从来不是个生活精细的人,当初陪着太宰治上山入海采摘毒蘑菇捕捉奇异生物也毫不含糊。
男人将报纸叠了叠,撕下一片勉强规整的长方形,一边翻折一边问道:“脚踝的伤怎么来的?”他问得自然,太宰治对某人的厚脸皮也接受得自然,青年拖长着声音“啊”了一声,吊足了胃口后才回答:“在缅甸弄的。”
“还有灼烧痕迹。”森鸥外的手不知道何时覆了上来,在太宰大大方方展示的伤疤上摩挲了几下。他的力度很轻,指腹轻柔地按在凹凸不平的皮肤上,像轻触山溪般不动声色地感受水流淌过。他触摸到一片炙热。
“NGO的项目,要给热带雨林里的部落土著搭建能住的屋子。”太宰停下来思考了会儿措辞,再开口语调愈发轻慢,“运气不好遇上了军//政//府的紧急行动,只是擦伤而已。”
森鸥外没有说话,他收回了手,重新专注地折腾手里的纸张。沉默没能让刚刚的说话者不安,反倒令其促狭起来。太宰有些意外地看老师沉凝的神色,挑挑眉说道:“森先生,不会吧?”
纸飞机乘着风飞离,晃晃悠悠地驶往了山崖外,向更深的地尽头飘去。米灰的一点消失在绿褐色中,森鸥外慢腾腾地应道:“只是在想,幸好太宰还是这么喜欢森林。”
下山的路上他们偶遇了护林员和那群小孩。他们是等到黄昏才离开的,气温明显下降,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驱散了不少寒意。这次不等对方要求,太宰便主动提议给小团体拍张结束活动的合照。在嬉笑打闹中,森鸥外也完美融入,正弯着腰翻阅着孩子们的绘画册和收藏袋。男人发挥着极高的职业素养,把想套到的信息从童言稚语中套出,侧头和太宰对视的时候看到了同样满意的好心情。
——幸好太宰还是这么喜欢森林。
——毕竟那可是代表自由的场所。
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但若能注视到自由,把玩到自由,如浮云如树木,也能让人获得喘息的愉悦。错觉自意识产生,错觉令意识延续。已经失去好奇心太习惯用经验作答的大人也许很难轻易获取这种快乐,但孩童的情绪却可以被随意点燃。
“你们愿意帮哥哥一个忙吗?”太宰治将发卡别好在女孩因玩乐凌乱的发丝上。
“结束后能够向大人夸耀自己打造出一个游乐场,这可是爸爸妈妈都不太能做到的事。”森鸥外掐了掐男孩婴儿肥的脸颊。
守在大家身边的护林员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晚饭时间快到了。
回到车里的森鸥外却是不太赞同太宰治的打算。
“我们只能是短期项目的实行者,充其量也就组织一次工作营活动,让他们看到荒废里山的用途。但要想产生经济利益得是长期的项目,谁来做可靠的组织者呢?” 森鸥外皱着眉打开车上储着的罐装咖啡,递给摘掉围巾还在呼白气的太宰治。
“这个镇上的人和管理者显然都不是合格的施行者。”太宰抿了几口咖啡便放到一旁,太久没有亲自下地或搭建,他的体力被办公室生活消磨无几,登山的疲惫让他毫无食欲,倒是开口还是那么mean。“正常活动得举办到第四次,并且带动隔壁镇县的消费人群,才可以让他们考虑组建长期的运营组织。”
“没有企业会觉得这里存在赞助的意义。” 森鸥外把车内暖气调高,叶片拨离太宰正脸的方向。他直接指出这个方案自己没法发挥如之前环节的作用。“人情需要利益的支撑。”
太宰治随意地点了点头,他补充道:“而且这个环节牵扯到的人不能太多,毕竟主要参与人员是孩子们。” 话说到这里,森鸥外明白太宰治不打算放弃这个方案了。男人不再反驳,安静等待对方的理由。在沉寂中,太宰心情颇好,“不是企业能不能参与,而是必须不能是企业。”
森鸥外想起山崖边的谈话,“NGO?” 他脱口而出,然后又摇摇头,“在这边比较活跃的最近都有企划了,而且还是存在着只能做一次的问题。”
“是只能做一次,所以我们要把一次的活动办大。他们办不到,但UNICEF办得到。” 太宰治抖出包袱。
森鸥外眯了眯眼,道:“这不是能立刻落地的企划。” 男人看到棕发青年本带着得意的神情收敛了些许,继续问道:“听说中//央的国//土交通省这半年来都在探讨一份项目方案,是你和福泽殿的手笔吧。”
“该打通的关节已经搞定了,具体的地点可以更改。” 太宰治不否认,虽然他也说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心虚从何而来,但这不影响他冷静地挑拣着能说的消息告知对方:“国土交通省愿意给予财政支持,而UNICEF能带来影响力。”
“不。” 森鸥外勾了勾嘴角,“影响力是这次的总项目带来的。光是UNICEF带头一个单独工作营,并不会太多人关注。而且据我所知,国土交通省并不能这么快做决定,除非他还有紧急的麻烦需要解决,比如说直属下级引起了舆论。”
太宰治耸耸肩,“没有人能瞒过你,不是吗?” 他脸上露出同样弧度的笑容,注视着森鸥外慢慢敛尽眼里的情绪,像是深夜无星的海面。
“太宰,” 男人慢条斯理地问道:“我教过你交易该怎么做。你能告诉我,这一次是将自己当作了对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