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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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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织田作之助不意外这个时候接到太宰治的电话。
两人快速地约定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秉着今日事今日毕的优良习惯,半小时后在太宰公司楼下咖啡厅碰头。孩子们都在上学,织田作出门前检查了下冰箱,昨晚购入的甜品和蔬菜还有余量。他从冰箱顶上揭下便签,和安吾简单交代了下才离开。
织田作到达约定地点时,太宰已经和相熟的服务员小姐聊了一会儿。看到早早裹上围巾的友人,太宰夸张地摆弄着他的手臂招呼道:“这里,织田作!”
秋末的阳光还有些晃眼,晕着虚假的暖意从落地窗侧洒了进来。太宰治斜身倚着吧台,离秋晖一丈之远。
其实三人不算经常见面的类型。
回国后这两年看对方脸的次数真要计算起来只会比过去视频通话还要少。忙着安顿,忙着过活,忙着发呆,联系的频率并不影响他们多年关系。婚礼前后,两三个月来时不时互相叨扰才是他们不熟悉的模式。
哪怕是还没认识坂口安吾的学生时代,亦是如此。
彼时织田作之助是森鸥外的学生,他认识太宰治时刚刚收到这位导师的面谈预约邮件。交换名字不过两日便自来熟地跑来蹭饭的新邻居在饭桌上一边把自己的嘴塞得鼓囊囊的,一边含糊问道织田作申请了哪个大学院。得到院系名称后,少年就适可而止没再多问,专心进食。两人日后的交往中都不爱提及生活中其余人的具体信息,因此,直到太宰治一年级快结束,织田作之助才得知好友口中经常出现的“假冒监护人”就是自己的教授。
织田作感到有趣,但也觉正常,因为太宰治本身便是他乏闷生活中的趣味。倒是太宰的反应比朋友大一点——
“什么啊,我还以为森先生和你提过呢!” 太宰鼓起脸来,手指已经在敲击着向森鸥外发出质问的短讯。“要不是织田作你从未表现过对哪个项目特别有兴趣,我还以为你一直以来不提及是学了某人的避嫌。”
“对太宰你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吧。”织田作安静地等朋友忙碌完才说道,“而且我和森先生也从未有除研究以外的交流。”
“毕竟是在交流会间隙也不忘跑出酒店去福利院探望孩子的忙碌人士。” 太宰吐槽道。“至于森先生,我看他就是担心组里其他人有什么想法吧,”其实已经被织田作安抚到的太宰治表面上仍哼哼了几句,语带嘲讽,“毕竟一向是个考虑周全的人。”
只察觉到太宰依旧有些不开心,并没发现其中含着较真意味的讽刺,织田作将泡好的感冒药推给淋了雨的青年:“所以像教授这样才会被人赏识,听说不久后和法国合作的项目又是交给森教授负责。”
知道织田作并非出于俗气的羡慕与胜负欲说出这番话,太宰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刚想接话却被织田作下一句狠狠噎住。
“说起来,我之前便觉得太宰说话做事风格有点熟悉,不愧是教授喜欢的人。” 红发男人眨了眨眼,“虽然之前都没听说过名字,但森教授的确和我们提起过有个喜欢的学生哦。”
【我以为治君更喜欢像电视剧那样拉着人亲自介绍?】
托织田作的福,森鸥外回复的简讯已经无法令太宰治内心泛起波澜。
倒是提供了新的解题思路,顺便出个柜总能扳回一局——
太宰治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不是那种喜欢哦。”
抱怨和玩笑只是适当的调情,太宰清楚森鸥外当真这么认为,事实上,自己确实也是这般想法。于公,师生身份让俩人习惯在话语中隐去对方的清晰身影,于私,森鸥外知晓太宰最荒谬坦诚的少年慕艾。年轻人拿着赌注奔往怀中,信誓旦旦要将赢来的筹码平分,绝不背叛也不再冲动。触碰过另有所属的热烈,隔水蒸煮的温度自有安全距离。
当然,这并非说森鸥外理智地保留了情感,在他答应的那瞬,感情便被剥离出计划。因而,他也一并交出了之后的拒绝权。接过了入场券,能说尽兴的人便不再是他。
而太宰治,至少在森鸥外看来,还未游遍这欢乐场。
在这之后,三人间的联系并没发生多少变化,俩俩之间的距离并不因为又一个秘密的分享而被拉进或扯远。成年人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地行走在日常中,在和亲密之人的偷闲余地里遗忘烦恼,获得喘息余地。若是无法绕开,出走总比扰人显得利落。
织田作之助忙于生计一段时间了,太宰想起那晚酒吧透过玻璃杯男人疲惫的眉眼。照顾许久的福利院孩子生了急症重病,向上面申请的医疗救助迟迟不复,就算批准下来,后续的调养康复若想彻底痊愈也得另作谋算。是一个叫真嗣的孩子,太宰还记得那双递来削好苹果的小手。
友人聊起时始终是淡淡的口吻,没有任何求助,只是太宰治也无端一并觉得难堪,为了金钱这样他从出生起便从未缺少过的物什。他若是有积蓄,大可直接转到织田作账户上,对方的原则从非不近人情。但太宰这时才意识到,就这样他没有在意过思虑过的数字,他也是无能力决定的。
幼时仰仗父母,家族几辈积累的财富足以让他挥金如土;年前仗着酒意出了个不明确的柜,一时意气离家出走后便是依赖森鸥外,事业有成的情人自然乐意在生活上继续宠惯年轻人。太宰治未吃过贫穷的苦楚,仅这么一瞬间掏清了口袋的茫然就让他第一次品尝无力。
若只是他一人的事,那该多简单。
也不至于全无出路。
到底是高层次环境长大的人,太宰理了两天赚快钱的方法。时间紧就少不得要用到以前瞧不上的人脉等资源,但还没等把话说出口,织田作了然地先说出自己有更长远的机遇:之前提起过的法国项目提高了待遇,若是拿到名额,费用下来勉强能撑过第二期治疗,至于第一期自己之前的储蓄还是能撑得住。于是在奔波的打工间隙,学业上无甚野心只求无过的人难得拼上一把。不得不说,做研究也是要看天赋的,久无进展的调研新换了个切入角度,森鸥外挑挑眉便把今年要申报的项目列表修正提交。
院长发来消息说法国的负责人改了行程,今晚就要落地羽田,男人转发到学生群里——
很巧,只有他和织田作之助能腾出空来。
事情是在哪个环节出错的,森鸥外不清楚。他靠着自己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不可能再像刚入社会的学生仔一样凡事都要个依据,悲哀日日重播于不相同的人身上,探究缘由最终只能衍生到无形色的神。
安德烈·纪德对织田作之助产生了兴趣。
不纯粹的,带着欲望的眼神被在场敏锐的第三人发现,然而第三人注定不被灯光照射。
织田作之助对外界常年处于不在意而显得有些迟钝的状态,但连日的游览与会议到底戳弄到男人麻木的神经。他弄不懂,便会去找授人以道的师长,后者刚从院长室回来,回以学生疑惑眼神的是半晌沉默。
这次合作于学院于他而言都极为重要,自己想要着手的研究方向因为资金和国内倾向被搁置了数年,好不容易谈下来的资助与后续国际资格许可绝不容有失。男人此时只是个资历尚浅的副教授,研究结果并不能让他获得研讨会外的任何称许与尊重。森鸥外在院长室密谈时便能当机立断做出决策,面对被摆上棋盘的可怜人也没有犹豫。作为长辈唯能给出的一点私心与可惜是——
森鸥外说:“纪德先生今晚的邀约,你好好考虑。”
项目人员被排除在外,报告论文被无休止退回,织田作之助在这周第三次挂掉纪德电话的同时,已经来到了森鸥外办公室门外。
最近无意义的空闲过多,青年又多打了两份兼职。他看着森鸥外的模样却还是漠然地坚定,像在要一个说法,开口却不带情绪,仿佛单纯在问调研对象是否可以涵盖往上调高五岁的群体。
森鸥外回答道:“院长做的决定,我很抱歉,我同意了。”
退学手续已经办到一半,织田作前来只是做最后的确认。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森鸥外突然意识到织田作之助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来。
太宰治在织田作之助退学后一周才得知了这件事,森鸥外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始末。
太宰坐在病床旁,盯着柜上氧化的苹果脑内一片雾茫。织田作手机上记录的紧急联系人是他当初闹着要添上的,但两人更觉得太宰的备注才是最可能被使用的那个。结果森鸥外在系统上修改了联系方式,织田作的手机也率先被医护打开。
“……太宰?”织田作刚醒来的声音干涩粗哑,声量很轻。
太宰治很快惊醒,他语速缓慢,和高频的心跳声形成鲜明对比:“不是大事,医生说你最近太过疲累又被车子擦伤,才会一下子跌倒晕过去的。” 他试图开和以往一般轻松的玩笑,奈何逼兀的嗓子眼让轻笑听起来适得其反:“过马路不要通电话可是连优都知道的常识哦,织田作。”
织田作之助明白了太宰治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晕眩还在席卷他的头颅,他便没再说什么,无奈又纵容地任好友絮絮叨叨地嘲笑。
他想关心太宰治,因为青年看上去像快要哭出来了。只是对接下来日子的过度思虑占据完全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最后,在太宰治起身离开时,掺了安眠的药效渐起,织田作阂目安慰道:“太宰,我们各自都有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要太担心。”
太宰治毫不客气地推开了森鸥外办公室的门。
太宰一直走到办公桌前,停了下来。他双手撑着宽大冰冷的桌面,垂下头和森鸥外对视着。怒火自他胸膛燃起,焮天铄地,直直燎尽理智,烧至唇舌,好让他用言语让对面人沾染上同样的火舌,皮肉发出同样焦毁的臭味。
但他只是沉默,怒意没有他所想般绵延不倦,太宰甚至在对视中感到焦虑与疲倦代替怨嗟攀附于身。他们都了解对方在想什么,也清楚对方要反驳什么。
逻辑可以被揣摩,情感却不容试探。在被看透之前,太宰治率先打断了沉默。
“森先生,您知道我为何而来。”
森鸥外眯起眼:“当然,但我想先问一件事。我能理解你在这个时间才得知这件事会有多生气,但如果我早点告诉你,太宰打算怎么做呢?”
未被打磨过的张扬和收敛从太宰暗沉沉的眼底浮现,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纪德这个名字,在下一秒却被森鸥外带着笑,果决地打断:“如果你是打算用武力来解决这样的人,又是打算从哪里来的钱和人脉去雇用保证不会将你暴露出来的打手呢?太宰,你会再次后悔不顾我的阻拦,早早和家里闹翻出来吗?或者说,在你得知织田君需要这么一笔赞助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念当初受宠的少爷身份,如果还是在父母庇佑下,只是一笔奖学金相比还是能捐献出的,对吧?”
“太宰进来后没有立刻怪责我,想必不会是因为认为我完全无错,而是内心也在怪责自己。你觉得我应该在事情发生初始就和你说明一切,你拥有多一些时间便能尽可能找到解决的方法,因此你也在怨怪自己没有早早发现我和织田君的不对劲,不够敏锐不够用心地掀出一切蛛丝马迹。”
太宰治想要反驳,但却找不到能立刻切入回击的薄弱点。
森鸥外继续用他平日教导学生的口吻说道:“但事实是你迄今为止还未遇到过不可解的难题,你便自设遭遇的问题都是因为解题人不够用心。你甚至习惯性否认问题本身,太宰,你会觉得如果我不认同这件事情,我不会因此遭到什么损害吗?”
若是其余人站在这里对峙,只怕会说出“但这只是为人师长的义务”这般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语。只是先不论两人本就悖德的关系,太宰治早早便知森鸥外从不惦记着虚名道德,比起这些无法掌控的信念,对方在意的从来是职称、资金、领域的发展。若论学生的利益,既然森鸥外能把问话自然吐出,那必是比起织田作一人,其余学生甚至整个学院的受益程度更高。
只是,太宰咬了咬牙,回答道:“织田作亦有必要。”
“太宰,他只是我众多学生中的其中一名。而我以为,我了解你。我先前的问题,你我都可以在以后拥有不同答案不是吗,现在不可解的困局如果不能接受,日后也依旧不可解。”
太宰治用最后的冲动转过身,沙哑的声音绕过后背传递给森鸥外:“如果是我呢,森先生?你真的了解我,认为我可以给出一样的答案吗?因为遇到不可解,便自顾自做出最优解……”
太宰走向大门。
他离开学校半个月后,森鸥外以监护人托付好友的名义替太宰办理了全部手续。
一年后,异国的小酒吧。
”这里,织田作!” 太宰挥着手臂大声喊道,隔壁坐着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正低头抿着酒杯。
昏黄的灯光和轻盈的音乐交织,织田作之助踩着墙上装饰投下的光影走向两人。
“晚上好,太宰,安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