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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十)

      这顿饭吃得艰难。
      等人的时候就很艰难。森鸥外掐着表给太宰治交代个中弯绕。时间紧,牵扯到政府的事又盘根错节,男人嘴里不断,倒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坐没正形。太宰是习惯森鸥外这副样子的,比起前几次见面,森鸥外今晚要更加疲倦,在没有第三人在场时便卸去一层装扮。
      太宰治沉默地听着森鸥外絮叨,手指在茶杯上摩挲,指尖挪动的轨迹和心里排列的一致。有公事夹杂在两人之间不失为好事,他不必魂游天外便能被实在地占据头脑。大致理了理待会鸿门宴里的禁忌,按太宰的习惯,剩下的必定是临场发挥。但他也不打断森鸥外缓慢密集的分析,只是手指滑动的速度变慢,眼睛注视的地方也从桌布往上挪。
      许是发现了年轻人的走神,森鸥外挪了挪腰,无奈地看了眼手机。时间也差不多了,该交代的也说清楚了,他综上所述:“如果川岛君说了什么话,太宰你要回击的话,收敛点。” 川岛君是今晚宴席中最不好惹的一位,也不大会说话,森鸥外在心里模拟了好几次冲突场面,最后得出结论:如果太宰收敛至六成,事情自己大体还是兜得住的。
      话音落下,太宰治只是抬起头,看了森鸥外莫名的一眼。

      客人姗姗来迟。严格来说,太宰治和森鸥外才是被邀约的那方,但对面胸前挂上那徽标,两人也只能打着哈欠听门外动静。在脚步声靠近之前,太宰治像想起了什么,起身从挂好的外套兜里拿出了板药片。
      森鸥外没看清他手里物件模样,就见那白色圆片消失在青年唇齿后。他有心问一句,门在这个时候打开,客套的话语便代替而出。到底心还惦记着,开始的两轮茶水和执箸,森鸥外都用余光瞄着人观察情况,碰着手肘暗示找机会吃点。
      而被关心的那位自始至终保持着挑不出刺也道不出好的社交仪态,话不多说一句,眼也不乱瞟一下。
      等待时的一杯半茶下肚,太宰治便知要遭。
      比起同行,太宰治的胃病算不太严重的类型。真要计较,甚至都不是因读书工作而落下的毛病,娇惯到大的富家子弟连番经历情感打击,被断了资金来源后虽有朋友接济,也不得不偶尔兼职养活自己。多重压迫下,一两个月到来一次的胃痛不值一提。胃的毛病一旦养成几乎无法痊愈,更何况太宰治向来不是生活有规律的人。平日他也不会随身备药,会起来翻找是想起敦君前天似乎借过外套去捞楼下的猫。
      那大概会留下胃药……
      想着那个吃够饥饿苦头的小辈,太宰治满意地摸到了想要的东西。
      但这也不代表事情已经解决。太宰吞下药片时想的是至少不要疼得太丢脸,他不过分奢求今晚就此平安度过。酒精必定是待会的主题之一,他估了下时间,好歹把头次锐痛囫囵过去。

      酒桌上的眼去眉来格外明显,也不排除这是森鸥外故意传递给对面人的信号。
      那位不好打交道的川岛君挑挑眉:“听说太宰君是森教授以前的学生?”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太宰治,后者回望过去,也挑挑眉,只觉得这人眼里对某种规则的了然与油腻实在让人倒足胃口。
      太宰治听到森鸥外温和地应是,将话题扯到以前两人做过的课题。男人没有提及他们除了大学师生以外的关系,只浅浅谈了几句自己的能力不用担心。
      川岛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俩。这时大家碰杯的已经换成高度数酒类,森鸥外还记着太宰不喜欢在这种场合喝酒,基于重逢后便消褪不去的隐秘想法,在意识到前他已经替人挡了一杯。脸上浮着红晕油光的川岛呵呵笑了声,手臂跨过同伴的杯子直直递去太宰治面前。
      太宰治利落地手腕下压,碰击杯壁,一通祝酒词后仰头饮尽。
      “不愧是森教授的高徒。”

      接下来的时间川岛都盯上了太宰治。森鸥外对太宰介绍川岛时便说虽惹人生厌,却是有着真材实料所以更显刁钻一人。他敬酒的次数多,脸上红了又红,嘴皮子没个休息。先是要太宰在前期阶段就要限制设施项目年轻人不要想一出是一出,再者暗示公职人员顶着的压力比起正在嚷嚷的尚未逢面的居民要更为痛苦,明里暗里不过围绕着一个钱字。太宰笑眯眯地听着喝着,魂已经飘回家中。且不说被叫来接手的就是被停止的大坝建设项目,大半个城镇规划都被涵盖其中,不存在自己存着私心给人画出边界的可能;其次便是社长的心思大致也能猜出,和川岛警告的恰巧相反。居民将私田里山甚至偏远的屋舍让出,给大坝和配套公共设施腾出空间,结果建设到一半,全部项目停工,对未来的期盼便因此落空。当地人闹得不可开交,去了所有能想象的部门投诉,首当其冲的便是国土交通省。人们要求哪怕新建水利没法实现,同时答应的城镇翻新等其余项目也得允诺。他们被耽搁的物质精神过多,但部门只能给出单一永远的答复——没钱。
      然而怎么能没钱呢,连医院都搭着架子只翻修了一角,被掀开的地砖草草扔在本就狭窄的路上。
      福泽谕吉没有对太宰治要求太多,仅仅单独聊过半小时。事务所的社长有着一颗和冷淡模样截然相反的仁心,他与项目涉及的地方知事相交甚好,对个中深浅有着无需森鸥外告知的了解。寥寥几句后,他确认了下属理解项目目标,便放手让太宰去弄。说来奇怪,两位师长都是这么和太宰说的:收着点,也不用太克制,最终他们都能解决。
      左右还在前期沟通,太宰再次抬腕饮酒,忽视开始变得极有存在感的胃,他心想,先按兵不动吧。

      半顿饭的教育,太宰治左耳进右耳出,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觉得再不结束,自己怕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呕吐。
      森鸥外在后半场保持了一定程度的沉默,太宰在酒意刚上头的时候分神想过这人是不是也想到饭局开始前说过的话有了少见的尴尬。他知道好几年不见,森鸥外印象中的自己还停留在不知收敛的阶段。不喜欢便不顾忌,天没塌下来都要捅捅看能不能塌。虽然本质没变,到底现在的太宰治没了以前的活力,如果假笑能少走几步达成目的,他不介意进修下演技。今晚是为了麻痹对面,也是为了让森鸥外少用点那种眼神看他,像正在看过去的人。
      又一次坐下后,太宰治感受到胃里一阵突然的晃动,酸水直往上涌。
      这时,川岛把提问对象转回至森鸥外:“森教授,既然太宰君也在场,我接下来的疑问便不是私下不光明的质疑了。我做了下市场调研,森教授选的这家事务所在这个领域并没有太过突出的资历。那我是不是能理解特别的是——”
      中年男人不再说话,他笑眯眯地看向一旁用桌沿抵着胃的太宰治。

      川岛一开始觉得惊喜,森鸥外带来的后辈是他钟爱的类型。长相好看,进退有度,有趣又不至于无法揣摩。森鸥外显然也宝贝这样的年轻人,听闻是多年不见的后辈,其中还有些龃龉,偏偏在最初这个往日滴水不漏的教授就露出了破绽,自觉地为身边人挡了酒。俩人看起来关系密切,然而疏忽只有一瞬,川岛试探了几次也不再见森鸥外探出手来再护一遍。
      自觉明了尺度,川岛开始提出正式要求。而回答了几个问题后,森鸥外明白了对方在打什么算盘。
      今天来之前他还去办了些私事,不算美好的结果令忙碌的男人不想压制情绪。他在接太宰治之前抽掉了半包烟,喷了三分之一瓶的空气清新剂又换了衣服才让车里散味。看到淡着脸的太宰治后,森鸥外才觉眉间松了松。
      而这一场冗长的酒局尾声,令人厌倦的川岛,正在暗示他们进行一些交易。
      森鸥外懒得压着脾气了,他压着太宰的手臂把人搂过来,摇了摇头,低低笑着叫了声川岛先生。
      对面人耸了耸肩,转移了话题。

      太宰治陪着森鸥外站起来把另外两人先送下楼时,川岛在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得哗啦响。
      男人擦身而过时想要往太宰的手上划,青年借着醉酒的神情晃了晃,手直接往桌上撑。他侧过脸,朝森鸥外翻了个标准的白眼,露出了恶心的表情。要不是还记着装下去的好处,他怕是早就掀桌拉嘲讽。
      森鸥外垂下眼睫,太宰见没人直接用手按着胃,他知对方对今晚发生的事膈应,生理反应因心理更剧烈。他不可避免地激起了被压制的烦躁,男人今晚也被灌了不少,他听着拖沓的脚步声响起,还有从旧日里远远传来的争执——
      “森先生,如果是我呢?你真的也了解我吗?”
      森鸥外靠近太宰治,在年轻人错愕的抬头时轻轻贴过唇角。
      刚成年的太宰治问出了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真的遇上这种情况时森鸥外已经不是当时的他了。

      川岛暗沉着脸和教授调侃了几句后便自行离开,森鸥外知道对方心里不大爽快,但碍于自己的身份,也不敢真干些什么,便神态自若地留在原地,没有同行送别。
      经历了一天的煎熬,在一时的冲动里尝到了些许甜头,森鸥外只觉连脊骨伸展都自如了些。他扯掉领带,边解最上两颗扣子,边回身往套间内走。
      他踩着酒意走过了半条过道,刚一进门,便听到了一阵干呕和咳嗽的声音。是从卫生间传来的,森鸥外此时觉得本来堵塞在胸膛的那股热意猛地冲上头颅顶部,又在极烫极锐之时毁坏了知觉,他在同一时间觉出了浸透全身的湿寒。森鸥外推开了洗漱间的门,又往前走了几步向左看去。他那还留有热度的胸前也保留着太宰治之前将他推开的触觉——
      太宰治青筋暴起的手捏着马桶边沿,汗湿的痕迹从后侧面看去一览无遗。他止住了干呕,只是趴伏着借着手中的力一个劲地颤抖,像是要把剩下的力气也一并发泄干净。太宰治粗喘着,但又不敢太大口地张嘴呼吸,他显然已经吐了不止一轮,掐着瓷砖和马桶盖只想快点制住还在往上涌的酸水。
      森鸥外的呼吸声和太宰治的呼吸声充满了狭小的洗手间。
      森鸥外上前想托住太宰颤抖的肩,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除了想让太宰好过点还能有什么其余的念头。但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发抖的太宰治突然转过了头,他抬起脸,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上,乱七八糟,唯独棕色的眸还是冷淡,和森鸥外的对视着。
      森鸥外鲜少觉得说话是件困难事,但他此时开口难堪得快要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是不舒服,还是——”
      太宰治用眼神阻止了他的靠近,也给了他明确的答案。削瘦的青年没过多久便又把头埋回原位,干呕声不断,太宰治撑着地砖,捏着马桶边缘的手也没剩力气,整个人半跪半坐在地上。
      森鸥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最后还是上前扶住了太宰的肩,他的手一下下拍着年轻人凸起的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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