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栀子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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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的夏季梅雨天气颇多，深夜里袭来的一场大雨，淋湿了来人的路，掩盖了去时的痕迹，也打湿了谢韫的梦。
谢韫起身，看窗外磅礴不停歇的雨，想起答应兄长三日内归还，心道，恐怕不能按时回去，于是信手拈来一张信纸，用白玉镇石压住，写了封家书，唤白鸽传去。
再次起身，躺在床上早已了无困意，不觉想起魏鄢晚间答应他明早会来，这雨下的那么大，兴许不会再来了吧？
那个叫魏鄢的小孩子可真可爱，就是太调皮了，如果不是跟他在一起，谢韫大概这一生也就会平平淡淡的，过着个寡人似的日子了吧。
他自己的性格温婉如玉，和魏鄢的脾气截然相反，甚至是两个极端，谢韫从未与任何人交谈甚欢过，尤其是个不过几岁的小孩子，只是恭谨地待人待客，反倒对这个孩子起了好意。
-翌日，雨还在下着，倒是没有昨晚下得紧了，稀稀疏疏地，季风吹过来，还有些寒意。
茶房里有间不大的阁楼，亭台上有遮风避雨的竹棚，里面有藤椅，小方桌，半月古琴……一应俱全。
昨晚光顾陪着魏鄢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今日倒是得了空闲，看得出来，谢思谦准备的很用心，谢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他端坐在琴前，把手搭在琴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抚摸着琴弦，拨动着，滑出绕梁动人的曲子。
-茶楼外，言寂连伞都不愿好好打，浑身湿答答地跟着他哥哥，蹦蹦跳跳地跑来了。
“韫哥哥——我来啦——”门口的声音欢快活泼。
“韫哥哥——开开门啊——我来了——我给你带来好吃的呢。”
谢韫走过去，把门打开了，正巧迎上魏鄢的怀抱，他环抱着怀里穿着单薄的小家伙，朝着门口站着的魏晔，点头致意，随和地说到：“来了？韫哥哥以为今天下雨你就不会出来了呢。”
“嘿嘿，怎么会呢？我答应过韫哥哥今天会来的，那就一定会做到的，就下了一点小雨，怎么会拦得住我？”言寂松开抱着他的小手，脸上露出笑盈盈的模样。
“对啊，言寂好厉害的，一点小雨怎么能拦得住他？是吧？”谢韫拉着他往茶房里间走，帮他把披肩摘下，收在衣橱旁的挂架上，随后转头招呼着魏晔，让他跟着进来。
“昨晚家父归来得早，我向他提起了言寂和你亲近的事，未承想家父竟认得你，并且家父愿请你去府上一叙，让我为此代言，不知……你意下如何？”
魏晔这次来没有像昨天一样穿着的那么不易近人，而是换了身浅青色长衫，脸上也带着抹笑颜。
“梅雨季袭来，确实要改变车程，多留几日，贵府盛情邀约，自然乐意。此次来，还未见令尊仪容，确实可惜。”谢韫吐字不温不火的。
“那我代家父恭候谢仙君。”
“仙君倒是言重了，倒显得生分，你和我乃是平辈，我字为怀瑾，可以唤我名怀瑾。”
“哈哈，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酒肉亲。既然你和言寂有缘，咱们也算是朋友了，我字是熹延，那日后再见，我也就不那么客套了。”
魏晔笑着，随谢韫走到里间，汉白玉制的茶盏晶莹剔透，谢韫的手纤细，行云流水般沏茶，把茶水注满杯中，淡淡一笑，端到魏晔面前，实在养眼。
香茗飘散着清甜，味蕾不觉得便被打开，魏晔轻轻揉搓着手中的杯子，“好茶啊，配这杯盏，确实相宜，怀瑾好雅兴啊。”
二人相视一笑，有一会儿没听见魏鄢有半点动静了，谢韫的眼神禁不住往魏鄢身上移，小家伙正坐在小方桌旁，拿着咬了大半块儿的桃花酥，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费力地往嘴里里咽，模样特别招人喜欢。
“哈哈，我弟弟从小就很能吃的，特别调皮呢，小的时候胖胖乎乎的，特别可爱，说话奶声奶气的，现在刚满九岁，这几年长得也俊俏多了。”魏晔看着言寂，眼神充满了宠溺。
言寂几次试图插进两人的谈话中，奈何被魏晔赶着，让他不要停大人讲话，最后撇了撇嘴，跳着闹着跑到楼台边上接雨水玩儿了。
“虽然年龄小，但他性格却有些执拗，对人、事、物，都很长情的。其实，他很早就知道娘亲去世了，可是他还是每年的每一佳节将至之时，都要为她折一枝栀子花，那是娘亲最喜欢的花儿了，言寂也因为这个，慢慢的，也喜欢栀子了。”
魏晔看见言寂跑得远了些，继续说道。
“嗯，我知道了。”
“你知道这些，会觉得他可怜，不愿接触吗？”魏晔使了些劲，捏着茶杯，看着谢韫。
雨淅淅沥沥地滴着几滴，已经要停了。
“自然不会，我觉得，性格像言寂这般的，幼年经历过挫败之人，最好的，治愈内心的方法，不是可怜，他也不需要旁人怜悯他，那会让他感觉到卑微，只要可以暖他心窝儿的人就足矣了，无外乎他人之言。”谢韫面不改色。
“你这样想，言寂也会很高兴的，家父一直挂念此事，你这么说，他想来也会欣慰的。”
其实，谢韫自己何尝又不是这样的呢？
他也是幼时的年纪，便失去了父母，门族失势，时局动荡，若不是谢意大些，懂得生意门道，含辛茹苦教导他成人，恐怕连尸首早就沦落风尘了，哪来此时温文儒雅的仙君？
他饿得抱着小瓦罐哭的时候，冻得小手通红，又有谁来哄他开心？又有谁懂他此时的心情？而魏鄢还有父亲，不用扛着那么多压力去谋生计。
谢韫又觉得，言寂较自己，真的幸运了不知道多少，而毕竟是小孩子，这点伤痛自然不会放下，就像长大后的自己，或许是那几年，把他身上的棱角全部磨合，只在心底微微凸起一片不公平吧。
毕竟，曾经孩子模样的他比谁都傲娇，甚至比魏鄢调皮了不少，有时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不禁抿嘴，苦笑起来。
两人连陪着言寂，带洽谈，不觉间快到了正午，到了饭点，魏晔再□□却不留在这儿用餐，然后把言寂留了下来，自己独自走了。
有魏鄢在，一顿简单的午饭被吃得特别有意思，谢韫也比平日里多吃了好多。
-傍晚，日薄西山，稀疏惨淡的天也染上了黛紫的云烟，暂时遮住刚才的愁绪。
谢韫带着他到四下里转了转，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前跑后，很是兴奋。
魏鄢紧紧攥住他的手，拉着他，跑着，不知是翻了谁家的府邸，又拱了一面墙，在一小片小篱笆围成的栀子园停下，把他带到自己的小地方来了。
谢韫拍拍弄得灰头土脸的魏鄢，“言寂，这是谁家啊？不能乱闯进来的。”
他自知说了件自己都做了的荒唐事，看着这府邸虽然没有透露贵气，却也是上乘的，不认得这是谁家，为避免麻烦，于是想带魏鄢赶紧离开。
“韫哥哥，这是我自己家啊，你放心，这一片儿都是我种的，没事的，这个院子是我住的地方，平日里不会有人来的。”
谢韫哭笑不得：“既是你自己家院子府宅，又要废那么大劲儿去翻墙爬进来？”
“嘿嘿，平时偷着出去玩惯了，韫哥哥，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哦，这条路可是我自己摸索两三天得来的，光那个洞我都凿了好久呢，还没有人知道，连我哥哥都不知道，这个小园子也没几个人知道，你可是荣幸的变成了第一个人呢，哈哈哈。”
-栀子园所在的地方很隐蔽，是在魏鄢住处后院的小角落里，旁边用柳树和其他小树遮住了，还有座小假山，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难怪魏鄢选了这片地方种栀子呢。
“唉，我就是想自己种个花，可是有几个侍卫和仆人对这种花的花粉过敏，所以就选了这块地方，但是这儿隐蔽，阳光不充足，它们就比外面的花小点。”
言寂看着栀子有些可惜的说，“虽然爹爹让他们改服侍的人了，但是他们过敏，痒痒也不会好受的，怕他们染上，我还是选了这块地方。”
谢韫摸摸他的头，笑了，“那说明言寂很善良啊，很多人说奴仆卑贱，不把他们当回事，而你却肯为了他们挪地方养自己最喜欢的花，这就已经做的很好了。”
言寂坐在地上，突然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
良久，魏鄢似笑非笑，“韫哥哥，你的眼睛和娘亲的眼睛好像啊，你和娘亲一样，都好温柔啊。”然后，猝不及防地扑倒谢韫的怀里，谢韫冷不丁地被压倒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没有推开他，而是搂着魏鄢，笑了，“好了，现在都九岁了，不能那么娇气的。”
“嗯嗯，以后不会了。”魏鄢满口答应。
-谢韫和言寂在这个院子里呆了一下午，但这次魏鄢没有那么黏人，就算大部分时间是沉默，谢韫这样的状态延续了很多年，所以也不觉得无聊，就寂静的坐了好久。
“言寂，言寂！在这儿吗？爹爹来了。”那是魏晔的声音，声音稳重成熟。
“哥哥！我在这儿呢，韫哥哥也在这儿，我和韫哥哥一起来的。”言寂把小篱笆推开，兴冲冲地把小脑袋探了出去。
对什么事都热情洋溢，好奇满满，也许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自带的一种特质吧。
他拍了拍身上的余灰，走出小园子，礼貌地跟魏晔打了个招呼。
魏晔看见，似乎一点也不诧异，笑了，“怀瑾，你可是第一个言寂带来的人哦，看来我弟弟真的很喜欢你，刚才家父邀请你去中庭一叙，想留你一晚吃个饭。”
“好。”谢韫笑笑，跟着他走了，既然都不请自来地到他府中，自然不能推迟。
这座府邸低调而不奢华，侍从都恭谨有理，贵气倒是没有，透着一股清流。
中庭敞亮，矮树长在庭院的中间，树叶婆娑，印出一小片阴影，笼罩在地面上。
府邸的主人魏旌德现在已是不惑之年，但风韵不减，他此刻坐在树下翻看着文案，琴瑟和谐，就是少了佳人做伴，不禁令人感到遗憾。
魏旌德似乎还未发现旁边近了人，熹延走向前去提醒父亲谢韫来了，魏旌德冲他笑笑，欠了欠身，起来招待客人。
谢韫淡然处之，行了礼，也冲他笑笑：“晚辈谢怀瑾见过魏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栀子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