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莲记事》九薇

3、第3章 李璃也笑了

　　是日顾阿白从舍身崖回到顾家宅子，看了天边厚重的阴沉的云彩，暗道不好，李璃伤没好全，山里夜间本来甚是寒冷，若是淋了雨，怕是又迟迟好不了。遂带了蓑衣斗笠雨伞，招呼了顾师傅，骑了老马匆匆往舍身崖赶。顾师傅不太放心，收拾了套衣物递给她，千叮万嘱，带着给他，湿了也有个换的。阿白速去速回，注意不要淋着雨，湿了衣服怕是又得病了。顾阿白一一应下了。

　　初夏的雨，来的急。还没到舍身崖雨便淅淅沥沥的飘着了。等到了舍身崖，早已如豆子般大隆隆的打在抓了缰绳的手上，有点疼。顾阿白放了老马，揉了揉被雨雾迷蒙的眼睛。拿了东西扯出藤绳顺着下去。藤绳沾了水，有些湿滑，加之头上戴了宽大的斗笠，所行不是很方便。虽是小心谨慎，却也有几次差些便失手摔下去。

　　到了石台，看着淋了雨的李璃，赶紧扯了背后背着的斗笠盖在他头上，李璃笑的弯了眉眼，像个小孩子似的嚷嚷着：“哎，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灿烂而又肆意的笑容，明媚到，竟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第一次见着顾阿白，她包扎着他的腿，眼神干净清澈而认真的说，压坏了我的珙桐木，真真想把你丢下去。第二次见着顾阿白，她拿柔软而温暖的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蹙着的眉有些释然，递了水跟可恶的馒头，说，吃些吧。甚至都没有问怎么会病成这样。呵呵，即使问了他也不会说，他是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才病成这样，给她看的。顾阿白有些懒散，还有些古板而固执的认真。可是，心肠却是极软的。李璃想着便笑了，这一点，他约摸知道。看，她既没有真的把他丢下去，也没有放任他伤风病死。所以下着这么大的雨，他丁点不担心。
　　看着从藤绳上爬下来的带着一堆东西的顾阿白，李璃极是开心，笑弯了眼，嚷嚷着像个小孩子，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不是故作惊讶的你怎么会来，呵呵，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他且不知道若干年后，他会咬牙切齿的觉得顾阿白是个骗子。你给了我放佛只要我需要你，睁开眼便会看到你在身边，笑意盈盈的错觉。当我心满意足以为是天长地久的时候，你却走的干净彻底毫不留恋。顾阿白，你这个骗子。

　　顾阿白看了一直傻笑的李璃，有点无奈。递了干燥的衣物给他，撑了伞，道：“拿着，赶紧换上。”
　　李璃接了，还是笑。顾阿白替他撑着伞，紧闭了眼睛，嘟囔道，没听说淋雨能把脸淋抽筋的呀，回家得跟顾师傅问问。
　　李璃问：“你念叨甚么呢？”
　　顾阿白摇头，“没，你赶紧换衣服。”
　　李璃弯着眉眼，扯了嘴角，还真当我没听到呢。

　　换了衣物，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李璃扯了扯顾阿白的袖角，道：“哎，这么暗了，别回去了。”
　　丢了另一蓑衣给他，又另撑了把伞递给他，李璃接下。顾阿白跳到旁边的大石块上，扯了内衣摆干燥的布垫了坐下，无奈的说道：“我也没觉得我还能回去。”下来时的几次失手，仍旧让她心有余悸。
　　李璃挪到顾阿白旁边，也准备坐下，被顾阿白拿脚踹了，“那边去，还非得跟我挤。”
　　李璃耍无奈，“就跟你挤，就跟你挤，两个人暖和。”
　　顾阿白半眯了眼认真的斜着瞪了他，“滚，男女授受不亲。”
　　咳咳，咳咳，咳咳，还真没想着这点的。李璃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在她隔壁的大石块上，依了她的法子，扯了内衣摆垫了坐下。

　　安静的下着雨的漆黑的夜晚，无聊啊无聊啊无聊啊。
　　李璃怨念的看了撑了伞，抱着膝歪着头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的顾阿白，有些绝望。真的，我错了，就不该报希望的。他是觉出来了，他不找话说，那小姑奶奶能这么抱着膝假寐到天明。小姑奶奶哎小姑奶奶，你还真就没想着要跟我说说话呀。
　　李璃道：“哎，睡着了？”
　　顾阿白半眯了眼，“嗯？”
　　李璃道：“长夜漫漫，姑娘咱得找个事打发打发时间呀。” = = 好吧，我是第一次对着个姑娘这么纯洁的说着这么猥琐的话。
　　顾阿白认真的想了想，道：“我想不到可以做的事。”
　　李璃想了想，说：“要不给我讲讲你的事？”
　　顾阿白又认真的想了想，道：“我这辈子，乏善可陈，你这一问，我竟是想不出有何值得一说的。”
　　李璃望天，“好吧，那我来问，你来说？”
　　顾阿白说：“好“。
　　李璃来了兴趣，问，“喜欢吃甚么？”
　　顾阿白想了想，摆着指头数了数，“喜欢吃客归来的酱肘子，梅干菜扣肉，骨汤三丝烩肉丸，好吃，不过有点贵。哎，对了，买书的钱你还没给我呢。记着要还。”
　　李璃汗：“记着的，出去了就还。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顾阿白歪了头，想了想，有些犹豫，道：“嗯，那你出去了还。”然后接着掰着指头数，“
　　蘑菇炖排骨，糖醋排骨，红烧排骨……”
　　= = 肉食动物。
　　数着数着没了声音，李璃说，“好了，不说吃的，你平时闲着喜欢做些甚么？”
　　顾阿白歪了头，认真的想了又想，道：“喜欢看话本子。”
　　李璃黑线，知道，知道你喜欢看话本子，喜欢看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还有牛鬼蛇神的话本子。
　　“然后呢，然后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李璃暗忖，其实，铺垫了那么多，这才是真正想问的。
　　顾阿白歪了头，盯着他，问：“顾师傅算不算？”
　　呵，还真有喜欢的人。李璃咬了咬牙，扯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鼓励的说道：“算，算。”
　　“他怎么了，你就喜欢他？”李璃装着随口一问。
　　顾阿白低了头，衬在环了膝盖的手臂上，声音有点闷，“从我有记忆起便一直跟着顾师傅的，顾师傅给我吃的，给我穿的，还教了我好多东西。”
　　李璃也有点郁闷，思忖，要我早早的遇见你，我也可以给你吃的，给你穿的，还教你好多东西。那你是不是也就喜欢我了。
　　“有时候生病了，顾师傅就整夜整夜的守着我。（整夜整夜守着的还有顾师娘，只是现在在说顾师傅嘛，就没提。师娘一会儿再细细说。）”
　　要我早早的遇见你，病了，我也可以整夜整夜的守了你。
　　“顾师傅拿了药材，用他略有低沉的嗓音念，长松，又仙茆，味甘性温无毒，治风雪冷气宿疾，温中去风。秦艽，又秦瓜，味苦性平无毒，祛寒热邪气寒湿风痹肢节痛……”
　　曾经，似乎也有那么一个人，隐约的看不清楚面容，清冷的嗓音，轻轻念着，独活，又长生草，春生苗，叶似青麻，六月花，为丛生，或紫或黄，味甘苦，性平，无毒，治风寒所击金疮止痛，久服轻身耐老。遍身发冷不知人，独活四两酒一升。柴胡，又芸蒿，二月生苗，常芳香。茎青紫，叶似竹而稍小，花七月，多淡黄。味苦性平毒，腹部胃肠结气饮食积聚寒热邪气推陈致新。柴胡二钱半甘草一钱水半盏可疗伤寒余热……
　　推了推定睛看着他的丫头，跟你说话呢，听着的么。
　　丫头回神，听着的，听着的。你声音真好听，像念诗。
　　俊颜微恼，我说的话呢，我说的话你又听了几分。
　　丫头赶紧点头，听着的，都听着的，你说独活。
　　神色微敛，淡了颜色，你又听错了……我怎么……可能……对你说……独活。

　　“哎，哎。”李璃推了推顾阿白，“甚么坏习惯，说着说着就走神了。”
　　顾阿白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嗯？”
　　李璃微恼，为毛线啊，她脑袋甚么做的，对着他这么个绝世美人，还时不时走神。（ = = 李美人，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的夜晚好吧，谁能看清你的倾国倾城堪比红颜祸水的容颜。）
　　“讲着你顾师傅呢。又想到哪里去了。”
　　顾阿白认真的想了想，脑中仍旧一片空白。确然不知道刚才又想了甚么。其实她也有发觉，自己时常走神，时常回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想了甚么，刚开始时，还会努力的回忆，回忆到痛也不记得想了甚么。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顺了他的话，道：“啊，顾师傅，顾师傅就这些了。”
　　李璃有些泛酸，瘪嘴，“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喜欢的人？”
　　顾阿白认真的想了想，点头，“嗯，有。”
　　李璃怒，还真风流啊你。没好气，“说。”
　　顾阿白也没觉出李璃有些变了的语气，道“顾师娘算不算？”
　　李璃一愣，然后乐了。这样啊，原来还有顾师娘啊。连连点头，道：“算，算，当然算。”谁不让算他跟谁急。
　　顾阿白想着想着不由笑了，“有次，一个人来提亲，神色没有由来的高傲，总是斜了眼看人。言辞颇不客气，我自是不喜。顾师娘倒也不多话，直拿了平日熬药的药炉子给砸了出去。”
　　李璃也笑了。弯了眉眼，隐了心中淡淡的赧然，讨好的问，“那我呢，那我呢，你喜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