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莲记事》九薇

2、第2章 李璃躺着，

　　李璃躺着，眯着细长的眉眼，看着浓雾过后的天空，湛蓝，偶尔有云，偶尔没有。无聊。李璃倚着石壁，微微仰了头，看着偶尔没有云的天空，看着偶尔飘过的云，有的团成一团的飘过了，有的飘着飘着就散了。无聊。李璃暗自用劲，捏碎了些石块。瞄了尚且余着的珙桐木白的紫的花，啪，一朵掉下去了。啪，又一朵掉下去了。啪，再一朵掉下去了。啪啪啪啪啪啪，都掉下去了。无聊。李璃叹了口气，地上寻了根小木枝，蹲在地上画圈圈。呃，画圈圈圈住了只可怜的蚂蚁。往东走？不行，拦着。往西走？不行，拦着。往南走？不行，拦着。往北走？还是不行，拦着。蚂蚁怒了，心里暗骂，NND，你丫到底想让我往哪走，难道要我四十五度仰望着天空走么。哎，悲伤逆流成海啊。
　　总归一句，无聊。李家小爷李璃是也，很无聊。
　　李璃怨念的啃了半干的馒头，委屈，怎么就到了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顿时对三叔家的小三子隐隐的，生了恨意。自己从未向他下过手，千般万般的护了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过是念了自小到大的情谊。终究是避不过呵。这算甚么呢，注定的你死我活我活你死的命运么。
　　挠了挠头，不想这些烦心的事，该如何便如何，顺其自然的走吧。倘若真的到了那一步，要么他死，自然不用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事。要么他亡，逢年过节多给他烧些纸钱宫殿香车美女宝马良驹也就是了。

　　丫头丢了十个馒头给他。思量着一顿一个，还能余出一个。（ = = 小姑奶奶，你当我们家小爷是女人呐还是以为有多么袖珍的胃呐）李璃想着心事，便也没甚注意。等回过神来，顿时满脸黑线。好吧，他一顿吃了丫头定义的三分之二的口粮。李璃无奈，其实馒头也不是很大好吧，他不知不觉吃了六个，欲哭无泪的是竟然还没觉得饱 = = 。
　　不成啊不成啊不成啊不成啊，三天来看一次，他不是无聊死了，也会被饿死的。侧了眼，委屈的想，原来救人是假，想着慢慢饿死他才是真，那丫头是有多恨他呀，不就是压着一棵甚么甚么的树么。

　　夜了，李璃愈看那装了退烧药的白底蓝花的瓷瓶愈是碍眼，终是没忍住，以一个完美的弧线丢了出去。扯了嘴角，惫了眸子，冷笑道，你说三天来一次，我定是让你一天一次，你信是不信。

　　今天天气很好。
　　顾阿白起床，倚着门廊碾药，阳光晒得暖暖的，半眯了眼，像只猫。
　　想着是该去看看那人还活着没，便收拾了水囊馒头绷带药放在褡裢，招呼了顾师傅师娘，骑了顾师傅的老马，晃晃悠悠沿了路，朝北，往舍身崖去了。

　　顺着藤绳辗转到了珙桐木，仔细的看了看，蹙眉，今年花谢的真早。倒是未见新伤，也还满意。转了藤绳，荡去石台。
　　李璃倚着石壁，阖了眼，仿佛仍是睡着。
　　顾阿白蹲着，边掏出褡裢里的水和食物，一一搁在地上，边吼着，“哎，日上三竿了还在睡，醒醒。”
　　放好，微微抬了头见李璃仍未醒，不由黑线，睡的真沉，猪样。
　　起身，拿脚踢了踢他没伤着的小腿，“哎，醒醒。”
　　仍未反映。
　　顾阿白蹙眉，看了李璃，倒真是面若桃花……是个美人。哎，这么潋滟的红，不对，蹲下身来，手背探了探他额头，远山似的眉不由又蹙了起来。怎么这么烫。拿了褡裢里的退烧药，晃着李璃，道：“哎，醒醒，醒醒。”晃了好一会儿，李璃半睁了细长的眼眸，眼神浑浊而空洞，顾阿白喂了药，喂了水，哄着他咽下。
　　李璃吃了药，仍是睡着。顾阿白褪了外衣，披在他身上。微微有些内疚，以为他有着功夫底子，凭了内力便抵得住夜间凉气的。无奈的扯扯嘴角，果真山间夜里还是太过寒冷了。
　　顾阿白扶着李璃的腿，给他换了药。又解开手臂上的绷带，伤口已然没有化脓，隐隐有愈合的趋势，倒也还好。嗯，是顾师傅的药好。重新换了药，包扎好。余了胸口的伤，待他醒来后再处理。
　　做完这些，也就无所事事了。并了李璃，倚着石壁，蜷着腿，一手环了膝，清秀的小脸衬在手臂上，一手随手拈了根小木枝，闲闲的逗着蚂蚁玩。（蚂蚁： = = 哪里养出来的破孩子，都这坏习惯。）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逗了会儿，困了，不知觉扶着膝合着眼睡着了。

　　约摸过了几个时辰，李璃幽幽醒转来。执起身上披着的外衣，望了歪着头睡着的顾阿白，嘴角漾着轻浅的笑。拿手推了推，道：“哎，哎，醒了，醒了。”
　　顾阿白半睁了眼，有点茫然。拿手揉揉，看了看约摸笑着的李璃，反映过来，道：“你醒了。”拿手背探了探李璃额头，嗯，还好，烧已经降了。从旁边递了水和馒头给他，道：“吃些吧。”
　　李璃接过，啃着馒头问：“你甚么时候来的？”
　　顾阿白道：“有一会儿了。你发烧了，给你喂了药，让你睡了会儿。”
　　转念一想，又问道：“给你留了退烧药的，怎么不吃？”
　　李璃继续啃啃啃馒头，面色不改，手都没顿一下，道：“是么，不知道丢哪，找不到了。”（药瓶： = = 好吧，当我自己滚下去的。）

　　李璃啃了馒头，五个。
　　顾阿白有点愣，一顿五个，那十个馒头他是怎么吃了三天的。
　　解了李璃的衣衫，解了胸口的绷带，伤口恢复的也还好。仔细的抹了药，包扎好。看了看天色，收拾了地上的东西，扯了藤绳，准备离开。
　　李璃拽着她袖角，装了可怜，道：“还是要三天才来？”
　　顾阿白有些无奈，道：“明天就来。”
　　李璃扬了嘴角，笑得细长的眉眼溢出耀眼的温柔，道：“好。”
　　我定是让你一天一次，你信与不信。

　　次日，顾阿白收拾了冬日用的厚重的披风，并了馒头跟水带过来。
　　李璃看着馒头，顿时有点绝望了。执了顾阿白柔软纤细的手，凝视，眼神深邃，温润的眉眼便如一泓碧波，极尽魅惑，道：“丫头，明天换样吃的好不好。”
　　顾阿白看着他的眼，丫头，丫头，丫头，曾几何时依稀也有那么一个人，时常在耳边细细碎碎的念道，丫头，丫头。眼前弥漫了浓重的雾，寻了声音，一直走，一直走。丫头，这个不能吃。丫头，你画的扇子真好看。丫头，喜不喜欢她。丫头，你说要送我的钱袋呢。丫头，我一直陪着你的。会一直陪着你，伤心也好，难过也好，总是一直在陪着你。你说要陪着我呢，可是你现在在哪里呢。我想要陪着你呢。可是，你现在在哪里呢。丫头，丫头……
　　李璃蹙眉，顾阿白是一直看着他，目光却好似透过他，看向不知名的地方。明明他是在魅惑她呢，怎么就当着他的面限入了自己的思绪。李璃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甚么反映。推了推她：“哎，跟你说话呢，想甚么在。”
　　顾阿白回过神来，脑中一片空白，顿了顿，说：“你刚说甚么？”
　　李璃望天，道：“跟你说明天吃甚么呢，你刚在想甚么？”
　　顾阿白蹙眉，想了想，却想不起刚刚想了甚么，再使劲想想，脑袋隐约的有些疼，依旧想不起甚么。轻轻晃了晃，决定不再想。
　　抽回李璃扔捏着的手，道：“想换吃的了？”
　　李璃使劲点头。
　　顾阿白歪了头，认真的想了想，道：“嗯，那明天吃荞麦面做的馒头。”
　　李璃悲催的望天，欲哭无泪，挣扎道：“哎，丫头……”
　　“宁青。”顾阿白打断他的话道。
　　“嗯？”李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叫宁青。”顾阿白认真的看了李璃的眼睛，严肃的道：“不要叫我丫头，我叫宁青。”
　　李璃一愣，自见顾阿白的这么些次。或是懒散的，不怎么搭理人。或是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让人心生暖意的认真与温柔。却从未有过如此严肃的神情。不由也慎重的，严肃的回答道：“嗯，我记着了。宁青，我是李璃。”
　　李璃在心里默默的念着，宁青，宁青，我是李璃。

　　顾阿白再来看李璃的时候，觉着自己来了除了晒太阳便就无事可做。遇着没有太阳的天，更加无事可做。便揣了平时看的话本子来打发时间。
　　李璃在山间呆了这么多天，更是无事可做，连蚂蚁都绕着他走。见着有话本子便跟见了亲娘似的，死拽着不松手。顾阿白无奈，再下次来的时候，只得多揣了些话本子。

　　再过了些天，让李璃莫可奈何欲哭无泪的除了白面馒头，荞麦面馒头，玉米面馒头外，就是这些话本子了。宁青啊宁青啊宁青啊，你是有多狭隘啊，除了牛鬼蛇神便是才子佳人。除了才子佳人就剩牛鬼蛇神。
　　李璃眼泪汪汪的看了顾阿白，道：“宁青啊宁青啊宁青啊，能给我换本别的话本子么。”
　　顾阿白斜着瞟了他眼：“没别的话本子了。”
　　李璃哭，道：“没话本子三十六计也成，没三十六计战国策也成，再没战国策史记也成呐。”
　　顾阿白认真的想了想，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爱看。家里没有。”
　　李璃表情咬牙切齿，表情委屈。
　　顾阿白盯了他的眼睛，极为认真的说到：“我可以帮你买，但是你要给我钱。”
　　李璃乐了，唇角上翘，眼睛笑眯成一条缝，道：“好。”

　　有了书李璃的日子过的也就不那么无聊。当然，其实还是有一点无聊的。每天便等着盼着顾阿白。李璃向来眼高于顶喜好美人。凭了他的权势，没几分姿色的也不敢往他跟前凑。偏偏每天等着盼着顾阿白。好吧，顾阿白虽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千娇百媚倾国倾城行如弱柳扶风愁如西子捧心哭则梨花带雨，咳咳，小小的忽略掉他没见着她愁没见着她哭的这个事实，可好歹顾阿白是个会说会动虽是时常懒散，动辄懒得搭理人， = = 这点不好，得改。惹着了也会柳眉倒竖，斜了眼盯着他，咬牙切齿却又隐隐的压下想要丢他下去的欲望。开心了便笑的眉眼温润。好歹她是个活物呀，看着她也就不那么沉闷。
　　顾阿白其实在这也挺无聊的，觉着李璃恢复的挺好，便琢磨着第二天是不是可以不来。每每这时，李璃抽了抽鼻子，轻轻的咳了咳，幽幽道：“青啊，我怎么觉着夜间山里又凉了许多。”顾阿白 = = ，消了偷懒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