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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稚楚《营业悖论》 摘抄 ...

  •   雪后的水泥森林寂静无比,乖觉得如同终于盖上棉被等待安息的僵硬肢体。
      他隐约瞥见窗外的雪地里埋着片褪色枫叶。仓皇逃离的晚秋把它忘在这里,留下冰雪里一抹红
      他天然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像件低饱和度、冷感又沉默的艺术品。
      尖锐的声音在耳机里具象化成毛刺一般的电流声,残忍划破方觉夏骄傲的自尊心。他此刻成了货架上触手可及的廉价商品,就算到不了强买强卖的可悲境地,也可以任人肆意揉碎内里,徒留脆弱的塑胶包装。拿起来,晃一晃,全是破碎梦想碰撞出的脆生生的哀鸣。
      憎恶的源头随着耳机的离开消失殆尽,耳朵一瞬间空荡荡的,嘈杂混乱的世界忽然间静下来,仿佛没入深海。
      玩世不恭的语气就更加南辕北辙。
      裴听颂的长腿舒展开,“您没看热搜吗?公司让我俩组cp,所以在营业结束前……”他面向方觉夏,笑得像个顽劣的小孩,“他的一切都跟我绑定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心会被一些粘腻又琐碎的想法所牵绊,他就觉得浪费。感情这种东西,好的时候可以送人上天堂,坏的时候还不如下地狱。
      樱吹雪。这是他搜寻到最贴切的意象。“你好,我叫方觉夏。”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明明是属于夏天的名字,偏偏浑身凛冬的冷意。
      绵延的视线落到他挽了一半的卫衣袖口,露出的那一节手臂白而精瘦。手臂上的血管筋脉隐隐动着。汗湿后的宽松衣裤不自觉贴上躯体,随着动作一翕一合。沿着线条向下,踝骨和脚后跟两侧的凹陷被收口的裤腿握住,剐蹭着雪白的皮肤
      裴听颂低垂着眼睛,嘴角弧度透着一丝邪气。
      他喜欢冬天的气味,冷冷的,混合枯朽草木最后的一点清香
      这些残枝漂亮笔挺,缺乏弹性,长着一副不会屈服的模样。掰动的瞬间,你能感觉到在这坚硬之下隐隐发力的固执反抗。但没用,它们最终仍会断裂,发出清脆的绝响。破碎的断面展示着最后的新鲜的生命力,植物清香和腐朽枯枝混合的复杂气息弥散出来,很迷人。
      但裴听颂是个例外。
      他是个易燃易爆的不确定因子。
      [梦想这种东西没有高低贵贱,只有能实现和不能实现。]
      [我跟你这种幼稚还带着偏见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谣言缠身的偏执狂,和一个傲慢嚣张的叛逆者,人生轨迹本就应该背道而驰。可偏偏阴差阳错狠狠撞到一起,一场相遇变成两年都无法修复的事故现场。
      裴听颂笑起来,平白透着股恶童感,“看来不是每个哥哥都欢迎我回家啊。”
      听说许多杀人凶手都喜欢回顾犯罪现场,以寻求某种快感。奇怪的是,他始终以为裴听颂才是这样的人,可此时此刻,自己这具平淡身躯似乎也分泌出某种催生快感的神经递质,仿佛在期待什么。
      安全距离一旦被打破。
      这场事故又会惨烈重演吧。
      “欢迎回来。”方觉夏微笑。
      这办法虽然笨,但也让方觉夏缓了过来。他这个人的行为逻辑很简单,是一种单向的不计成本的前行。就像棵树,只有生长这一个目标。哪怕修剪掉他的枝叶,砍断他的分叉,只要他还是向上生长的,就没关系。
      翻不完的评论,数不尽的赞誉和鼓励,还有大篇大篇的私信关怀。这些素昧平生的小姑娘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云雀,叽叽喳喳可爱地朝他飞来,将他淹没在柔软的愉悦中。
      这张照片成了扇新打开的窗,春风一阵,他再次被铺天盖地涌入的小云雀们击倒、淹没。
      可爱的东西果然会让人产生愉悦感。
      方觉夏脸上的惊异一点点收回,好像涟漪散开后逐渐恢复的静水。
      不光是《数学的统一性》,还有《黎曼曲面讲义》、《泛函分析》、《莫尔斯理论》诸如此类数十本数学教材。
      “去整理你的东西。”
      明明是命令的语气,在裴听颂听来却带着点请求的意味。
      《第一哲学沉思集》、《纯粹理性批判》、《伦理学》、《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一抬眼,他瞥见方觉夏的嘴唇稍稍抿起,唇珠陷入柔软下唇,给人一种倔强又柔弱的错觉。
      —Melt for you.
      —隔着纸偷一个亲吻是不是
      ——预兆我懵懂冒险爱的开始
      大概是情绪上的延迟,早应该有所反应的方觉夏此时此刻才忽然有了紧张感。心脏开始了奇异的跳动,剧烈得陌生。
      仍旧两手插兜的裴听颂转过身,英俊面孔的下半部分被半透明玻璃糖纸覆盖,折射出的绮丽光彩柔化了锋芒。
      他在肆无忌惮地闪闪发亮。
      客厅灯光穿透他眼前的玻璃镜片,溶进那双充满攻击性的双眼。
      不知从哪一秒起,意识的流体开始凝固,一切动作都转变成慢放的长镜头,化作琉璃色滤镜下的蒙太奇。
      也是在这一瞬间,裴听颂的呼吸也乱了。
      时间的确是不客观的。在这一刻它就无限放缓了速度,以至于在方觉夏越过门缝投射的微弱光线时,裴听颂能清晰看见他眼角粉色胎记,黑暗中闪现,越界,然后再度消失于黑暗中。
      藏在心里那个万无一失的小小钟表咔的一下,忽然失灵。
      黑暗是情绪的培养皿,寂静则是感官的放大镜
      心不在焉的裴听颂不小心撞到别人,他下意识说了抱歉,一抬头,好巧不巧就是那个没有心的方觉夏。对方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衫,手里提着外套,脸颊发红。一看又是从练习室里出来。
      撞击和震惊的双重作用下,裴听颂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点击了发送。与此同时,方觉夏的手机震了一下。
      方觉夏紧张到了极点的心被这个明晃晃的笑容狠狠攥住。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好像深处岌岌可危的吊桥之上,突然间,被另一个人牢牢抓住了手。
      短暂的碰撞,像战友间的交接仪式。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酣畅淋漓的大梦。
      漂亮脸蛋往往没有故事性
      光是看这一眼,他就觉得方觉夏比起人类,更像是精致到挑不出错的人偶。
      方觉夏蹲到那株小小花树边。花盆的泥土上覆盖着一层落下的花瓣,很柔软的淡粉色。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间缩短到不到五公分,空气好像被狠狠压缩了一下。呼吸间,那种雪糕拆开后散发出阵阵冷气的香水味再次涌现。他满眼都是方觉夏眼角的红色胎记,好像冰天雪地里唯一一抹红。
      怔忡是短暂的,方觉夏的动作也是短暂的,短到他的意识来不及加工这份感觉。他的指尖已经离开了裴听颂的皮肤。
      这种伶仃挺立的骨相支起他孤冷的倔强感。
      方觉夏的眼神似乎隔着层透明冰壁,传不了情,只有凝固的理智和疏离。这个人身上的矛盾太多了。明明流言缠身,浑身却透着股无欲无求的淡漠。明明生在夏天名为夏天,却像一场绝不消融的雪。
      那柄等着被折断的枯枝,好像顽强地用最后的生命力开出了一朵花,凄艳的白。
      他一直知道,自己天生对这些旖旎浪漫的文字没有太多感悟力,与文学绝缘。但很奇怪的是,看着裴听颂写下的这几句话,方觉夏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遐思。
      情感和思绪真是复杂,不能用数学建模和推理的东西都很复杂。
      这里的花枝都是鲜切,裴听颂也就无所顾忌地把那枝白花抽出来。指尖捏着转了转花茎,凑到鼻尖,没有寻常花香,只有一股清淡的植物气味。
      方觉夏垂下眼去看花,这一动作牵引着他雪白的长睫,像两片颤巍巍的花瓣
      他的眼神略微眯起,在端详什么。
      他直白的时候令人措手不及,可迂回的时候又让人猜不透。
      一说到春天就是温柔的。和风煦日,冬去春来。好像冬天肆虐完之后紧接着春暖花开已经成了一种印象定式了,挺没劲的,就不能有点新的概念吗?”说罢,他瞥了一眼方觉夏,“比如,软弱的冬天被春日囚禁起来,从此之后不见天日……之类的。
      “有攻击性的春天,”方觉夏肯定道,“我喜欢这种说法。”
      可眼神里的攻击性展露无遗,像野兽等待捕猎的凶险。周遭温软生香的花一衬,这种漫不经心的狠劲愈发凸显。
      他的嘴角是上扬的,好像一只成功咬破猎物动脉的野兽,狩猎成功的狂欢在他的双眼和血液里沸腾。
      手指撩拨似的拂过那些重叠到几近闭合的花瓣,接着一把抓住,粗暴地将花瓣扯开。它们被迫残忍地与青色萼片分离,残破的花柱孤单单立着,颤栗摇晃。
      。洁白花瓣被揉出半透明的折痕,像淤青一样。光不会说谎,从这些细小伤口中透出来。里面的纤维被照得发亮,那是花的毛细血管。裴听颂停止了肆虐,手指毫无留恋地松散开。花瓣如同断裂的蝴蝶翅膀似的,从指缝和掌缘边飞落,完成使命。
      ,额头到鼻梁再滑向唇峰的曲线如同连绵的雪山,雪山脚下还保存着一抹绯红,像是春天离去前遗留的一道伤口。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双重曝光的构图画面,这样的曲线,再映上冷寂的云冷杉林。
      屏幕上绚烂的视效投射在他眼里,一闪一闪的。他的瞳孔像是变成了漂亮玻璃珠,里面燃着火。
      一切不合理的细节都有了解释。
      方觉夏的耳边充斥着裴听颂明朗的笑声
      狭窄的通道将空气压缩成缓速涌动的黏稠流体,方觉夏感觉脸前起了阵微弱的风,流体运动的轨迹似乎发生了变化。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睫毛的阴影拉长,蝴蝶似的落在脸颊。
      这张总是锋芒毕露的少年面孔,看向他,眼底映出地下室柔软的光。
      “你的痕迹不是错误标记,它很美。”
      他凝视着裴听颂,瞳孔中晃动着幽微的光芒。
      感官和思维在这一刻延缓,慢镜头一样令他停滞在裴听颂最后那一句话,反复播放,反复回响。
      裴听颂清醒过来,脱口而出的话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究竟是有多鬼迷心窍才会对方觉夏说出那样的话?简直是昏了头。
      秒钟一下一下向前跳着,跳进钢索之下的深渊。方觉夏的眼神越过他的肩线看到马上就会过来的程羌,语气冷静而坚定。

      果然在紧张气氛的催化下,人就是会做出计划之外的举动。

      他在反光的镜面看到了自己眼角的红色胎记,不可抗拒地想到了裴听颂重来的“最后一句”。

      心脏跳动的频率再次超出正常范围,方觉夏深吸一口气,试图纠正这种体征上的偏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为法则。

      可方觉夏非但不配合,甚至还一口咬住裴听颂伸到他下巴那儿的手,咬得死死的。

      “啊,疼疼疼……”裴听颂又气又急,捏住方觉夏的后脖子才逼得他松了口。
      快要陷入梦中,意识从舒展的身体里淌出去,流散开来。
      被他这么一问,裴听颂突然间舌头打结,耳朵发烫,“随、随便你。”说完他就转过去背对方觉夏,活了十几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同床共枕过,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了。
      “睡觉觉……”方觉夏开始胡乱唱歌,好像真要哄小狗睡觉一样,先是不着调的摇篮曲,然后又不知怎么的唱起蜗牛与黄鹂鸟,而且只会唱第一句,反反复复的葡萄树唱得裴听颂终于受不了了。

      他一把拿开方觉夏的胳膊,将他揽到怀里,手臂垫在他脖子下面,怀绕过去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还是我抱你舒服点。”他的下巴抵在方觉夏发顶,手轻轻拍着方觉夏的后背,“睡吧。”

      感觉到方觉夏没什么动静了,裴听颂伸手够到自己的手机,关掉录音。可就在这时候,怀里的人突然间抬起头,两手捧住裴听颂的脸,晦暗的光线下凑上来吧唧亲了一口,或许他是要亲下巴,又或许是脸颊,但不凑巧的是,他们嘴唇相碰了。

      呼吸骤停。

      “谢谢你陪我,小算盘。”他傻傻笑着,然后钻回到裴听颂的怀里,在他锁骨那儿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适的姿势放心地闭上眼。

      裴听颂的神经仿佛打了麻醉,迟缓到直到此刻他嘴唇被撞击的钝感仍旧在持续。这一次没有隔着玻璃糖纸,是完的彻底的柔软,记忆里的触感被放慢拉长,相触,陷入,离开,回弹,四两温软拨下千斤之重的心跳,拨动后再也无法回复平静,越来越快,快到他甚至害怕,隔着两堵紧贴的胸膛,他心脏里的疯兔子会不会把方觉夏心里的小萝卜吵醒。

      糟糕。

      他被一颗软糖袭击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再久到他根本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这心跳都没有恢复正常频率,这个紧密的拥抱给了它源源不断的能量,让它疯狂而鲜活的跳着,根本不管裴听颂大脑的反抗。

      这是他的初吻。
      但他的说服似乎没多大作用,肾上腺素不管不顾地上升,方觉夏洗发水的香气迷惑他的大脑,他觉得头晕,觉得喘不过气。

      明明精力已经透支,可裴听颂就是没办法睡着,他甚至不敢动,生怕吵醒怀里的人。

      一个意外的吻为他的胸膛塞进了一万只蝴蝶。它们扑闪着翅膀企图从他的喉咙飞出去。它们密谋策划了一场海啸,在一片盛满酒精的海里。

      怀里这个天真的杀手终于累了,睡熟了,像个软绵绵的玩偶一样一动不动,乖巧得很。世界只有裴听颂知道,这是个杀伤力多么大的漂亮武器。

      而他,就是个乖乖抱着枚小炸·弹的傻子。

      下意识收紧的拥抱把两个人的距离压缩到几乎所剩无几,尴尬的是,尽管方觉夏不确信刚刚听到的声音是不是真实的,但他的大腿不小心碰到的某一处,触感真实得过分。
      可方觉夏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知道一睡醒就发现自己光着上半身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而且这个看似始作俑者的家伙还在逼近,“该冷静的是你。”说完他咳嗽了一下,“还有你下面……”
      裴听颂实在是被他搞得耐心无,只好也抓住他另一只手,压在他身上,俨然一副居高临下为所欲为的姿态,“我让你别动。知道你昨天晚上多乖吗?
      人理所当然会为未知的事物产生情绪波动。

      可方觉夏知道他背后是谁。

      他仍旧为这已知的唯一而心悸。
      他的心跳得更乱了,仿佛有一只手伸进他胸膛,强行拨动藏在里面小时钟的秒针,所以它开始崩溃,开始失灵。
      方觉夏不确信此刻裴听颂是不是真心,但听到那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脏的确为之狠狠震动,指尖发麻。明明不久前他们还是貌合神离,可现在,方觉夏却开始沉溺于这种被他拉入阵营的归属感了
      短暂的沉寂之后,对面传来了一声轻笑。

      很短,微弱声波在黑暗中卷着气流向他飘来。
      镜片下的眼神波澜不惊,在游戏的黑暗法则下,方觉夏生平第一次对某个人说出这样的话。
      倒不是说夏习清的智力排名一定稳居第一,只是他的打法特殊,迷惑性很强,最擅长的就是心理战,无论拿什么样的角色卡,都玩得像个反派。
      方觉夏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站在外门等候多时的裴听颂。他笑得充满胜负欲和野心,张开双臂,在工作人员喷出的彩纸和金粉里,将紧张到极点的方觉夏揽入怀中

      [咖啡的味道是咖啡色的,奶油的味道是柔软的白色。

      加入冰块,冰块的味道是透明无色的。

      喝下去之后,冷气划开食道。

      冰是淌进喉咙的钻石。
      裴听颂的眼睫蒙着湿润的水汽,缓慢眨了两下,终于聚焦在方觉夏脸上,他嘴角翘起,笑着抬手,手掌盖住方觉夏的整张脸
      他断断续续,很费劲地在说话,可每个字的分量都好重,一个一个砸进方觉夏心里
      裴听颂,你别发酒疯。”方觉夏的眼神又变回那种倔强和无所畏惧,令神智不清的裴听颂觉得愈发熟悉。
      他俯下身子,像座崩塌的漂亮殿宇,忽然倾倒在方觉夏眼前,瞬息间地动山摇。
      然后,他隔着纸片吻了上来。

      方觉夏的呼吸骤停,废墟将他淹没,身体无法动弹,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个瞬间,这些断壁残垣恢复聚拢,一点点归于高高的天际。他似乎从隔着纸片的点水之吻中脱离,得到了喘息的空间。

      “唔!”方觉夏拼了命挣开被他握住的手,用尽全力去推他,可根本不起作用,反倒把裴听颂逼得更疯了,彻底压上来,让他没有了丝毫喘息的空间。

      他不清楚自己当初喝醉时是不是真的强吻了裴听颂,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吻的。可无论如何,裴听颂的吻绝不止蜻蜓点水,他越是反抗,裴听颂就越是用力,酒精和胜负欲拱起的火把理智烧成了灰,他甚至不再管方觉夏是不是还在推他,直接用手掐住他的下颌,如同撬开一座冰山那样逼迫他分开禁闭的唇齿。
      一个毫无经验的初学者,哪来什么高超的技巧。

      用唇齿吻他,用骨骼吻他。

      这把火将他内心深处从未有过的欲望燎起,让这一时兴起的拟态变得不再单纯。

      封闭的冰川搅碎成毫无依靠的浮冰,被迫融成春水。逐渐稀薄的氧气令方觉夏的反抗变成垂死挣扎,扬起的脖颈仿佛失去吞咽能力,他真的成了一只渐渐失去自己的猎物
      一旦闭上眼,他就会重新陷入到那个溺水般的深吻中,心脏都湿透,找不到逃脱的出口。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方觉夏就撩开了他的额发,用自己的额头抵了上来。
      距离骤然缩短,未尽的话堵在喉咙,裴听颂愣住了。
      尽管这贴近只是为了测量他的体温,也只有短短几秒钟,但就像一个契机,啪的一下点燃。他想起了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事。那些画面一瞬间在他的眼前重现。
      他端起那碗粘稠的白粥,用汤匙翻搅着,热汽像云一样翻涌。窗帘的缝隙透出一竖条阳光,正好照在方觉夏的脸上,深棕色的头发闪着金色光泽,细白的皮肤愈发透亮,素颜眼眶的毛细血管透出一点点青色,绞丝似的,又薄又浅,尾巴勾住了红色胎记。
      阳光剥开了皮肤,鲜活的筋脉从雪白的伤口里透出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掷地有声。哪怕他清楚这个词用在这里极不准确,但此时此刻,裴听颂说出口的这几个字,每一个都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每一声都在他空荡的胸膛反复回响。
      。跳台上的风愈来愈大,盘旋在半空中,冷冷的气流拥住他们,澄透的蓝天仿佛触手可及。呼啸的风里方觉夏听到裴听颂的声音,他说闭上眼,于是他就真的闭上眼。
      真正的坠落原来是这样的。身体的每一处缝隙都被疾驰的风穿透,灵魂砸入空荡荡的天空。恐惧、犹豫和胆怯统统被风卷走,单向的拥抱在本能的怂恿下变成紧紧相拥。体温是热的,心跳也撞在一起,撞向彼此的胸膛。这些感官都在告诉方觉夏,他不是独自一人。
      呼啸的狂风像长鸣的警报,却挡不住他的声音,方觉夏试着努力睁开眼,倒转的视野太奇妙,他看见全世界旋转着飞上天空,看见近在咫尺的裴听颂。视线在狂风中相遇,裴听颂的眼睛在笑,沉黑的瞳孔里映着透明的天,还有他的面容。的确很快,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他们带着勇气与决心坠落,悬在半空。
      爱情故事的最初美好得都很雷同,一触即燃,灵肉相撞,恨不得能一秒钟过完一辈子,在一个吻里结束生命。但悲剧的终章却各有各的不同,轰轰烈烈还算有结束的仪式感。最怕平平淡淡,潦草收场。
      “你可以举出很多有理数的例子,穷举不可能举完,对吗?但你知道吗?给一个数轴,你任意取一点,选中的点是有理数的概率为零。自己就是所谓的爱。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每天都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真爱,被一段段佳话麻痹到误以为自己也一定可以与某个人相爱一生。大家都以为自己获得的是一辈子不会冲淡的蜜糖,事实上多数都是很快就过期的劣质罐头。带毒的工业化学剂一口口喂下去,甜美幻觉消散后只剩下痛苦的后遗症,少则数月,多则数年,甚至是一辈子。
      没人能否认有理数的存在,但相比于稠密的无理数来说,那些稀疏的点比流星还罕有
      方觉夏是一个可以很快从任何关系和情绪里抽身的人,这是他从小在黑暗中练就的一身本领,可在他人眼里,这样的他冷漠得过分
      方觉夏觉得奇怪,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裴听颂就站在门外,戴着帽子和口罩,眼神漠然
      裴听颂没有发火,一反常态显得非常冷静,他走到方觉夏的身边,拽住他的手腕带他离开酒店。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反而令方觉夏更不舒服。
      方觉夏怔住了。他强大稳定的逻辑体系在这一刻击溃,失去运作力
      视线从交握的双手,转移到裴听颂的脸上。取了一个点,这意思他再清楚不过,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能领回这番话的含义,因为这原本是他对裴听颂说的,说他封闭而消极的爱情观,说他多么不相信人们真的能找到真爱
      方觉夏没料到的事太多了。他没想到裴听颂会来找他,没想到裴听颂会生气,更没想到裴听颂会用他驳斥真爱的有理数论来表达感情。同样的,他也没有想到,当[喜欢你]三个字落到耳边的时候,自己的心会跳得这么快,像疯了似的。明明不久前他还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同样的三个字,但那时候的他还是正常的,还处于稳态。方觉夏不知如何应对了,这个人毫不伪装的眼神和剖白就这么落入他的眼他的耳,岩浆一样淌过他全身,喉咙是烫的,胸口是烫的,耳廓也是。
      这段话像是一个警钟,也敲在方觉夏自己的心上。这些天与逻辑相悖的情绪,好像也在共鸣。
      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是我喜欢的,我都势在必得。”
      好好工作了二十三年的防御体系就这么被攻击到摇摇欲坠,裴听颂果然是他人生中的最大危机。
      人会因未知而产生恐惧,但也会无可避免地被未知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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