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风云》狗乘风

4、是梦？还是……

　　邱老板办事倒十分效率，没一会儿，就帮司墨扬安排好了差事，并叫人打扫出了一间卧室。
　　这间卧室离着邱锦鹤的房间不太远，坐落于比较靠角落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能与其他伶人们的房间隔开，平时也不易被人打搅。
　　司墨扬走进房间，此时正值傍晚，金色的余晖从半掩的纸窗倾泻而出，似是金色的瀑布，将房间四壁都染上了淡淡的金光。
　　房间内陈设干净整洁，唯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墨扬甚觉合意，正想道声谢，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邱老板，周兄那边……”
　　邱锦鹤见他那模样，会心一笑，道：“周相公那边吗？方才已遣人说去了，不久后应该就能捎带着司哥哥的行囊回来了。”
　　墨扬闻言，咬了咬唇，点头不语。一种愧疚之感却悄悄地涌上心头。
　　他实在没有想到，邱老板会为他准备得如此周道，自己方才的一番举动，会不会确实有些生硬了？
　　况且……
　　墨扬微低着头，在心中思索着。
　　邱老板唤自己为“司哥哥”，由此看来，他那多年未见的故人，对他来说应当也是兄弟之类的亲人一般的存在吧……
　　想到这，墨扬不由得联想到自己过去的某件事，心中生起了些许同情之感。他抬起了头，眼中流露着恳切，清亮的眼眸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丝丝别样的情感。他张了张口，语气无比真挚地说：“谢谢你，邱老板。”
　　邱锦鹤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想到墨扬会如此直言。随后，他稍稍地偏了偏头，乌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向一侧荡去。此时春风悄悄溜进窗户，逗弄似的吹起他的缕缕青丝。
　　他的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嘴角向上扬起，笑容清澈得宛如晴日里荡漾的春水。
　　他的薄唇微掀，声音一如既往的珠圆玉润：“没关系哦。”
　　稍顿片刻，又道：“而且，我本来就颇为欣赏司哥哥这样的读书人，若能尽一点绵薄之力，内心里也是十分快乐的。”
　　只是，他口中说着快乐，方才上扬的嘴角却淡了一些。
　　司墨扬无言，他心中自是了然。良久，才下定决心般地说：
　　“你与你的那位故人，一定会重逢的。”
　　听了他的话，邱锦鹤静默片刻，再次笑了起来。他的一双黑眸对上了墨扬的目光。此时一束夕阳的余晖从他身侧穿过，使得他的周遭都打上了金色的光影，笑容也因之愈发耀眼：
　　“一定会的。”他轻柔而又无比肯定地说。
　　春夜的微风柔和而又夹杂些许凉意，不经意间，还能听到树枝碰撞发出的“沙沙”声。尚未归息的鸟儿的点点鸣声，从遥远的地方随风而来。
　　司墨扬半靠在床边，手执一本书。
　　邱锦鹤给他的差事并不难做，无非就是晨时、午时以及傍晚时帮着厨子打点好伶人们的吃食，偶尔打理打理堂内卫生，做些后勤工作。总的来说，空闲时间不少。
　　此时差不多是快要就寝的时候了。窗外夜幕沉沉，点点星光为漆黑的夜图添了不少生气。
　　墨扬正读着这本前几日从京城买来的书，这时，一阵似有似无的歌声从不知哪个房间悄悄溜出。
　　虽然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春夜，也足以听得十分清晰。
　　而伶人们的唱功大多基础过硬，随便一开喉，都会让人觉得颇为好听。况这首歌的调子又十分柔和，墨扬只分神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意识有些混沌起来，手中的书也有些拿不稳，双眼也渐渐撑不住合上了。
　　朦胧之间，墨扬先是置身于一片空白的虚无，片刻过后，一道明亮刺眼的白光闪过，周围的环境开始清晰起来。
　　他睁大双眼，环视四周。呆立半晌，才发觉这里并不是什么让他陌生的地方。
　　这里，分明就是让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河县。而他所处的位置，是一个与他家仅相隔几条小路之远的，有些荒凉破败的院子。
　　认清周遭环境后，墨扬不觉有些恍惚。这个院子他已有几年没再来过，年幼时倒是常常与其他小伙伴“光顾”这里。
　　想到这儿，墨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果不其然，尺寸相比现在小了许多。
　　我是回到过去了吗？他不禁感到有些纳闷。
　　墨扬尚未思考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突然，从身后传来的一声奶气的“哥哥”搅乱了他的思绪。
　　他闻声一怔，身体却已经回了头，墨扬这才发现这具身体似乎并不受自己意志的控制。
　　来人是个小孩子，墨扬看着他的身影，复杂而怀念的心情涌上心头。
　　这是墨扬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与自己十分要好，常常“哥哥”“哥哥”地叫他，总缠着墨扬学习读书写字。
　　只是后来……
　　那个孩子迈着轻盈的步子向他走来，但不知怎的，无论他怎么靠近，墨扬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墨扬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笑着张了张口，应当是呼唤了一声那孩子的名字。但他在自己开口的那一刻，却像是失聪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见。
　　随后，自己的身体伸出手，向那孩子递出一枝毛笔。
　　他听见自己笑着道：
　　“毛笔我拿过来啦，给你吧。”
　　这次墨扬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久违而稚嫩，那是幼年时的自己。一时间，他的心中似乎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微微一动。看到那毛笔，墨扬想起了什么，他突然一阵心悸，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那个孩子轻轻接过毛笔，虽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也能从他微微颤抖的小手中感受到他内心的雀跃。
　　“谢…谢谢哥哥！！”那孩子拿着毛笔，激动地对他说。
　　小墨扬似乎笑了笑，走上前去，摸了摸那孩子毛茸茸的头。声音开朗而温柔：
　　“以后我就不用在沙土上教你写字啦。”
　　“我再去拿些纸，研些墨来，在这里等着我哦。”
　　不，不要，别去……墨扬想起了这件事的后续，慌乱地想要阻止自己，可无奈这身体怎么也不听他的话。
　　小墨扬说完，便拔腿向着家的方向跑去。
　　他一边跑着，一边笑着。殊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原本碧空如洗的蓝天，突然飘起丝丝缕缕的乌云。方才还有些耀眼的太阳，被那乌云严严实实地遮了个遍。
　　小墨扬抱着一堆书写用具，再次兴冲冲地跑回那个院子。当他看到院中情景时，却颤抖着停住了脚步。
　　司墨扬见状，虽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一拍。
　　空旷的土地上哪还有那个孩子的影子？
　　唯有一枝孤零零的毛笔掉落在地，本应握着毛笔的孩子却消失不见。
　　点点雨滴从空中飘落，宛如酝酿过的眼泪，划过空中。
　　小墨扬见到面前情景，慌张与不安之感涌上心头，良久，他才难以置信地呼唤了一声那孩子的名字，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
　　墨扬此时也怔在了原地，没能听清他唤的是谁。久违的忧伤再次经历一遍，其伤害程度依旧不减当年。
　　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再次睁开眼时，墨扬已站在了一座气派的大楼面前。
　　楼的外形高大巍峨，匾额上金灿灿的“大理寺”三个字透着公正不可侵犯的威严。
　　相较之下，跪在楼前的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妇，便显得弱小而突兀。
　　从他的视角望去，那对夫妇正在悲伤地哭诉着：
　　“大人！求求您了，帮帮我们找到他吧……”
　　“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啊……”
　　“银子…银子我们一定会凑到的！”
　　墨扬觉得他们的哭诉宛如利刃，割在他的心上。
　　而台阶上那位披金戴银高高在上的官大人，却充耳不闻一般，还时不时露出一种不屑的神情，似是完全不把夫妇的话放在眼里。
　　那对夫妇的表情万分悲痛，而那官大人的表情却冷漠的令人寒心。终于，官大人再也忍耐不了夫妇的苦苦请求，随意地点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似乎要把那对可怜的夫妇强行“请”出去。
　　看到这一幕，墨扬感到自己咬了咬牙，心中有种难以遏制的悲愤怒火翻腾着。
　　小墨扬用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小小的身躯暴露在所有官员侍卫面前好似一只待宰的羔羊。
　　但是，羔羊也会有羔羊的怒火。
　　“为什么？！”他的歇斯底里似乎能刺破墨扬的耳膜，他的怒火仿佛能烧穿墨扬的心脏。
　　“凭什么？！”小墨扬怒吼着。
　　“只是因为我们没有钱，没有势？你们就这样对待我们？你们不是官员吗？你们不是造福百姓的吗？！”
　　“我们的报案就应该被忽视吗？我们的亲人就不是亲人吗？！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小墨扬吼完一通，两行泪水从他的眼眶夺出。他强硬地抹了一把泪水，双手撑住膝盖，不住“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
　　那位官大人听了他狂妄的喊话，先是瞪着眼地愣了半晌，似乎从没见过如此大胆的刁民。随后他猛地抬起一只手，不住地发着抖指着小墨扬，不知是气得还是恼羞成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短短一刻钟内不知变了多少个样儿。
　　小墨扬也毫不示弱地死死盯着他，好像若他不给个说法，就不罢休。
　　风声逆着小墨扬呼啸而过，颗粒状的沙石无情的划过他的面庞。他眼中坚定的狠厉却依旧不变。
　　那官大人气得不行，拿起旁边一根靠墙的木棍就朝着小墨扬的脑袋狠狠地打了上去。
　　墨扬只觉头部一阵刺痛，便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柔和的白光入目，耳边传来清晨嘹亮的鸟鸣。
　　微风拂过面颊，墨扬缓缓地坐起身，往身旁一摸，摸到了昨天夜里读过的那本书。
　　原来已经天亮了……他后知后觉地想。
　　墨扬回忆起昨天夜里的梦境，出了一会儿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才如梦初醒般喃喃道：“又是这个梦……”
　　他微闭双眼，一些过去的往事在他的眼前浮现，梦中那张熟悉却怎么也无法看清的笑脸仿佛在向他招手，一边呼唤着“哥哥”，一边消失在他面前。梦境中的他那歇斯底里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已成灰烬的怒火好像再次熊熊燃起。
　　不知不觉，墨扬握紧了拳头，咬紧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像是悲愤的情感。
　　最终，他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放松下来。
　　他将目光移向窗边，春日的早阳依旧十分明亮，鸟鸣依旧动人心弦。
　　“该去工作了。”他自言自语道，然后他推开房间的门，向走廊走去。
　　“早安，司哥哥！”甜糯的声音响起，司墨扬闻声回头。
　　邱锦鹤此时正站在他的身后，勾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不知是不是错觉，司墨扬梦境中模糊的笑容，好像逐渐清晰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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