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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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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扬忙着手中的活计,将厨子做好的吃食分发到各屋。
伶人们大多起早贪黑,天刚刚蒙亮,便开始有的练习吊嗓,有的练习步伐,伴奏班的板声笛声嘹亮而抑扬顿挫,一大早就开始循环反复着。轻盈欢脱的调子环绕在堂内各处,叫再烦恼人听了,也不由得心生愉悦。
清风拂过,墨扬提着手中的木桶,慢慢踱过长廊,途中路过后院。
后院为大多数伶人们的汇集之处。
墨扬在后院停了片刻,目光望向那些分工练习井井有条的伶人们。
能把戏班打理得如此井然有序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看每个伶人的表情,也不似带着被压迫的不满与怨恨。
墨扬的目光停留在远处的邱锦鹤身上。那人在众人群中,宛如众牡丹中的一朵幽兰。
这样说并不是指他的姿态清高,而是因为他总是带着好看的微笑,时而走向东头,指导一下其他伶人的动作;偶尔转到西边,向伴奏班子和蔼地请教一些问题。就像是在不断地散逸令人沉醉的芳香,无意间感染身边众人。
看到墨扬,邱锦鹤停下脚步,向他点头致意,微笑之中染上了丝丝甜蜜的欣喜之色。
也就只有这样的为人,才能担好班主之责吧。司墨扬不禁在心中感叹。
年纪轻轻,又是伶人出身,能有的风骨,真的很像是读书人呢。
墨扬也向邱锦鹤点头笑了一下。
或许能与邱老板结交一下,也不为坏事。他不由得这样想。
墨扬放下最后一碗粥,轻轻带上了房间的门。他自小生长在小城,像这样的杂活也做过不少。邱老板安排的差事,对墨扬来说可谓是小菜一碟。
他提着空木桶,正准备原路返回厨房。再次经过后院时,墨扬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
此时正值上午,茶楼里已渐渐有了三五客人。伶人们大多已纷纷散去,换装绘饰,准备开始一天的表演了。
方才还人来人往的后院现在已变得空荡荡的,只有邱锦鹤独自一人留在院子里,正忘我地练着什么。看那样子,应当是最近准备的节目。
只见他身着一袭宛若玉丝的白色长袍,头上戴着光华粲然的霞冠,耳部坠以鎏金坠饰。可能是为了练习方便,他的面容没有绘以雕饰,却反而更衬得他清新脱俗。
他口中一边哼着调子,一边向前迈着倒步,步态雍容而柔美,身子略微向左偏,玉手执扇,微转着掩面。
黑眸嵌在美玉般的面庞上,仿佛滴着含笑的露珠。邱锦鹤的眼神迷离,为其图添了几分媚色,但却媚而不妖。朱红的薄唇微启,婉转的唱腔从中淌出,如同缠绵细水。
每一个步子都脚底生莲,每一次动作都令人心旌荡漾。明明只是个练习,感觉却比上次的那一出表演更为惊艳。
司墨扬痴痴地赏了片刻,才恍然发现邱老板此次表演的奥妙所在。
原来,他这次穿的鞋子与往常不同。通常唱戏的专门传的鞋子是靴,又分厚底靴和薄底靴,顾名思义都是厚底或平底。
而邱老板却在鞋底的足尖位置缠了一块方木,看上去就像是踩在小高跷上一样,走起步子来更是仪态优雅,妩媚万分。
一曲唱罢,虽曲已断,舞姿已断,但其带给观众的回想却无穷无尽。
邱锦鹤直到完成最后一个动作,舒了一口气,回头一看,才发觉了一旁呆立着的司墨扬。
他高兴地转过身,繁复的头饰随着他的动作“沙沙”作响。
“好看吗,司哥哥?”他的笑容宛若太阳一般透亮明媚。
墨扬闻声回神,点头认真道:“好看。”
邱锦鹤练习戏曲多年,登台无数,听过的赞赏没有上万也有成千。
也曾有不少文人,为博他关注,专门提笔作诗赠予他,但最终也只是换回了他礼貌性的一个微笑。
可现在,仅司墨扬的一句“好看”,便让他笑得像个孩子一样。不知那些雅士们知道了,脸上会是怎么个精彩表情。
邱锦鹤一边笑着,一边向司墨扬走来。
他脚上缠着木跷,走路时需要颇为注意。但他此时注意力完全被墨扬吸引,一时也没有注意脚下。
说来也巧,一颗不大不小刚刚好能绊倒人的石子,就那么不偏不倚地被他踩在了脚下。
邱锦鹤作为资格极高的戏曲演员,表情管理能力也自是极佳。
就连他被石子绊倒,即将摔个脸接地之前,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笑中带着一点懵:
“……唉?”
他看着距离鼻尖越来越近的地面,接受现实般闭上了眼睛,准备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想象中的坚硬土地与刺痛感没有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而掺有一丝清香的怀抱。
邱锦鹤先是听到一阵略有些急促的心跳声,随后感到缕缕温热的气息从头顶处喷洒在他的颈间。
“邱老板?你没事吧?!”对方的语气有些着急,邱锦鹤听来却无比心安。
“司哥哥,”他一边无视脚部的隐隐作痛,心安理得地窝在司墨扬怀里,一边戏谑地逗弄道,
“这次可是你自己扑过来的哦。”
他抬起头,对上司墨扬有些慌乱的目光,黑色的眸子隐含着调皮的狡黠。
墨扬正欲说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好巧不巧地打断了他:
“班主哥哥!掌柜大人催您上场了!”
一个长相俊俏、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看到二人此时“你侬我侬”的姿势,他不由得尖叫道:
“唉唉唉?!你们……”
墨扬生怕他说出什么语出惊人的话,先一步冷静打断他道:“小兄弟,你多虑了。”
邱锦鹤看看他那故作镇定的模样,又看看他耳垂尖处那一抹可疑的粉红,终是没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随后邱锦鹤借着司墨扬的手臂缓缓起身,看向惊慌失措的小男孩,和蔼地说:“阿囡,让掌柜的稍等一下,我一会儿便去。”
顿了顿,他又故意似的加上了一句:“要给我们保密哦。”
小男孩听了他的话,信以为真般地看了看司墨扬,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向走廊跑去了。
司墨扬:……
“邱老板,这是何意……”墨扬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总觉得邱锦鹤的最后一句话十分可疑。他们两人各自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何须保密?
“没有别的意思啊。”邱锦鹤无辜地看着他。
“……好吧。”墨扬终是被他那真诚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神打败。
过了一会儿,墨扬想起了什么,关心地问道:“刚才,你可有受伤?若是受伤便不要勉强登台了。”
他不提倒罢,一提起来,邱锦鹤边觉得那股从刚才起,便若有若无从脚踝处传来的痛感逐渐清晰起来,如同上百蚂蚁撕咬一般微小,却钻心。
他在心中掂量片刻,抬起头笑道:“无事。”
又故作轻松地问:“司哥哥要不要来看我表演?”
司墨扬看着邱锦鹤,他的表情完美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便稍稍放宽心,笑着应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