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风云》狗乘风

3、被抱了？！

　　墨扬见状，虽觉奇怪，却也知道礼尚往来，于是也回以一个微笑。
　　堂倌先与那邱老板说起话来，墨扬便知趣地立在一边。
　　而墨扬看似默不作声，实则却在暗暗观察这位邱老板。
　　邱锦鹤虽为班主，归根结底也是伶人，但他的举止却与房间外众人不同，一颦一蹙、举手投足都颇有风度。如果单看他那张清秀而略显稚嫩的脸，以及超凡脱俗的行为做派，倒像是一个满腹才华的翩翩书生。
　　墨扬正思索着，胳膊处突然传来的闷痛却搅乱了他的思绪。
　　原来，那堂倌与邱老板说完话，见墨扬发愣，便用肘部戳了他一下。墨扬受惊回神，堂倌看他那模样，两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有的没的，戏谑地说：“客官在想什么呢？都入迷得忘记搭话啦。”
　　邱锦鹤闻言，脸上的笑容稍稍深了一些。
　　司墨扬没有搭理他的打趣，径自看向邱锦鹤，微微欠身，正色道：“邱老板，鄙人姓司，名墨扬，清河县的贫穷书生罢了。不知邱老板寻鄙人，有何贵干？”
　　“司墨扬……”邱锦鹤听了他的一番直白的不能再直白的自我介绍，没有回应，而是轻轻地反复念着他的名字。
　　他的一双黑瞳目光迷离，眼中竟染上丝丝像是怀念的情感。
　　“……邱老板？”墨扬不觉有些疑惑，这位邱老板的一些行为属实令人费解。
　　邱锦鹤出了一会儿神，听他唤自己，忙回过神来，勾起那好看的笑容：“对不起，司相公，是我走神了。”
　　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用珠圆玉润的嗓音徐徐道：“这次没有事先好好沟通，便擅自将司相公请来，实在是我考虑不周，”
　　“只不过，我瞧着司相公实在神似我多年前的一位…故人，便想着要见一见相公。”
　　说到这，邱锦鹤的音量略微降低，“现在看来，不仅容貌相似，连姓氏也如出一辙……”
　　“世上会有如此巧合么…？”说出这句话时，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语罢，邱锦鹤向堂倌那边飘过了一道探寻的目光，“堂倌大哥对司相公及您的朋友说的话，如果有些言之过重，我先向您道个歉。”邱锦鹤向墨扬欠了欠身。
　　墨扬见他态度谦和，考虑到堂倌先前对他们的态度，语气虽嚣张跋扈，但也并没有实质冒犯到他们，声音便也温和下来：“无事。”
　　邱锦鹤笑了笑，接着道：“司相公来到茶楼赏戏，却没有人及时上前伺候，实属堂倌们的服务不周，以后，我自当向茶楼掌柜如汇报，让他好生调教调教。”
　　一旁的堂倌听了他的话，脸“唰”的一下白了，连忙欠身作揖，战战兢兢地说：“是……是小的照顾不周，邱老板大人大量，可千万别与掌柜老爷说呀！小的虽人轻身微，但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呀，邱老板口下留情，口下留情！”
　　那堂倌估计也不知道这邱老板今日怎么就一转性情，斤斤计较起来。明明自己也是受他之托办事，不过手段稍稍不客气了点，却遭邱老板如此咄咄相待。
　　堂倌见自己苦求无望，便转向司墨扬，再来上演一出苦苦求饶：“司相公！司公子！小人真是有眼无珠，竟识不出您这尊大佛！若小人言语冲撞着您了，定痛定思过，狠狠扇自己几巴掌！望您大人大量，多担待啊！”
　　墨扬见他不得谅解不罢休，什么公子、大佛，似乎要硬生生将自己吹得天花乱坠。
　　终于再也忍不住，开口道：“茶楼白日邱老板当班，生意红火，堂倌们顾不上客人也是常事，倒不必如此小题大做了。”他顿了顿，看向那堂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一勾：
　　“堂倌大哥口齿伶俐，办事效率极其出众，司某自愧不如。”
　　说着，又带着笑容看向邱锦鹤：“如此能人，应当重赏才是啊，邱老板。”
　　堂倌听了他的一番“夸奖”，知他有意戏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良久也没憋出一句话。
　　邱锦鹤闻他这番带着贬义的引荐之言，也忍不住笑起来：“好，好，就如司相公所言。堂倌大哥你先下去，等着领你的赏罢。”
　　那堂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表情极似便秘，想辩解些什么却又说不得，只得悻悻地退出了房间。
　　墨扬的目光一路随着堂倌游离至门外，直到门掩上，才道：“现在便只有你我二人了，邱老板。有什么事就直言吧。”
　　他自是清楚，刚才邱锦鹤的一番行为，或许只是为了将那堂倌支开。
　　可他的话音落下，却仿若石沉大海，久久不得回应。他正准备疑惑地回头看向邱锦鹤，只听见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吹过。就在此时，他冷不防被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入了怀抱。
　　邱锦鹤的青丝浓密乌黑，凑到近处，还能闻到缕缕皂角的淡淡香气，缭绕着探入司墨扬的鼻息。
　　墨扬尚未来得及思索刚刚温文尔雅的邱老板怎么突然行事如此随便，以及他是如何做到丝毫没有动静就靠近了他的身，怀中人得寸进尺般地蹭了蹭，便将司墨扬所有缜密的思绪完全打乱。
　　邱锦鹤一张俏脸埋在墨扬衣领一侧，温润软糯的声音闷闷道：“司哥哥，你可还记得我？”
　　墨扬刚准备推阻，闻声却打了个激灵，忙按住邱锦鹤的双肩，把握住力度向外一推，一句标准的“大庭广众之下……”正欲待出口。
　　但考虑到此时房中情景，他转念一想：此时房中只有他们二人，算不得大庭广众。于是，对于遣词造句有些强迫症的他立刻悬崖勒马改口道：“……光天化日之下，邱老板如此拥拥抱抱成何体统！”
　　一语既出，愣住的竟不是司墨扬，而是邱锦鹤。
　　而无意之间，房中氛围似乎也随着他这惊人一鸣，寂静下来。
　　司墨扬看着面前人先是一阵发愣，随后透亮的黑眸渐渐黯淡下来，再加上这人的一张“我见犹怜”的脸，竟让本义正辞严的他凭空生出一种“难道是我做错了？”的错觉。
　　墨扬正不知所措着，猛然想起来刚刚邱锦鹤口中的“你可还记得我”，思考片刻，明白了什么，便试探道：
　　“邱老板，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邱锦鹤闻言怔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苦笑道：“是，我是认错人了。”
　　司墨扬无言，静静地看着他，邱锦鹤虽口中承认自己认错人了，眼神中所表达的却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墨扬见他如此，有些于心不忍，便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了一下。但无论他怎么想，印象之中，确实没有邱锦鹤这个名字，也没有这个模样的人……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半晌，邱锦鹤才如梦初醒般向后退了退，墨扬的双手随之从他的肩头滑落。
　　“抱歉，是我僭越了。”邱锦鹤笑了笑，神态又恢复了以往的完美无瑕。
　　“司相公此来京都，可是为了不久后的会试？”邱锦鹤立刻换了个话题，刚才的一切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墨扬见他无心提起之前的事，便知趣地不再追责。他又有意了解自己，便点头道：“正是。”
　　邱锦鹤得到了答复，便急忙追问道：“盘缠可还够用？吃食住宿可还合意？”
　　邱锦鹤的问题正问到了尴尬点上，墨扬本无意提及自己的处境，见他问，又不好回避，便只能如实说：
　　“实不相瞒，盘缠……在路上时见到几户穷人家，稍微扶助了些，就用完了……现在多亏有周兄…也就是我的那位好友扶持，平常我再去卖诗作画，多少也能撑着些。”
　　邱锦鹤听了他的艰难处境，先是点了点头，莞尔道：“司相公果然心善。”然后右手抚上下巴，想了想，“那位周相公，应也是会试考生罢。你们两人这样拉扯着过日子，恐怕双方都会感觉不太舒服。”
　　然后他想到什么似的，一手握拳，在另一手掌上轻轻一拍，笑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这堂子里还有些杂差事没人做，司相公若不嫌弃，来我这堂子里做工可好？每日做完差事，便给你些盘缠，考虑到你要读书写字，便专门收拾间屋子给你，平日里也没人会去打扰你，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想一下，这样可好？”
　　墨扬听了他的提议，仔细想了一下，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毕竟他不能总这样麻烦周兄。虽然在堂子里办事，每日可能会遇到那些权贵伶人们，但至少能有个地方读书写字，这便足够了。
　　只是……
　　墨扬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同时两手作揖行了个礼：“此法甚为合适，多谢邱老板解人困难。”
　　他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只是，我们先前素未谋面，邱老板便如此厚待，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托鄙人去做？”
　　邱锦鹤听闻他口中的“素未谋面”，又是一愣。良久才轻轻笑了笑，说：“我确实有事情委托于你……”
　　墨扬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
　　邱锦鹤注视着他的目光，口中喃喃道：“……以后只有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我可以唤你为司哥哥么？”
　　墨扬一挑眉，刚想一口回拒，又想起了刚才邱锦鹤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小声答应：“……也可以。”
　　邱锦鹤闻言，一双黑眸亮得仿佛雀跃起来。
　　“只是，”墨扬着重地说，“不可再做……古怪之事。”
　　邱锦鹤明白他是指刚才那个拥抱，双眼微微眯起，狡黠一笑。然后便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但司墨扬总觉得，刚才某一瞬间，邱锦鹤的表情有点神似老家中的某种动物。
　　奇怪，像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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