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风云》狗乘风

2、风流

　　司墨扬本以为那堂倌会带着他回到春山阁，没想到堂倌却径直绕开了春山阁，将他往一旁小巷的方向带去了。
　　小巷内较外面暗些，角落处挂着几盏纸灯，点点灯火映照着巷内来来往往的各路人物，给墨扬一种颇为不舒服的感觉。
　　巷内有些狭窄，墨扬一个没留意，撞到了对面摇摇晃晃走来的一个人。
　　那人闷哼一声，破口骂道：“什么人走路不长眼睛？！”听声音，应该是个醉汉。
　　然后他稳住肥胖的身形，定睛打量了一下墨扬，不屑道：“哪来的小白脸？！”
　　墨扬赶忙拱手连连道歉，走在前面的堂倌见状，看清来人，也赶快拱手欠身，毕恭毕敬地说：“哟，这不是王大人吗？今个儿在这儿可还自在？”
　　他看了一眼墨扬，继续道：“这位小相公今日初来乍到，还不太熟悉。若冲撞着了王大人，也请王大人大人有大量。小的改日定叫伶人们请大人吃酒。”
　　墨扬见势，也道：“大人见谅。”
　　虽已经诚恳道歉，那位王大人却仍与堂倌磨上半天，才哼哼唧唧地不再纠缠，向远处晃悠而去。
　　堂倌这才舒了一口气，对墨扬语重心长道：“这位客官，咱们要去的地方呢，是孤云堂，也就是专门养孤云班这班伶人的地方。这堂子附近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小的不说，您自己也应当晓得。所以走路时注意多瞧着些，若是不小心冲撞了某家的贵老爷少爷，再纠缠不清，这不也给自己找麻烦吗？”
　　墨扬咬着唇，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墨扬虽甚少接触到这种市井俗事，却也隐隐能明白，堂倌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虽不屑于这些权贵与娼妓伶人之间的这种勾当，却也对此感到无可奈何，毕竟这种勾当的来源是人的本能欲望，或许有朝一日能够斩尽，却永远除不了根。
　　天下的案子一桩又一桩，大理寺的官员更迭一批又一批，案子却从没有扫清之日，只因人的本能欲望无除尽之时。
　　司墨扬很早就认清了这一点，所以他深知自己将来定无法将光明带去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他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将公正与良知归还他目光所能及的所有人民百姓。
　　至少，不能让那件事情在他眼前重蹈覆辙。
　　他跟着堂倌来到巷子一边，黑漆漆的墙面上嵌有两扇大门，抬起头，就能看到一块掉漆的匾额，刻着“孤云堂”三个大字。
　　那堂倌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回过头，对着墨扬诡异一笑：“客官，可还记得我刚才说过什么吧？”
　　墨扬：“自是记得。”顿了片刻，又问：“只是不知，见邱老板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堂倌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咧嘴笑了一下：“客官倒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然后他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这位邱老板平时不太接客，所以他房中往来的人物不多。”
　　说到这，他摊了摊手：“毕竟人家是班主嘛，不需要这种路子的银子。”
　　“他这人嘛……”他想了想，“能看出有些心计，但是为人倒也和善。况听闻客官是他的旧识，邱老板自会给您面子，所以您稍微看着点就行了。”
　　墨扬点了点头，暗地里却在纳闷地想：我可不记得我有过这样的旧识。
　　堂倌推开了两扇门，墨扬跟随着他踏过门槛，进入堂子内部。
　　可能是戏班子比较出名的原因，堂内的陈设也颇为不错。
　　中间廊子的边上挂着几盏低调而奢华的灯，两旁有几间隔间排排相连，可以看出是伶人们的房间。隔间与隔间的入口处，或什么也没有，或挂着半透的纱帐，稍好些的还有两扇镂空造型的门，镂空处封着纸糊的窗。
　　墨扬与堂倌穿过走廊，经过几个房间时，隐约能看见房内人影绰绰，男子的欢笑声与娇嗔声夹着莺燕的歌声从房中传出，传入墨扬的耳中。
　　墨扬闻声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墨扬天生善于读书，模样也颇为俊朗，匆匆走过时，吸引了不少目光，以及一片吹嘘嗔叫。
　　“公子，来这边瞧瞧呀～”
　　“小公子生得好生俊俏～”
　　还有一些不堪入耳的淫言秽语，被墨扬自动过滤掉了。
　　堂内的气氛无疑是热络的，墨扬望着那一个个想方设法挤眉弄眼与他打招呼的伶人，心里却不免凄凉。
　　这些年，皇帝为抑制全国上下的不正之风，明令禁止了豢养娼妓这一伤风败俗的行为。对于豢养男伶，态度却模棱两可，没有明令限制。老爷公子哥们肯定少不了钻这个空子，私底下包养些男伶雏伶，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及虚荣心。
　　墨扬在家乡念书时，曾听人谈起过此事。那时他的态度是半信半疑的，毕竟在他心中，堂堂男儿怎能为利益委身他人，做娼妓一般的下流之事？
　　今日一见，他才发觉自己先前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只要利益与欲望尚存，娼妓便是不分男女的，谁能想到，在银子面前，男子风流起来竟不输女子分毫？
　　他一路无言，调戏之语在他耳边仿若无声。堂倌带着他，在两扇门前停下了脚步。堂倌轻轻敲了敲门，语气谄媚地说：“邱老板，您请的小相公来了～”
　　两人稍等片刻，只听见一声柔糯而颇带磁性的男声从门内传来：“请进。”这声音与方才台上时抑扬婉转的唱腔不同。
　　墨扬一怔，稍感意外。而此时堂倌已推门迈入，墨扬也收敛心神，随着他走了进去。
　　房内布置淡雅整洁，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花的幽香。
　　邱锦鹤一袭青色长袍，靠坐在窗台一边。不久前登台时精心盘束的头发现已随意地散开了，乌黑浓密，宛如瀑布般从肩的一侧倾泄而下。
　　褪去妖艳妆容的脸庞虽少了一分媚态，眉宇间却多了一丝青涩的稚气，清秀而俊俏。
　　见到来人，那双透亮的黑眸似乎亮了亮，朱唇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干净好看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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