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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林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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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到容辞了。
梦里是在夜晚,他站在我面前,我应该是恨极了他,无可救药的恨,浑身上下的理智都在告诉自己要去谩骂他、要去说恨他,可他面容哀伤地站在我面前,不发一言,我只用像月光一样冷的眼睛,瞪着他无声流泪。
然后我便醒来,发现枕头上湿润一片。我真是个没出息的人,我对自己说。
时间还太早了,从余余还没有起床看书便可以判断。她总是在五点准时醒来,她带了全套的十宗罪,开着台灯,慢慢翻阅,然后会露出与平日不同的兴奋表情,有些许恐怖。本来沉默到极致的她,现在又多了一份怪人标签。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到窗边,我第一次发现,其实这座城市也没那么冰冷。因为外头的黑暗被扩散相互浸润的霓虹给打败了,黑夜似乎成了比白天更有鲜艳感的存在,厚重、神秘却不恐怖。
军训的确是累的,手臂肌肉与腿部肌肉酸胀疼痛,我躺回床上,睡意全无。盖被子的时候不小心触到胸前的项链,令我像触电一样,收回了手。
那是容辞给的,十字架。刻着:我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
多么讽刺恶心啊,我把它塞回睡衣里,再不让露出来。其实戴着它不是为了纪念什么,什么都不配我纪念,我只是给自己当个教训。它像一个耻辱柱一样,把我的手和脚都钉在上头,让我痛苦流血。
我觉得放得下恨意的要么是圣人,要么是还没体会过人性最低处的人。真正的恨,并不能消除,它是就算旋下皮肉,骨头也依旧在流血。
我告诉自己,不管未来怎样,都不会比过去更糟糕。
很不幸的大太阳,月河真热啊,我不止八百次这么念叨。昨晚才洗好的军训服,不需要一小时就被汗湿透了。
教官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皮肤黝黑,传说是在空军部队退役回来的。他是那种真正眼神坚毅如铁的类型,常把:流血流汗不流泪,掉头也不能掉队,谁敢说我不行就去操场跑十公里挂在嘴边。
严苛程度有点恐怖,搞得我们像特种兵一样。
徐子姚和我已经变成了非常好的朋友,她是那种强力输出型,让她闭嘴简直不可能,我就像一个容器一样,一直听从不打断。
那天,在她一停不停说了两小时后,她热泪盈眶,说我是第一个听她讲这么久的人,她要和我当一辈子的朋友。
然后,军训时便不那么枯燥难捱了。许子姚本身就想精想怪的,她可以在任何情况任何累得要死的训练下,还和你发送暗号,暗号就是Wink。
“知道吗?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骄奢享福太过!身体是一切的基础啊,我敢负责任的告诉你们,一个身子懒惰的人精神也一定懒惰!想要有自己的一片天空,就得去受磋磨,去受苦!”教官眼神肃穆,走到我们这一列旁边。
许子姚其人,不畏危险与强权,在敌方驻扎在她身边的时候,抽了一秒钟的时间回头看我,并做了一个嘟嘴的鬼脸。
然后她就被抓住了,准确来说,是教官拿他的无情铁手钳住了她的脸,那张像水蜜桃一样滑嫩的脸。
教官用鼻孔瞪着她,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脸忐忑的我“你们两个!出列!”我和徐子姚闻言迅速出列。
他盯着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得出来他很生气,周围的同学却是很努力不笑出声来。
“你们两个整天眉来眼去的,我是搞不懂现在这个时代了,你说要是男孩子女孩子眉来眼去我还觉得情有可原,你们俩图什么?”教官这话一出,周遭的人便憋不住笑了。
他回头狠狠瞪上一眼,队伍又恢复了整齐与纪律。“这么一刻不能分开要不然我给你们把民政局搬来?”然后,队伍便炸了,哄堂大笑。
然后,教官仔细盯着着徐子姚苦口婆心道“尤其是你啊,女孩子要讲究仪态和端庄的,挺周正的小姑娘像章鱼一样嘟着嘴,你觉得你好可爱?”
徐子姚闻言脸红得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红到脖子根。
“好了,先解散。你们俩站一个小时,下次再犯就一起十公里。”教官拍了拍掌,随后便解散了。
“我觉得我们俩火了。”徐子姚叹着气说道。“自信点,把你觉得去掉。”我看着海鱼一样四散的人群,无奈地说。
其实人很奇怪,这样常理来说难堪或者不符合规定的事,却为我们引来了更多注目,准确说是男孩的注目。
那些随着队伍离去的或高或矮,或白或黑的男孩子们,几乎都会打量我和徐子姚,而且是看好几眼。
我们终于可以去食堂时饭菜已经没了,军训期间,食堂只开放一会儿。我们只能去超市买,我买了板酸奶打算拌着苹果吃。
我和徐子姚回到寝室后,我才发现我的床上堆了一小堆零食,此刻余余在寝室里看书,她清了下嗓子,小声说“这是刚才在楼下的时候,几个男孩子送的,说帮忙送给程舒。”
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待遇,我对余余说“对不起麻烦你了,他们有说叫什么名字吗?”余余有些害羞,并没有抬头看我“没,没有。他们只说给程舒。”
“果然,长得漂亮真的可以当饭吃。”徐子姚打量着那堆小山一样的零食,感慨道。
其实我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这是曾经齐夏才有的待遇。
她那个时候高调得无以复加,她会随口说很多脏话,在老师看不见的时候把酒和烟带进学校,她打英雄联盟,而且打得很好。
七夕节平安夜这种日子,她的桌洞里总塞满了礼物。在男生间受欢迎的程度可见一斑。不得不说,那时候虽然有很多女生讨厌她,但又都羡慕她。
然后现在,虽然可笑怪异,但是我居然体验到了她的快乐。
我拍了张零食的照片发给江潮,别的什么都没说。然后把零食全部均匀的分给寝室里其他人。其实如果知道是谁还好了,主要不知道,就还不回去,扔了还挺不好。
江潮打电话过来了,我出了寝室,接通电话。他声音还是那么凉丝丝的“傻瓜,有句话叫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知不知道?”
我开始幻想他在电话那头的模样,是不是还是那副冰块一样冷的脸,蹙着眉。
“哎,江潮。”我趴在走廊外头的窗户上,朝下看。楼下来往的男孩子会驻足向上看,对面男生寝室传来若有若无的口哨声,我真是觉得,一切都变了。
以前那个丑陋得被所有人欺负唾弃的我,不起眼得就像雨天角落里冒出的白色蘑菇一样,不会被人注意,注意到还会被人用脚踩碎,因为没有用处,因为看起来太脆弱会有让人想摧毁的冲动。
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世界翻覆。
“我没有想过我能变这么好。”我沉默很久,跟江潮说“以前的我很糟糕很丑陋,我被火烧烂过脸,丑到前段时间,受了无数委屈和欺负,我甚至都没有想过,我的人生能变好。”
江潮沉默了,听筒里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半晌他说“脸还疼吗?以前怎么不跟我说这些?”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疼了,已经好了。我觉得,以前提这些没有必要嘛,虽然好像一切都正常起来,但是除了自己心绪平和了以外,没有太注意别的东西。可是现在我才觉得,真的不一样了江潮。我的人生真是不一样了。”
江潮的声音很温柔“难怪呢,觉得你那么傲气,明明看着只是个小女孩却令人不敢轻视。原来自己做了这么了不起的事,恭喜啦程舒同学,所有一切都是你应得的,还有璀璨的未来也是。但是有句话我不同意,你以前不糟糕,你很勇敢,傻瓜。”
窗外的世界是橙色的,阳光把它们糊住了,我觉得味道应该像橘子味的糖果。
只有几朵云,懒懒的,我说“江潮,我永远愿意同你说话,说很多的话。”想说的我并没有说完,不管未来发展到何种地步,我们都一定不会止于任何粗浅的感情,我看得到东西,他也一定能看到。
但是我知道,他懂得。
我感觉徐子姚被教官针对了,扎马步和站军姿时,教官总把她单独提出来,他的口头禅从“流血流汗不流泪”变成了“来,许子姚同学,出来示范,大家跟着做!”
然后许子姚就再没力气同我嬉皮笑脸了,她每天都是第一个跑出去集合,生怕被教官挑刺,然后一解散便一摊泥似的趴在床上,倒头就睡。
这天下午,教官让徐子姚和我去器材室拿两人三足的绳子,说下午要组织比赛。
我和她穿过升旗台,徐子姚瘦了,一双大得夸张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她垮着肩膀,颓废得就差在脑门上挂一条“我投降,我认输!”
“我看见男的就头疼,就是我这辈子单着,一个人孤零零不找对象,也死都不找教官那样的!人家也看不上我哈,但是死都不要这种男的!”徐子姚骂骂咧咧,把唯一一点力气用在鄙视教官上。
“打扰一下,请问学校小门在哪里?”问话的是一个头发金灿灿,瘦高,穿着湛蓝色外套,十分潮流的男生。
准确来说是个好看的大男孩,因为徐子姚垮成彩虹的肩膀立马变直了,那双刚才饱经风霜的眼睛重新投射出光芒。
怎么说呢,非要形容就是漂亮,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把这个词用在男生身上。可他的确像个瓷娃娃一样,皮肤白皙,睫毛微卷,鼻子高挺,嘴唇薄而红润。
可是综合在他身上却很和谐,感觉像毛太阳一样暖暖绒绒的,一种从内而外的精致感,并不娘气。
“我们正好要去器材室,器材室再过一段就是小门,不介意的话请随我们来吧。”我说。金头发灿烂一笑“那就麻烦你们啦!”然后他就同我们一起走着。
其实我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他明明拿着军训服却没穿,而且我们新生已经军训很多天了他才来,头发还黄灿灿的,明显不符合规定。
徐子姚一反常态,非常文静,她的脸上是微微的红晕,看上去就像丰盈时期的水果。路上有很多教官经过审视了我们好几眼,不得不说这个男生,这个时期这种装扮真的是惹眼。
我们在器材室拿了一袋绳子,便把他带到了小门那里,原本我以为是要去办校园卡什么的,因为电信公司的职员前些日子在小门里插了把大伞,给新生办卡弄套餐。
可是现在一看并没有,小门也紧闭着,金头发却好像并不吃惊。小门这一带前些日子还在施工,把围墙拆了,由坚固的宽格金属网围起来。
金头发打量了一圈,并举起着手机四处拍照后,做出了一件令我和徐子姚瞠目结舌的事情,他退后三两步,把军训服往地上一扔,然后助跑扒上了铁丝网,并转头极招摇地对我们俩说“谢谢两位美女啦,我决定还是不军训了。”
“舒舒,我们怎么办?”徐子姚吓得脸色苍白。我一脸淡定“管他呢,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
“对了,刚才我的教官让我去教务处登记,我发了你们俩的照片,说你们在带我去的路上了,我还说你俩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做什么都在一块。”黄头发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式微笑,非常可恶的模样。
我觉得这个人真的可耻,我们帮了他还要把人拉下水,违法乱纪可不是什么十公里或者罚站就能解决的,于是一股火气冲上来。
我也朝他露出微笑,然后扯住他的脚,幸而他爬得不高,然而我长得还能算是高,在他一阵惊恐加不明所以的叫声后,我把他用两人三足的绳子绑在了铁丝网上。
先是一只,用绳子绕过脚踝后和铁丝网打结。
然后是两只,其间他不断晃动踢脚,然后我恐吓他我带了打火机,不听话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烧他屁股了,可能是我这模样过于凶恶,他信了,然而我并不可能带。
我用了好几根绳子,反反复复绕了好几圈,相同的是个个打了死结。
其实要是平常要解是很容易的,但是他双手得扒在铁丝网上保持平衡,可以弯腰试着一只手解,可是我打了死结,而且是很多个。
做完这些,徐子姚已经是非常复杂地盯着我,有点佩服又有点害怕。我把剩余的绳子捡起来向前走“走吧,晚了咱就要被罚十公里了。”
“那他...”徐子姚还在往回看。“现在是午间,我预计是一点十分左右,每天一点半的时候我们就得打扫倒垃圾”我偏了下头“那儿不就是垃圾场吗?打扫完总有人倒垃圾,不用担心,一会就有人发现他了。反正只要他逃不出去,就不关咱的事。”
“舒舒...你好像个女侠。”徐子姚不胜怯弱般看着我。我突然有点不知怎么回话...
下午训练完毕,我和徐子姚洗漱完后,瘫在宿舍里休息,忽然听到非常刺耳的校园广播“各位安静,现在播报一件非常恶劣的事件,来报道的新生林宿妄图翻越铁丝网逃离校园,逃避军训!这是相当可耻的行为!幸而被见义勇为的无名氏把他栓在铁丝网上,这才没让这起奸诈小人爬出,再顺便提醒一下啊,翻铁丝危险!施工的时候工人打碎了一面玻璃墙在外头,一直难收拾干净,一跳下去脚得扎成刺猬的!”
广播反反复复播着。
一旁的徐子姚笑得捂住肚子,眼泪都出来了。而我...实在百感交集。他怎么能是林宿呢?林洛冉这种人物,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弟弟?
“程舒!程舒在不在?”楼下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呼唤声。我觉得奇怪便忙出去看,然后广播里还在播报的人物林宿,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的宿舍楼下。而且很大声,引得很多人看。
我赶忙跑到楼下,到楼梯口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我拍胸脯缓了一下,强迫自己做出一副相当镇定的模样,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比中午的时候黑了点。我觉得他有点很我,因为他的眼睛眯着,眼神怎么看都是带有鄙视意味。
“你想干嘛?”我也把眼睛眯起来,不过不是因为想扳回面子,而是我对着太阳光有点辣眼睛。
“你好狠毒的心。”说着林宿蹲下身,摩挲着脚踝被勒出的红印。我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这事是你理亏,哪儿有人让人帮忙还给帮忙的人下套的?”
林宿懒懒地捶了捶背,打着哈欠站起来“我可没有,我是看林洛冉天天说你这儿好那儿好,我才好奇。”
他凑近看了我一眼“林洛冉说的,长得像混血的高个子漂亮女孩。”又鄙视道“漂亮是很漂亮,可惜太残暴,见面就差点置我于死地。我虽然想逃军训,但是没给教官发什么东西,就是看你好玩,跟你开玩笑。”
林宿叹了口气,幽怨委屈道“然后,我就挂铁丝网上了,我的名声啊,我社会性死亡了。”
我有些无奈“其实,你的名声迟早保不住的,还是要被抓回来。而且,没听广播吗外面都是玻璃渣子,你一跳出去可能就得进医院,然后还是得上广播。”
他眉毛一蹙,生无可恋“你说负伤上广播好,还是栓铁丝网上广播好?”
“我为什么非要选,我又不爬铁丝网。”我简直要哭了“但是,丢脸总比挨痛好,你觉得呢?”我灵机一动“要不换上你最酷的衣服在学校里绕几圈,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用美貌掩盖你的白痴行径,你觉得如何?”
林宿沉思片刻,郑重点了头“行,不过你得陪我去,还有那个你的共犯,也得陪我去,这是你们俩造成的恶果。”
我觉得林洛冉这个弟弟,脑子有点不太灵光。
“舒舒...”徐子姚像小白兔一样,扒着我的手臂,她抬头眼睛里像装着一汪水,委屈地看着我“为什么我们要在学校里绕来绕去啊,还是和这个怪人?”
“喂!我听得见!”林宿回头凶巴巴地盯着我们俩。
“我也不知道,子姚啊,我们俩命好苦。”我叹了口气,徐子姚和我的脚步越来越慢,我觉得真的好心累。
“你们俩为什么要摆出一副被胁迫做苦力的老实人的样子,明明就是你们俩!”林宿像一只炸毛的狮子一样念叨,然后小道上有两个女生经过,林宿立马住嘴摆出一副高冷模样。
哪两个女生看了他几眼,然后羞涩对视。其实,这个方法还是有用的。
“明明就是你们俩!”人一走林宿又接着上面的话念叨。
“给我闭嘴!”徐子姚撂开我冲到林宿跟前,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拳头握紧,拳头发出了啪嚓地脆响。然后林宿就真再也不说话了。
在绕了好几圈以后,我们终于坐到了教学楼前的草坪上,这时候星星已经出来了,我和徐子姚抱成一团。
我们俩特别喜欢这片草地,因为草地左边是一条小小的路,再过去还是草地。然后便是水池,水池边有很多的垂柳。
当我们以为林宿这个臭小子偷偷溜走,不告而别时,他提着一堆零食出现了。
“今天咱都辛苦了。”他把东西放在草坪上,自己盘腿坐下。然后用开香槟一样的架势打开了可乐,倒了三杯“来,咱们今天也算很有缘,以后就把不愉快的事全忘了吧。”
他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把可乐塞给我和徐子姚。
我和徐子姚对视了一眼,看了下可乐,又看向林宿,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时徐子姚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一副受惊吓的模样“有...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她指向草坪尽头,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树,的确,有黑影在动。
然后林宿用一打开手机手电筒,便照到了一对靠在树上亲吻的小情侣。
我们仨面面相觑,敛声屏气收拾东西,在那对情侣回过神之前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