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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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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是特别分得清季节,几月如何,什么时候又绽放什么花,我像一个毫无常识的白痴一样,只摸索着冷热过活,如果不是要记着三月开学的话,我可能连现在是几月都不太在意。
和江潮见面的那一天,我记得我穿了一件枫红色束腰风衣,非常重的衣服,但是款式大方漂亮,袖子上有别出心裁的反扣。
我只简单化了个底妆,然后涂了浆果红的唇膏,右耳垂上是锆石拼成的花形长耳坠,框架由浅金色金属固定,不管多好看的耳坠,我向来只愿意戴一只。
后来我晓得了梳妆台上总摆放着一只耳坠的原因,虽然一部分原因是我总喜欢把染成蜂蜜茶颜色的长发往左侧放从而暴露右耳,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渴望被注意。
不管我在人生最低处时也好,现在开始回归正轨也好,我总觉得自己是不同的,它不是一般程度的渴望,而是骨子里的一种奇怪的傲气,像构成我整个人的骨与血,再黑再暗,我总能缓慢爬起来,再出现时,我定是一日好过一日的姿态。
所以我畏惧平庸,我不在乎有钱没钱,但是我绝受不了自己变得和所有人一样。就像假如我变成一个乞丐,我也会把乞讨来的钱拿去买喜欢的口红,做最特别的乞丐,饿肚子也无所谓。
江潮把见面地点定在了东大街,这并不让我意外。整个东大街是比较复古的装修风格,灰色的不规则石块把一面面墙拼接起来,右侧石墙,左侧店铺。
其实很多店铺都倒闭了,也不难猜,在这种社交软件与游戏为浪潮的时代,像东大街栖息着的琴行与书店、茶庄难掩被淘汰的迹象。
那么那些稀稀拉拉游荡在这里的人呢?那种恋旧的,安静的挣扎在怀旧曲目与经典影片中而不是喜欢“我们一起学猫叫”的人,是不是也要被刷成灰白色。
实不相瞒,我迷路了,我是一个路痴,东大街这种几乎一样的风格与路段,让我总是走错、重复。
我终于看到江潮了,他在一家名叫“故事开始”的书店前,坐在木质长椅上。
他明显穿得比我正式很多,明明一样穿风衣,却让我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他戴眼镜吧,我想。他那件风衣意外规整纯黑色的,立领,没有多余的装饰。
比之见面那天,感觉这个模样的他更真切些,不再那么难以靠近。这样一看就该塞进办公室埋在一摞文件里的人,却翘着二郎腿,点着烟。但是毫不违和。
“江潮。”我快步走过去。江潮将烟在一旁摆放的烟灰缸内掐灭。他将放在身边的一杯奶茶交给我“暖暖手。”我谢着接过,这才看到他脚边有三袋不同标识的热饮。
“这是?你这么喜欢喝奶茶啊?”我握着手里还在冒热气的奶茶问道。江潮笑着无奈耸了耸肩“这是刚才买的,但是都冷了,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有些窘迫,不好意思道“实在对不起,我的识路功能不是太强。”江潮示意我坐他旁边,他坦然道“没关系,其实我也是路痴。所以走这种复杂路段我一般用这个”他边说边拿出手机,打开了百度地图。
他这样一来,更显得我挺傻。我没有坐下,从包里掏出他的手机交给他“给,物归原主。”江潮也不接过,他好像很好奇般打量我,再次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轻声道“坐会儿啊,我不吃人的。”
我打量一下四周,的确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位置,于是坐下了。
“今天比那天更好看。”他毫不掩饰地打量我,然后说出这么一句话,在我还没开口时,他又说“那天美得太锋利了,不留余地,有些压迫人。我没猜错的话你该是天蝎座?”
我有些惊讶,身子不由得朝他那侧去“你怎么知道的。”他抿嘴笑“那些长得美丽的天蝎就是会给人压迫感的,刀刃一般锋利,在人群中也是一眼望去最特别的。”
“你是天蝎座吧江潮?”我听完他的话,对他不怀好意地笑。
“是,11月17的生日。”他有些不自在,拿起脚边一杯奶茶假装捂手。好家伙,原来夸这么多纯粹在夸自己,不过,真的是很巧啊,我的生日也是11月17。
我把手中的热奶茶塞进他怀里“啧啧啧,这可太巧了,咱俩同一天生日呢,大天蝎。”
现在轮到他惊讶了。不得不说,我同他有太多一样的地方,有那么几秒钟,像撞见了另一个自己。
“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江潮看了看表,把脚边的袋子和我放到长椅上的包拎起,我本来想推辞,但是想起他那句不早了,和那几袋冷掉的奶茶便再难开口。
我们并排而行,一路上有点过分引人注目。那些来往不多的人看到我们后边会停下看看,我朝左侧的黑色大玻璃看去,投射着我和江潮的影子。
巨大的玻璃映着两个纤长的影子,长得很不错的脸,并排的奇妙距离,让别人来看,该是浪漫美好的画面吧。
我穿鞋身高差不多175,按江潮比我高一截的情况来看,差不多也有185吧。他不是那种瘦弱的类型,看着很结实,我觉得他应该没少往健身房跑,就像我天天和帕梅拉死磕那样。
“是不是觉得蛮般配的。”江潮朝我走进些,“你看那些人都在看我们呢。”我摇摇头说“说不定是觉得咱个子太高呢。”
江潮停步,打量了一下我又往前走,若有所思道“有道理。”
我们去的是一家西餐厅,选它的原因非常简单,它的名字叫“好难吃”,看到的第一眼我和江潮便不约而同“去这家。”
不出意外,餐厅里人少得可怜,只有我们俩。其实装潢得还是非常漂亮的,至少对我来说。
整体偏中世纪的古堡风格,像我玩的M4里吸血鬼斯特劳伯爵住的地方,挂灯是仿得超真实的米黄色蜡烛,桌上摆放着一簇簇干掉的真玫瑰,我真怀疑下一秒会不会出现一个拿水晶高脚杯装着血液的吸血鬼。
“欢迎光临!”前台的男人本来刷着抖音,看到门开了就立马蹿起来了,他把头凑过来盯着我们俩“二位小情侣想吃什么?”
我闻言立马反驳“我们不是情侣喔。”他一脸疑惑的样子“不该啊,这么般配。算了,反正迟早的事。二位想吃些什么?”
江潮看着很高兴,他说“要您这儿的招牌菜,不用特别多,我们吃不完。”男人闻言高兴地答应了,然后他就往厨房里走去。
我和江潮面面相觑,然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不用意外!这家店前台是我,服务员是我,厨师是我,老板也是我!”
真是个怪人。我心里默默想道。
我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我老是喜欢朝窗外看,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小时候惨白单调的日子里,我唯一喜欢的就是看窗外的树,永远挺拔葱茏,最重要的是安静自由。
“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一棵树...”我心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是容辞的声音。那记忆也太久了,我将视线收回,有别于之前落寞下来。
回神第一眼看到的是面前的江潮,他长得的确好看,尤其在这装潢太暗的餐馆里,更显得神秘与轮廓嶙峋。
“那些长得美丽的天蝎就是会给人压迫感的,刀刃一般锋利,在人群中也是一眼望去最特别的。”那是他说的话,现在我信了。
而且,他在盯着我看。我故意歪着头,像在询问他。
“有人说过你长得挺像吸血鬼的吗?那种很坏的吸血鬼坏女孩,肆意玩弄人的感情高不可攀,又绝对的魅惑冷艳。”江潮用手支着下巴,一字一句说。
我也学他的样子支起下巴,眼神却是带鄙视的,他太能花言巧语了,可惜我不吃这套。
“我也觉得!”餐馆老板拿着一个银色托盘风风火火跑出来,然后左脚踩右脚的鞋带,摔了个四脚朝天,一块西冷牛排就腾空砸到我们的餐桌上。
江潮第一时间扶起他,并想用桌上的餐巾纸把他脑门上糊的酱汁给擦掉,结果一用力把他的假发像掀垃圾箱的盖子,掀上去了,后面的部分还很顽强地粘着头皮...
一瞬间,整个地方像被冰块冻住一样僵硬。我真是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江潮镇定地吞了口口水,若无其事地回到了位置。
“呃...”老板踉跄起身后,趁人不注意把桌子上那块惨不忍睹的牛排抓了放回托盘,他的脸囧得就像焗奶油番茄意面里那颗小番茄一样,滚烫且通红。
他用一只手摁住脑袋上的假发,强行镇定道“他们说美丽不能当饭吃,但是我觉得可以。鉴于这位小姐这么好看,这顿饭免单,我去清理一下,再给二位上餐。”说罢便退回厨房了。
“我觉得他是怕我们跟别人说他拿牛排砸我们,再顺便暴露他是秃头,你觉得呢?”我凑近江潮说,江潮点点头憋住笑意道“就是这样。”
原本寂静的厨房传出了一阵巨大的剁菜板的声音,再一会儿就是锅碗瓢盆掉地上,接着一声痛呼“哎呦我手喔!不,我的脚喔!”
我皱起眉,有点想逃,然后我看到江潮在整理东西,把东西拿好以后,一把牵起我的手带我夺门而出,没错,是用跑的。
我们应该跑了有十米远,我听到那个老板追出来大声呼唤我们,用呼唤山坡上的牛那种腔调“别跑哇,我三个月来唯一的客人啊!回来!我给你们钱!”
我和江潮对视一眼,跑得更快了。
其实我觉得,我永远忘不了他牵着我跑出去的那一刻,不是说因为第一次牵了男孩子的手而怎么样,而是他的手十分冰凉,同我的一样。
看上去那么冰冷的一个人,又与我十分相似,知道我想干什么,一样路痴,而且还长得非常好看。
我第一次在某种意义上,那么多日子倔强的孤寂后,觉得有人与我并肩前行,我想我是疯了,对一个才第二次见面的人萌生这种念头,可我想是享受那一刻的感觉的,不管多么短暂。
可是这是二月,寒气逼人,连屋檐上盘踞整年的苔藓都被冻得糜碎枯黄,这并不是适合产生情愫的季节。
我停下脚步,也放开牢牢握住我的那只手。江潮稍微有些意外,但还是转身对我笑“有点可惜啊,不知道哪个店是真难吃还是假难吃。”
这下我更确定他常年锻炼了,在我喉咙开始干燥,呼吸有些急促时,他还是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
然后,他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江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啊,早上出来太激动了,没来得及吃饭,现在有点饿了。”
“激动?”我挑眉看了江潮一眼,他点头答道“和这么漂亮的女孩约会,怎么能不激动?”我翻了一个超级大的白眼,然后我开始庆幸自己没戴美瞳,不然得整个掉出来。
“再呆这儿胡言乱语就饿死吧,还有再说疯话我就报警把你抓走。”我气呼呼往前找餐厅,他哦了一声,跟着我走。
走了十万八千里后,我们才找了到了一家日料,在进门前,经过刚才的教训,先看了一下店里的人是不是疯疯癫癫,布局是不是普通平常。
等那个年纪同我一般大的女孩将寿司用烧青花的盘子整齐放到我们面前时,我已经刷了好几条林洛冉和江黎连体婴似的朋友圈合照了,是抖音很火的文案:“入目无他人,四下皆是你,有你时你是太阳,我目不转睛,无你时,我低头谁也不见。”这是向日葵的话语。
她把这句段拆了三次,发了三条朋友圈。我不得不感叹他们升温得比摇晃的芬达还快的感情。
“你觉得洛冉姐和我哥哥怎么样?”江潮突然问。我放下刚拿起的筷子,认真道“男才女貌,挺好的。”
江潮将一块金枪鱼寿司夹到我盘子里,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么冷的天,吃生鱼寿司好像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这时服务员端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来,她露出月牙般的笑容“先生这是您额外点的汤面,请慢用。”
我记得,刚才是我点的菜。什么金枪鱼寿司、海胆寿司、鲔鱼肚寿司全是冷冰冰的...然后我抬头,江潮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信不信我能算命,你这胃肯定不好。”
我夹着一筷子面晾凉,不满嘟囔道“不信,你不是医生吗,什么受冷受热刺不刺激一推不就知道了嘛。”
江潮不以为意,装得有点可怜“不是这个,而是我今早到现在都空腹,然后你还点了冷冰冰的东西,空腹吃冷冰冰的东西,哎,好可怜啊我。”
他言罢,我瞪着他把手边给他凉的温开水推过去,懒得跟他多话,专心吃起我的面来。他似乎有些意外,面上露出一个竟有些羞涩的笑,然后一口一口喝着那杯温水。
吃完饭后,我和江潮已经告好了别,外头却突然下起倾盆大雨。
“好遗憾啊,这下跑不了了,得和我再呆上一会儿。”江潮幸灾乐祸。“谁躲你了,我从不躲任何人。”我从包里摸出浆果红的唇膏,对着镜子补了一下唇色,轻描淡写道。
“你谁都躲,尤其躲我这种人。”江潮看向窗外如瀑的雨帘,“你很擅长躲我这样对你有好感的人,就像虽然我们已经相处了好几个小时,一起吃了饭。”
他用一双很锐利的眼睛盯着我,没有适才的嬉皮笑脸,仿佛已经把我看透看穿“可是我们俩和昨晚陌生时并无什么区别,甚至我相信,若是今天告别,往后再不见了,你也完全不会觉得任何不妥,你就是这样的坏女人。”
我觉得有些生气,我讨厌被这样揣测,也不喜欢被人下定义,尤其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你错了”直视他的面孔时,不知为何我心里有种恶念,我冷声道“比起现在相处,让你以为能评判我甚多,我还是喜欢昨晚虚虚实实客套,实际毫不相干的你。”
他看着我,很温柔的笑了,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才喜欢你。”我愕然了,收起方才竖起来的几根尖刺,苦笑一声“我真是搞不懂你。”
“其实很神奇,我并不喜欢酒吧,总觉得那里太过混乱。可是江黎来看我了,那天他说失恋了想喝酒,我便跟他去了。然后就看到了你,虽然你非常漂亮,但让我一直盯着你看的原因不只这个。你简直像一只落入狼群的白兔似的,呆呆傻傻的。”
江潮脸上又露出那副欠揍的表情,我还没揍他,他又将手摊开数数,瞥嘴道“你知不知道昨晚有起码六个男生想把你灌醉了带走,然后我警告他们,你是我女朋友,人家不信啊,我只能厚着脸皮坐你旁边了。”说着,他起身坐到了我身边。
“你蛮特别的,明明妆容那么魅惑艳丽,可神态却很纯净,不过我觉得你也不是那种没脑子的傻白甜,内敛含蓄,却很有力量。让我形容的话,就是像一团未开化的黑色,最纯粹,可要得到它却要融合太多色彩。很奇怪,我看到你,我就感觉见到了另一个自己,不需要磨合,学习、而是一眼就在那里。”
他几乎是不停歇的说完这些,我觉得我应该是在笑的,因为我很爱听他讲话,真的很爱,我觉得他确实懂我。
就像刀叉没入牛排,树根深入泥土,食物吞咽般的舒服。
“听到没,我喜欢你,喜欢你的脸,你的特别,喜欢你的冷漠。”江潮轮廓如银刀锋利的脸,绽开了一个很好看的笑容,声音也很温柔“所以说,等会儿要不要和我看黄昏。”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我不禁感叹他的聪明,若问我同不同他在一起,我想,我会说不的。
外头的雨小了,阳光薄薄撒下来,变成了狐狸雨,传说里那是九尾狐的眼泪。
我站起身来,对他露出笑,我觉得那应该非常漂亮,因为他看呆了,一动不动。
我欢快地跑出去,将自己暴露在细如针线的狐狸雨下,踩着汇成小河的积水,踏在一块块分割的石板路上,看着江潮在油画般温润的阳光里,摘下了银色边框眼镜,只为追逐我而来。
这个城市的温差太大了,早晨是冰窖,下午是蒸炉,晚上是漏了气的蒸炉。
我和江潮偷偷摸摸爬上人家琴行屋顶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他从隔壁的隔壁偷搬来一把梯子,搭着梯子上去时,我知道我防水的妆全部花了,擦汗擦的。
我先爬上屋顶,然后准备给他搭把手时,江潮愣在原地,看了好半天,最终在我要杀人般的眼神中,江潮赶忙爬了上来。
他刚才说,这里的黄昏是最好看的,他没有骗我。
东大街由于赶不上潮流与很多没落实的规划,几乎变成了一条空街,其实说一小座空城更为恰当。有很多开败却未清理掉的巨大树木,错综复杂分布着,而建筑物没有死板的楼房那样,有尖锐的角和单调的粉漆。
它们没有割裂黄昏,所以这里的黄昏是一大片的,由暗色调的映衬下格外温暖透亮。那些由于时间的摩擦而光滑发腻的石头,到了这个时候,好像也会浅唱低吟。
好像隔世,没有特别多人,所以我喜欢,让我有点想起在谢深家院子里看过粉尘般弥散开的黄昏所以我喜欢。
“江潮,品味真不错。”我看着他说,橘色的日光洒在我的脸上。
他看着天空,拉着我席地而坐“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因为我第一次看到,就很喜欢。那时候太小啦,一个人孤零零的,那个时候不够高,可爬不上屋顶,就昂起头仰望。”
不知为何,听着我竟有些难过。
江潮的侧脸很好看,他转过头看着我“你的额头上有黑漆漆的一片,我刚才想说,但是怕你把我踢下去...”
我一看手上,全部都是黑漆漆的灰,应该是梯子上沾上的,江潮特天真无邪地看着我笑,然后我就把他给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