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洛冉 ...
-
“没有人愿意记得黄昏,就像没有男人不喜欢情人。”林洛冉再一次把音乐放得震天响,而且是温林的视觉动物,按这首歌循环了最少五遍来看。我知道,她又失恋了。
我敲了敲林洛冉的房门,她说“进来吧朝朝。”我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头发凌乱,顶着昨日妆容一脸憔悴的女人,我甚至有几分纯粹的好奇,因为林洛冉对我而言简直是战斗机般的存在,准确来说是时刻漂亮精致的战斗机。
事实证明我想错了,此时的林洛冉妆容妥帖,拿着唇釉在我面前给自己化了个比安杰丽娜朱莉还性感的唇妆。
毫无疑问,林洛冉是好看的,她的好看除却五官的精致外还有岁月打磨下来的光滑静谧的美感,令人绝不敢轻视。她二十九岁了,算下来比我整整大十岁,可是她漂亮的脸蛋连一丝皱纹也没有,身材匀称,喷的永远是玫瑰味道的香水。
她收拾完自己后,把我按在梳妆台上,翻箱倒柜。她像电影里流氓一样拿两根手指捏起我的下巴,她漂亮的脑袋歪向一边,像玩一个洋娃娃般把我脸掰来掰去“朝朝啊,我要有你这么漂亮,我出门都裸奔你知道吗?”
她恨铁不成钢咬着牙恨恨道“这么漂亮的脸蛋,你却让它光着,素面朝天!你这个恶毒的虐脸犯!”说着她把一堆隔离糊在我的脸上,拿了个新的美妆蛋对我拍拍打打。
我其实,可能习惯她这些反应,但还是无法习惯我真的变好看的事实。我的视线微微偏离,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无论看多少次都是不习惯的。
镜子里的人五官深邃,随着隔离在皮肤上越来越均匀,她愈发清冷,唯有一双盈着细碎光亮的眸子格外迷人。林洛冉说,我有一双由金银珠饰勾勒外框,瞳孔里却住着整片森林的漂亮眼睛。过去我一直不理解,现在我居然有几分认知。
认识林洛冉的时候,我还不叫程舒,叫苏河。她对我而言,其实更像一场好到离谱的梦,因为里头充斥着奇迹。那时我刚退学不久,万念俱灰。
我拉黑了玉泽一中的所有人,仿佛这样那些腌臜事便从未发生过一样,包括容辞。一想到容辞,我的心就像被烫开了个大洞,不住往下滴血,且永远不会愈合。
自那天起,我便改名,随了妈妈的姓氏,程舒。我唯一粗浅的愿望是往后都能舒舒坦坦,再无磨难。
那天,我打开微博私信,发现有一个编辑的信息,她说愿不愿意利用名气写本书。我一开始以为在开玩笑,便也没有回复,直到后面她打出预期价目表与联系方式,我的心像被扔到地上再弹起,手不自觉抚上脸上丑陋的痕迹,我觉得,我想要赌一把。
这个编辑,就是林洛冉。后来,她给了我一笔很可观的钱,我用它进了美容院。医生不断说这个疤痕有多棘手,我默默听着,最后跟他说不管多难,要几次都没问题,只要能让这东西消失。
与此同时,我开始拼命减肥,堕落阴暗时期的自我放纵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当我看着身体一日日纤细,疤痕也几乎淡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很大波澜了,只觉得所有东西都是自己应得的。
然后某天我顶着一张洁白如玉的漂亮脸蛋,又进了美容院,我告诉美容师,我要取掉脸上除了眼睛下方和鼻子以外,所有难看的痣。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实习的,没给我上麻药,还真的见痣就点,苍蝇屎那么小的也被点了,我只闻到肉烧焦的味道,取眼周围的痣时,痛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结账的时候我盯着旁边的镜子,直接呆住,我数了数,一共25个洞。那个帮我取痣的女人笑着说“不用害怕,痛苦要付代价的嘛。”由于创口太多第二天我就发烧了,喉咙嘶哑,只能发出魔兽般的声音。
很久以后,我听说那个女人被炒了,听说她在帮人做美容的时候用整瓶生理盐水砸在了客人头上,使人直接晕厥过去。
但万幸我的脸恢复得奇好,光滑细腻毫无瑕疵,就像剥了皮的鸡蛋似的。
我做这些事情的同时复读了一年,志愿报了林洛冉所在的城市,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月河。等录取通知书一来,我便收拾行李离开了家。
因为那个家其实已经不太像一个家了,爸爸因以前巨大的变故意志已然倾颓下去,他不再好好工作了,沉迷赌博与买彩票,这是他每日必做的事。
而妈妈,永远辛苦劳作,人一旦吃苦,嘴就会控制不住的恶毒起来。她对我爸爸说他是窝囊废,是世界上最没用的男人。然后他们就开始吵架,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而我,他们向来很少能记得起我。
我离开家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爸爸还在宿醉,而妈妈送我出门时张嘴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眼底一摊开始腐烂流脓的情绪。
我走了十分钟后,她发来一条信息:一路平安。
我故意绕了远路经过玉泽市,戴了厚重的口罩,把头发放下来,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那条回奶奶家的青苔小路还是那么光滑,但这次并没有把我摔个半死。
我打开门,奶奶还是靠在躺椅上,那台只能放一半的电视已经淘汰了,装上了数字电视。她睡得很熟,发出轻微的鼾声。我从包里掏出一叠钱,轻轻塞到她房间被被子压着的第二个柜子里,我知道她的钱一直就放在那儿,柜子里还有很多我小时候的玩具,破掉的娃娃。
奶奶房间光线总是很暗,得拉开窗帘,开了窗户才能消除些灰尘积淀的味道。我看着最熟悉的窗户纹理,眼泪安静又重重砸下来,激起一小片粉尘。
“朝朝宝贝,你在发什么呆?”回过神来,林洛冉叉腰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我不得不感叹她的腰真细啊,一把就能握住。
“我只是想起来那个把我脸扎二十五个洞的女人。”说罢我一副痛定思痛的样子。林洛冉想起这事也倒吸一口冷气,她故意道“再来啊,这么大胆,也不看人靠不靠谱就敢让来,下一次我帮你吧?”说完手指比成剪刀的模样,一张一合十分凶残的模样。
“洛冉姐,你打扮这么漂亮是打算去哪啊?”我问。林洛冉打开抽屉里放着的罐装黑咖啡,哗啦啦倒在杯子里,她拿着杯子嘴角一弯,露出魅惑的笑“找我下一个新男友。而且你刚才说的话不对,不是我去”她指了指脸,示意让我看,不知不觉她已经帮我化了精致无比的全妆。她把热水倒在杯子里,用汤匙调匀后递给我“是我们去。”
说实话我这是第一次来酒吧,以我过去坎坷却低入谷底的模样,也实在不会想来这些地方。
酒吧名字叫“情人”,倒是和早晨林洛冉听的歌相得益彰,我觉得,我是喜欢这个地方的。灯光迷离,各种包装价格超过本体的酒,完全陌生的无数面孔倒让我很安心。
林洛冉让我乖乖呆在位子上等她,她得去买点东西,她告诉我不管什么男人靠近,都要第一时间跟他说“我是蕾丝边”我当时并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我还是照做了。
当我和第七个过来搭讪的男生那么说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斯文男孩对我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没一会儿,他就带着一个超级性感的混血女孩过来了,她剪着很短的头发,戴着夸张的圆型大耳环,嘴唇涂了蜜橘的颜色,肤色微棕,穿着一件暴露的黑色抹胸短裙。
她用一种打量货物一样的眼神打量我,目光里有毫不吝啬的欣赏和赞叹。
她在我身边坐下,吊起嘴角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然后我做出了一件让林洛冉耻笑我一辈子的事,我竟然掏出了手机,想和她加微信。
在我差点把她微信名片扫出来的时候,林洛冉出现了,一手提着咖啡一手拔丝面包。其实我刚才的想法纯粹只是觉得,以后再见不到这么特别的美人,然后就没了。
“This is my girl !”林洛冉像一个特种兵一样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健步如飞,她生生坐进我和混血女孩的中间,林洛冉用一种凶狠如母狮子的目光盯着她,没一会儿混血女孩噘了噘嘴,耸肩走了,没走两步她回头用非常标准的中文说“美人儿,我叫凯瑟琳,我们应该还能有很长的浪漫故事,下次见。”说罢又瞪了林洛冉一眼,蹬着细高跟鞋扬长而去。
现在的我简直一头雾水,当林洛冉骂了我十遍色令智昏后,告诉我原来蕾丝边是女同性恋的意思。她告诉我那个凯瑟琳是出了名的渣女,男女通吃,是个出了名让人心碎的坏人。
言罢,我才感觉后背冒了一层汗,深深叹一句这个地方简直太复杂了。
在我把拔丝面包泡进摩卡再放进嘴里以后,林洛冉皱起眉,鄙视道“黑暗料理大师,我都怕你肠胃休克。”她总是说这句话,虽然她鄙视我的吃法,但只要出门就一定会带这两样东西给我,因为我很喜欢。
我冲她眨眨眼睛,她有点愁云惨雾的模样“哎,今晚泡吧的男人都不怎么样,那个还行,长得冰山似的好看,但是一看就是比你大不了多少的小屁孩啊,真可惜。”
她往另一头的角落瞥去,随着她的目光,我也看到她口中的所谓冰山为何人。那是一个穿着黑衬衫的男生,带着银边不窄不宽的眼镜,轮廓像精心雕刻般的完美与锋利,给我的感觉就像拿着手术刀,穿白大褂的医生。就是像林洛冉说的那样,像极了一座冰山,极其禁欲,也极其好看。
在我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好抬头看着我,视线一触,两个人都十分有默契的避开了。
林洛冉目光后移,忽然像看到什么,她转头面带笑容对“朝朝,姐姐看到一个优质男人了,乖乖的待着,有坏人就给姐姐打电话,姐姐立马飞过来剥皮。”
说罢便拿起她巴掌大的手包,踏着自信又迷人的步伐,朝猎物去了。我看了一眼,那是个介于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帅气男人,穿着老实得体,脸上有些许的胡渣,散发成熟魅力,是林洛冉喜欢的类型。
我又开始无聊了,由于有段时间的节食减肥,害我的胃有了毛病,是绝对碰不得酒的。
可是一个不能喝酒的人来酒吧干嘛呢,这感觉就像,一个素食主义进了海鲜餐厅。
林洛冉口中的冰山离开了座位,倒不是我有意盯着他看,而是他的位置往后便是林洛冉。
“请问我方便坐这个位置吗?”冰山在我未察觉时走到我跟前,声音也像他长相一样像淬了冰屑。我露出得体的笑“这里有人了,请另找位置吧。”冰山脸上有些笑意“是那个漂亮姐姐吧,她和我哥谈得正欢呢,我在那儿有些尴尬,我看你也挺无聊的,所以过来找你了。”
既是林洛冉准准准男友的弟弟,倒也不好说什么了。我握着空掉的咖啡杯,视线落在浮着面包屑的咖啡里。
“我叫江潮,该怎么称呼你?”他先开口,语调听着挺让人舒服。“叫我程舒就好。”我回以浅浅一笑。
“程舒,你很漂亮,你知道你进来的时候所有男人都在盯着你看吗?”江潮过于锋利的外貌在灯光下似乎柔和了点,我本该对这种轻浮又没头尾的话反感的,可他说的十分真诚,让我觉得并不讨厌。
“你喜欢用什么口味的拔丝面包泡咖啡吃?”江潮手指指着我一直攥着的咖啡杯,“对我来说嘛,椰蓉面包和摩卡,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我不由得抬头看他,觉得有些奇妙,我说“我也喜欢椰蓉面包和摩卡。”他有些欣喜“最好的椰蓉面包得去东大街的面包港湾买!”
这样一来我彻底愣住了,面包港湾的椰蓉面包的确是我的最爱,东大街几乎无人来往,面包港湾得经过两家琴行,然后穿过两家花店中间的小巷才能找到,这地方还是林洛冉告诉我的,的确很巧。
江潮看着我,似从我的反应知道了什么,笑意愈深。我觉得他其实并不是冰山,虽然荒谬,但因着一块面包我觉得这个人挺有亲切感。
说来也是,世界上又能有几个用椰蓉面包蘸摩卡咖啡的人呢?
当我和江潮因讨论到底用红心火龙果和肉粥煮在一起好吃还是和肉片炒在一起好吃而快脸红脖子粗时,林洛冉已经亲昵挽着江潮哥哥的手臂,朝我们而来。
“两个小屁孩,差不多该回家了哟。”林洛冉看着我和江潮,语气十分...慈爱?“朝朝,这位是我的男朋友江黎先生,亲爱的,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兼妹妹程舒。”我站起身来,对江黎先生点了下头问好。
江黎先生是最典型的绅士,那种儒雅稳重像是刻在骨子里,对我微笑点头,并介绍他的弟弟叫江潮。闲聊了一会儿,江黎说“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林洛冉从他手臂里抽出手来,她得体一笑便过来牵我“不用了,我们自己开车回去就好了。”江黎看林洛冉的目光更热烈了几分。
我摇下车窗,看着飞速流逝的风景,不知怎的竟想起搬离玉泽市那天,心下便黯然起来。
“江潮,25岁,医生,南原有个自己还挺大的诊所。”林洛冉念完这一串后,嘟起嘴看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摊开手表示疑问。
林洛冉按了按喇叭,有点无奈“你看不出人家对你有意思啊?”我毫不犹豫点头,林洛冉白眼一翻,鄙视到“江黎告诉我的,他弟弟说对你有意思。不是,那你俩刚才那么长时间都聊啥了?剧毒料理?”
我叹了口气“洛冉姐啊,我真没心思想这些东西。我觉得他人还算有意思,但最多也就这样。”这可能不是真相,真相是,我心里深深放过一个人,然后里头的血肉和他一起腐败,丢失在过去那么不堪的日子里。
“朝朝呀,感情其实不是什么必需品。”林洛冉收敛了一贯的嬉皮笑脸,她有些疲惫,却仍笑着说“我曾经爱过一个人,是大学同学。那时候也就比你大个一岁吧,我和他在一起五年,为他放弃过很好的工作,他家很穷,我们又隔得特别远,我甚至为了他和父母闹翻。”
她猛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把头埋在方向盘里“我觉得我们是非常相爱的,我很清楚这一点。甚至现在分开那么多年,那次我去日本的神庙,第一个念头竟是愿他平安幸福。可是朝朝,没有用的,爱情嘛,是最脆弱廉价的东西了。”
我听到她在抽泣,说实话我有些手足无措了,林洛冉在我眼里向来是最强大最不可摧毁的存在。我只能紧紧把她抱住。
“我们曾经坚定到觉得死亡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毕业后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他出去上班,我在我们很小的房子里无休止的做那些杂事,洗碗、做饭、洗衣服、拖地。那么热的天,没有空调,我在厨房里做饭热得像蒸笼一样,浑身湿透。他心疼我,非要陪我一起做饭,可是我更心疼他啊,我把他催着赶出去。他会在加班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奶茶,有时太晚了,两三点才到家,我觉得他太辛苦了,看到他便哭了。”
“我没事,你放心。”林洛冉用手把长发顺到后头,她推开我,打开窗户后,从手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那天他说他需要回一趟家,让我也先回家。晚上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我是因为太舍不得他,一天都舍不得分开,而他...可能是谋划着其它事情吧。他说,别哭了,再哭我就舍不得你走了。”
林洛冉的声音里哽咽与起伏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灰烬般的冷漠“我觉得再不会有比我更傻的人了,他甚至连给我买飞机票的钱都拿不出来,那个时候太爱他,甚至觉得是因为我,才花光了他所有的钱。我哭着说,你也和我一样只是二十几岁,你不要一个人扛着。然后那天,他送我去机场,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我假装进去,一会儿又转身,我看到他的背影,我看到他哭了。到家后,一切就变了,他告诉我,我们太远了,回家的费用多么多么昂贵,说以后的压力有多大。他求求我让他考虑我们究竟在不在一起的事,两天后,还是没有给我答复,期间我像疯了一样追问他到底娶不娶我,他永远没有答案。那两天我吃不下也睡不着,暴瘦。”
“那天,黄昏特别明亮。我忽然就想开了,我决定再不和他在一起了。这个男人没有担当,没有能力,没有责任感。我原本不必过那样的生活。我很有能力,可以赚钱,家里富裕,我不必当没用男人的黄脸婆。”
林洛冉从车后排揪起一个袋子,里头是满满的化妆品,她边补妆边笑着跟我点头“朝朝啊,乖宝宝。像你这么漂亮又才华横溢的女孩子,又从小干干净净的,你很特殊你知道吗?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最昂贵的爱,你可以去你喜欢的爱丁堡一千次一万次,你可以永远进出美容院,去健身房,去学你最爱的画画。永远不要为了男人犯傻,永远永远记住。”
我的心里其实已经被翻天覆地了,像被巨浪打过,把船的残骸全部暴露在沙滩上,我心疼眼前这个如火焰般赤忱炽热的女子,我心疼她受过的伤痛,但我更爱她的强大与不屈。
林洛冉没一会就把自己收拾得比之前更加精致漂亮,她猛踩油门,大声朝窗外喊“老娘永远不败,老娘屹立不倒!”吓得路人骂了好几句脏话。
到家以后,我将包放在房间里,洗漱完后顶着一张面膜。包里似乎传来简讯的声音,可明显不是我的提示音,我打开一看,发现包里多了一台陌生的手机。
锁屏上只有一条未储存联系人的消息:你好我是江潮,不小心把手机落你这儿了,明天方便见个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