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千两钱(五) 出了戏园子 ...
-
出了戏园子的人且不说,傅言松这边带着副官朝后台走去,因为腰上别着枪,一时间竟无人敢拦。
废话,又不是嫌命长,谁敢去?
不过有眼尖的瞧见了,赶紧跑去通知班主,让他早做准备。
赵师傅也发愁,他们只是个唱戏的,各处都得打点妥帖,记者、富商、当地的官员,处处都是人情,也有人来找他带话,无外乎是看上了玉生的好模样,但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推了。
到底第一天登台,不合适,平心而论,他自个儿也舍不得玉生去做这种事。
但是别人好推,这位爷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脊梁骨再硬有什么用?硬不过枪杆子,还是白搭。他瞧了一眼正在卸妆的玉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这位爷,您这是找谁?”赵家班的班主,傅言松认得他,刚才在台上护着玉生的人。
因着此缘故,他也没为难赵班主:“方才台上那位,我瞧着合眼缘,还麻烦班主带路。”
赵班主哪敢回他,只能在前面带路,引他到了后台,一边还向他赔着笑脸:“这里杂乱了些,还请长官莫要见怪。”
帘子掀开,里面其实并不乱,只玉生一人坐在位子上。其实里面本来也是有几个人的,早就识趣的离开了,不敢再待。
赵师傅走出去的时候把他拉到一边,仔细嘱咐他小心些,千万莫要惹怒这位爷,不然恐怕性命堪忧。玉生便知道,这是遇上他们惹不起的人了,没有办法,只好点头应下。
这时候就是如此,有钱的有权的和有势力的,他们戏班子是一个也得罪不起,就算再舍不得,但本就是贱命一条,为了活着,有时候总是没有办法。
若是傅言松知道他们把自己想成这样的人,定是要气笑的。
他其实还真没有这种想法,只是瞧着这人眼熟才想来看看是不是他想的那人,当然,他也的确喜欢这人的嗓音。很少有人知道,傅家的大少爷有个怪癖,对于自己喜欢的声音总是会有一些偏爱。
在现代社会,这种癖好有另一种说法,叫做声控。
副官留在了门口,屋子里就玉生和傅言松两人。一时间谁也没开口,玉生手上动作没停,傅言松也不催,站在一旁看他卸妆。
等到一身行头全部取下时候,傅言松便知道,确实是昨日见过的那位少年。
玉生起了身,行了一礼:“见过傅爷。”
“你怎知道我姓名?”傅言松瞧着他神色有些紧张,知道自己身上杀伐气息很重,索性坐到一侧的小椅上。
“傅爷说笑了,宣城人恐怕没有不认识您的。多亏了傅家驻军,宣城才有这样的太平日子。”玉生不是只懂唱戏的人,很明显,他对于时事了解也甚多。
这教傅言松来了些兴致,觉得眼前这人越发合他的心意了:“不错,是个知恩的。”
玉生咬了咬唇,心下一横,忍住自己的眼神不要去看面前这人大衣口袋里鼓鼓的一团,心下记着师傅的话,转到男人身后给他捏肩。
手劲不大,说是捏肩,实则意不在此。
傅言松当然感觉出来了,眉头一挑,勾出个痞坏的笑来,反手握住了玉生的手:“怎么,看上爷了?”
他虽然没尝过滋味,可不妨碍他见过猪跑,这一招他家老头子的四姨太用过了。瞧这人样貌,要真收了倒也不算亏。
玉生不敢答他,也不太敢动,只能停下动作,一时间进退两难。
该怎么跟这位爷说,他真的没有这个意思?他悄悄抬眸看了一眼这男人,没想到被逮个正着,吓得抽回了手。等他反应过来,确实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呆立在原地,脑袋里一边是师傅说的话,一边是眼前这吓人的男人,越想越觉得委屈,眸中水汽弥漫,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这可把傅言松吓了一跳。
他本意是想调戏一下小美人,可没想把人搞得梨花带雨。
“诶,你说你这……我不过是随意说了一声,你若真不愿意,我也不是那种强迫的人。行了,别哭了成吗,爷看着怪心疼的。”傅言松起身来,拿手给他抹掉了眼泪,心里想着这小孩哭得还怪好听的。
眼见着玉生的眼泪收不住了,他不知为何也跟着揪心,就差急得团团转了:“要不这样,爷捧你,保证你比那小花红还有名,这样总行了吧?总之,你莫要再哭了。”
“傅爷,我不要你捧。”玉生见这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放松了些,也敢顶嘴了。
他想通了,总归人活世上不过是一死,实在没什么好怕的。这位要真被他惹火了,一枪崩了他也没什么不好,总好过叫他去干那档子事。
傅言松这回真被他气笑了,还从没有这样的事情,放着天大的好处不要,这人瞧着模样长得这样好看,难道是个傻的吗?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从没有人敢拒绝过他,玉生这回算是开了先河。
他心中没来由的生闷气,又见玉生脸上泪痕还未干,不敢发作,生怕又惹来大海汹涌,一时间竟憋屈得慌:“由不得你不要。”
傅言松这般赌气的话要是被他家老头子听见,能笑话他三天三夜不带喘气的。
他自己说完以后也愣住了,不过倒是没什么后悔的,他过来也确实就是想捧这小孩的。没什么特定的原因,就是他之前说的,看着顺眼,再加上声音好听,左右不过一个唱戏的,想捧就捧了。
“我可不陪睡,傅爷。您还是换个人捧吧。”玉生已经冷静下来了,站在男人面前矮了一个头,仰着头看他,顺便和他分析利弊。
意思是你捧我恐怕没什么好处,赶紧趁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这小孩,想得还挺多。”傅言松拿了一根烟,刚想点上,看见小孩微微皱了眉又烦躁地放回兜里去,“没说要你干那事,爷就是看你顺眼。再说了,瞧瞧这小身板瘦的,一点也不顶用。”
他的眼神富有侵略性,如狼一般,惊得玉生浑身一颤,像是被他眼神扒光了。
玉生真想狠狠地瞪他,叫这流氓不要再看了。到底没敢这么干,听这人说不要自己干那事,说不开心那是假的,但是,哪有白花钱的爷呢?
玉生想不明白,傅言松到底想做什么。他此时已经认出来了,这就是他昨天在博洲饭店面前看见的那位先生,只是这人瞧着人模人样、清心寡欲的,没想到却是个流氓性子。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好好唱,爷自然不会亏待你。”傅言松逗完了小孩,神清气爽,拍了拍玉生的头,换来这小孩一记眼刀。咳嗽两声,收回身侧的手不自觉娑磨了两下,这回不是烦躁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绪,大抵是有些眷恋的味道。
他掀了帘子到一半,猛然觉得这样不好,又回头冲玉生说:“明日爷再来瞧你。”
这可把外面守着的副官和赵班主惊着了。
副官是一脸“原来这就是老房子着火的后果”般大彻大悟表情,他就说自家少帅为什么突然推了会议来看这什么戏台,原来是早已经看中人家小孩了,就等着下手呢。赵班主则是又佝偻了几分,忍着心痛勉强送了他们二人出戏园子。
等到赵班主赶回来查看情况的时候,玉生正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屋去。新人登台一般要连唱三天的戏,不仅是体力,对于精神力也是极大地消耗,他还有两天要唱,得好好休息。
“阿生……唉,是师傅没用。”赵班主把他当亲生儿子看,虽然知晓干这一行总有些龌龊事,但没想到玉生会这么早碰上。
他开始后悔,或许不该让这孩子这么早上台。
好在他上下打量一番,没发觉玉生身上有什么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之事。
玉生是个懂事的,更何况他除了受到点惊吓,其实根本没发生什么事,此时倒反过来安慰他师傅:“没事的,师傅。干我们这一行的,不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您别为我担心了。”
“再说,傅爷刚才与我说话,我瞧着不像是个性子暴虐的。咱们若能傍上这位,未必不是件好事。”他细想一遍,觉着这笔买卖无论如何都很划算。
师傅养他这么大,他也想回报师傅的恩情。
赵班主只觉得心疼,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你且先同他周旋,若是实在不成了,你一定要告诉师傅,大不了我们去别地唱去!”
“师傅……您别担心了。”玉生刚想说,哪怕去别的地方,难道就能逃开傅家的手掌心了吗?他觉着实在是困难,不到绝路,轻易不能和傅言松闹开。
他刚才看着倔强,其实不过强撑着一口气罢了。此时傅言松走了,他这口气也就泄了,冷静下来,他还得为整个赵家班考虑。赵家班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若是只委屈他一个,也没有什么不行的。
况且,傅言松似乎不像传闻那般。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不能那么自私地做出决定。
沉吟许久,玉生抬起头,望进师傅担忧的眼底,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
或许,能在傅言松手底下谋得几分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