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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两钱(四) 前门。 ...

  •   前门。

      今日宣城的张家班开园,早在半个月前就传出话来,说是这次有一位新面孔要登台,宣城人喜欢听戏,一听这事,当即在城中传开了。

      有钱的早早买了票,没钱的也搬了板凳坐在园子门口,听个热闹。

      下午,满城的人都朝这府平路赶,路上遇见人上前去打招呼,好家伙,一问全是来听戏的。

      宣城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自从前面传来消息,说大军压了境,又说炮火连天的响,好容易有点儿新鲜事,整个宣城百姓像突然喘过一口气来,看见一点儿希望。

      管事的摘了门上的牌子,双手将大门推开。

      一进门,便是雕梁画栋尽入眼帘。正对门的是戏台子,高出堂下的座位一大截,上面也贴着花样,前边一圈儿围栏。还未开场,台上两侧的小楼间放着几把椅子,是操琴司鼓的师傅坐的地方;房梁上挂着花灯,照得亮堂堂的。

      听曲儿也分两层,一层是在正堂下和两侧,摆了二十来张桌子;二层则没有这么多位子,桌子之间隔得很开,票价也比堂下的贵些。

      端茶送水的人几乎没停过,满堂的跑,简直伺候不过来。等人全部进来了,才发现今日厅内是座无虚席,难怪如此忙碌。

      最好的位置都作为客票送出去了,次一些的也早就超出了一元的原价,被飞票的炒到了三元一张。

      这也不都是为了玉生来的,他一个新人,没有这样大的本事。

      他大师兄玉词前几日被个富商看上了,砸钱要捧他,这才有现在的场面。多半观众是为了玉词来的,当然,玉生这个新人也有人好奇。

      傅言松进来得晚,基本是戏要开场时候才来。

      他一进来,满堂皆是一静,无它,许久没见到过带枪的爷了。自从宣城去年被归入傅家的地盘,还算安稳地过了一整年,敌军攻不进城,别家军阀也进不来。

      有人悄声问同桌的友人:“这是哪位爷?”

      和他邻座的有在宴会上远远见过傅言松的,抓了一把瓜子在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嗑:“傅家的少帅,傅言松。是个不好惹的主。”

      然后不过几分钟时间,整个戏院都传遍了,说是傅少帅今日来了园子,就坐在二楼呢!

      傅言松倒是没什么表态,照旧是自顾自上了楼,脱了帽和大衣。他和副官占了二楼最好的一桌地方,刚坐下,就有眼力见好的跑堂过来上茶。

      “今个儿唱得什么?”傅言松点完了茶点,随意问旁边站着的跑堂。

      跑堂是个机灵的,张口就来报上了曲目:“今儿您可是来得巧了,《贵妃醉酒》、《霸王别姬》、《昭君出塞》这些拿手的戏目都有。”

      傅言松点点头,搁了茶盏往下望。

      他其实也就听得懂这些经典的曲目,毕竟常年带兵,哪来这么多时间听戏?

      锣鼓响了,先上来四兵卒同另外一人,台下观众鼓了掌,原来唱的是《昭君出塞》。

      这是玉词的拿手好戏,等到他一登台,就是一个碰头彩。

      玉词开了腔,“别离泪涟,怎忍舍汉宫的辇,无端反贼弄朝权,刘汉王……”他的腔调自带一股阳刚之气,却又不拘泥于刚,总是教人品出一些刚中带柔、柔中带媚的味道,当断时又断得斩钉截铁,顿挫有力,显出他唱腔的错落有致来。

      待到收尾的时候,台上台下无不是酣畅淋漓,拍手称快。

      今日的开锣戏算是搏了个满堂彩,赵家班的众人一边开心又一边担忧。

      也不知小师弟准备得怎么样?

      不管玉生准备得如何,台上的戏还是一曲一曲的往下唱,过了早中轴,现在唱到了压轴戏,咿呀动人的声音坐在后台也听得到,场子上一直是热乎的。

      傅言松的茶喝到了第二盏,中途来了个敬茶的,交谈了几句,倒也不显得太过无聊。在他看来,唱得都不错,当然,他其实听也听不太懂,只是觉着与先前在傅家听的名角戏并无不同。

      到了最后一出大轴戏,其实这一出才是最难的场子,往日都是玉词唱的这一场,没想到今日却留给了这戏院的新人。

      若是一般的新人,决计不会有这样的待遇。

      台下的观众自然被勾起了好奇心,都在等着瞧上台之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照旧是人未至,乐先起。

      与昭君出塞不同,这回的角很快就上来了。

      水钻头面,眼角薄红,粉色的闺门披上细细绣着花与枝叶,绕着台上转了一圈,腰很薄,身材修长。水袖一转,眸中含羞带怯,又有几许惆怅,“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待他开了嗓,台下众人便知晓,为何玉词能为他去唱开锣戏。身段已是很妙,没想他一开腔,却更是妙极,缠绵婉转,细腻悠远,韵味十足。而且听这唱功,竟是比他的师兄玉词还要稳上几分,很有风范。

      明明是男儿身,唱起杜丽娘却丝毫不显得违和,反倒平添几分新滋味来。

      台上的人还在唱,眼中神色哀愁,一时间,台下竟是悄无声息,整个戏园子中的人已然沉醉于这一曲《游园惊梦》中。

      台下跑堂的伙计手中水洒了也顾不得,索性把盘子一搁盘腿坐在地上听,口中咿咿呀呀的跟着唱。

      “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薰绣被眠。……”等到春香扶着杜丽娘下了台,佳人远去、余音绕梁的时候,台下的听戏人这才回过神来,却发现人已不在眼前了,好像他们听这一场戏也不过是一场游园惊梦,梦已醒,人不在。

      台下观众顿时闹腾起来了。

      哪有这样的呢?

      宣城的人很古怪,他们来听戏,若是你唱得不好或者泡汤了,自然有指着鼻子骂你的,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但与之相对的是,如若你唱得确实妙极,那不出两日,名头就会在城内传遍,台下的老爷们自然也不会吝啬,大把的金银往台上扔,跟不要钱一样,有的甚至直接扔银票如扔废纸。

      更有一心想捧角儿的,大把大把的钱往里砸,还有为其赋诗作词的、出书刻匾的、或者干脆成立社团的……宣城人对待唱戏的人,很有些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味道。

      像现在这样的倒是头一回见,观众老爷们直接冲着台上骂,但是边骂边往上边砸钱。

      要不是瞧着翡翠珠玉落了一地,赵家班的班主差点以为玉生唱砸了。他从后台上来,擦着汗准备给大家伙赔罪,没成想差点被一个玉疙瘩绊了一跤。

      台下的老爷们不肯走,非要玉生出来见他们一面。

      赵师傅一听不是砸了,顿时松了一口气,赔着笑朝台下众位拱手作揖:“诶诶,您各位稍等会儿,玉生这会儿在后台呢,这就把他喊来。”

      “快点的吧!”

      “就是!来见我们一面!刚刚都没来得及细看,光顾着听曲了!”

      “唱得确实不错,赵老板有福喽!”

      台下一时间倒也不似先前那般激动,大伙儿嘴里交谈得很欢,俱是神清气爽。

      那可不,这新人唱得可真不错!

      前台的动静很快传到后台去,听跑腿的说观众吵着闹着要见他,玉生倒没什么表情,索性妆还没卸,重新披了袍子登了台。

      他一露面,朝台下行了一礼,台下安静了几秒,似都盯着他的面容出神。

      实在是美,不是那种落俗的风尘美,也不全然是女子的矫揉,他本是男儿,此时扮着妆却又不似男儿身,倒像是活脱脱的杜丽娘。

      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台下一时竟有些痴了。

      傅言松也恍惚了一瞬,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摘下手上的白玉戒朝台上扔,仔细控制着分寸,正巧砸在玉生的脚边。

      “嗒——”

      他这一动作好像一颗石子落在平静的湖水,本来安静的戏院里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更有好事的人吹起了口哨,一时间把坐在戏园子外的人吓了一大跳,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众人情绪稳定下来后,玉生这才被赵师傅拉下了台子,戏院的门重新开了,今日散场时候已到。

      傅言松坐在位子上没动,食指轻叩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副官瞧他神色,不似发怒,反倒像是遇见了什么新鲜的事情,结合台下的场景一看,上前两步轻声说道:“您要是喜欢,我去给您叫来?”

      少帅摇了头,看来是没同意,副官也识趣,没继续往下说。

      “不必,你同我一道去后台瞧瞧。”傅言松从位子上站起来,抬步往后台方向走。

      副官神色有些震撼。

      自家少帅这是什么意思?还自己跑去后台找人?

      他抬头看看,这天也没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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