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上雪》一秒六十分

4、卷二.前尘 春蒐 春蒐重逢惹

　　1200年前。姜朝22年春，柳条抽了小半月芽的日子，仁王一年一度的春蒐开始了。
　　嫄城内，戚府外。16岁的卫初在等人。
　　“戚恒，你快点儿，再迟了，待会儿小五都得尥蹶子了。”身着绿白相间齐胸襦裙的女孩儿站在朱红大门前，头顶半轮晴阳，招摇地朝府门内挥着手。拐角处忽而跑来一个少年，一手执弓，一手抓着两个箭筒，眼神清透，高马尾处利落地系着一段金缨，微微闪着银白色的光。
　　“来了来了，”话还未毕，只见那少年便顺势将弓箭筒插入行军袋里，翻身上了马，背好了弓。
　　“嘿嘿，多带了几支箭，迟了些哈，抱歉抱歉。”眼底却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还未上马的小女孩儿，带着几分戏谑与得意。
　　“美死你。”女孩儿不答，扯起套有裤子的襦裙，蹬跳上马，“小五乖，咱们甩开他。”继而“驾”的一声，先发制人，嬉笑着向前奔去……
　　传闻22年前，姜朝初建，靠的便是稷国姜喾手下戚瑜，卫起两位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春缴东寇，秋杀西蛮，所过之处，战乱皆平，而不伤一俘一物，一草一木。年少英姿到了40多岁开始肚子长膘的日子，为了彼此老年谈天论地吹牛的快乐生活，两个战场上的好兄弟早就把府邸修在了一起，隔着一堵开着大门的墙，互相穿梭其中。也是因为如此，听卫初的乳娘说，她出生之时，第一个从接生婆手上接过她的人，不是卫起也不是她娘，而是戚瑜刚满两岁不久的儿子戚恒。
　　没别的意思，就是他爹觉得，戚恒长得好看，作为第一个真正抱她的人，说不定真的会影响女儿的颜值。
　　也亏不负众望，卫初慢慢长开，自然好看的弯月眉下，一双杏眼含春，鼻子小巧，丹唇虽薄，左侧却有个不深不浅的小酒窝，笑起来的时候似弦月，很是可爱。两位老将军对酌时常乐道，幸好是戚恒抱了卫初，不然女儿肖父，跟着卫起长，说不定就是第二个“说唱俑”。
　　于是卫初自记事起，听得最多的便是戚恒欠打的“幸好随我幸好随我。”
　　两个娃娃一起长大，算的上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平王恩厚，两家人走得很近也不会有多少闲言碎语，戚恒大她两岁，每天除了欺负欺负她也就是陪着小姑娘上山打鸟，下河摸鱼了。弯弓射箭，射御书数，将军的儿女自然也不会有多差，到了十五岁之后，便也可以一起参加春蒐了。
　　和一般的围猎不同，天子仁王的春蒐讲究的是“猎不孕，助时长。”故而不比谁杀的多，而是提前半月设陷阱捕好猎物，再在其右腿上系上一段红绸，末端微微留上白心一点，捕多者胜，而忌杀生。两个时辰为限，最后清点数量，放纵其归，视为万物得生也。
　　分邦建国已久，姜仁王作为诸国共有之天子，正是用这种巧妙的仁爱之道维护了众国之间的平衡。
　　姜朝皇城居中，其下有稷，齐，白溟，阆等14个分封国。稷居姜南，齐在其东，其余各布周沿，犬牙交差。国内有王，然天子唯姜。
　　慌慌张张来到猎场外，十四支队伍由仁王亲军领头，分列苑前，弓箭颜色，服饰各异，以做比赛区分。
　　卫初跳下马，半拉着戚恒，悄悄溜进属于稷国的金色队伍，听着御守军宣读着比赛规则。时不时偷偷地朝队头瞥去。但见一位身材修长的少年，立于队首，头顶系着云纹条缨，微微挺拔，沉默不语。
　　那是姜弃，姜朝本命宗国，平王姜喾的独子。19岁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人却不怎么爱笑，一双两头略宽的凤眼上，剑眉英挺。鼻梁很高，嘴唇却薄，轮廓略锋，不笑着的时候带着几分与世疏离的距离感，偶尔笑笑，大多也只是觥筹交错间无意的回礼，给人以冷峻之感。朋友不多，三个人也常在一起玩。虽隔了平王府和将军府三条街，但日积月累凭着卫初百折不挠的勇气，四舍五入也算得上是半个“青梅竹马。”
　　然而这样的人，却是卫初喜欢了近十年的暗恋对象。
　　戚恒看着她色迷心窍的模样，使坏地掏出一段箭翎，偷偷去挠她的后脑勺。
　　“笨蛋，别弄。”卫初察觉到了痒，边躲边嘟囔着。
　　“啧，那你还看。”戚恒收起箭翎，微微前倾，“春天又来了？”
　　“要你管。”卫初不理瘪嘴的戚恒，悄悄闪过御守军不满的眼光，“再动打你。”
　　“得，小的明白。”戚恒不再动她，视线却不听话地越过女孩儿挽成小桩的发髻，侧身望着那位队头的少年，眼里有几分微光闪过。随着春蒐开锣声的响起，转瞬消失不见。
　　锣响猎起，各队伍迅速向四面散去，以国为单位，开始了比赛。
　　进了苑里，卫初率先驾马，偷偷跟在了离姜弃不远不近的地方，不料姜弃却停了下来，与她撞了个正着。
　　“小初，待会儿记得跟紧些。”相识多年，姜弃虽冷，也是对她颇为不一样的。
　　“恩。”卫初低首微答，内心却扑通扑通地难以平静。
　　“放心，她跑得贼溜。”戚恒上前，一只手搭上姜弃的肩，“你前我后，卫初中间，老规矩可好？”两根手指顺势轻敲着他的肩，丝毫没有一点儿破坏了一旁少女白日梦的愧疚感。“上次你没来，她拿弓就打，可猛了。”
　　卫初就差用眼神剜死他，却仍是笑着答到，“是啊，姜哥哥别担心，我可以的。”
　　“嗯。”姜弃简单地应着，策马追向队头。不等卫初反手打死他，戚恒就顺势溜到了队尾。卫初只好耷拉着脑袋，一个人去了队中。
　　然而真正的春蒐，才刚刚开始。
　　随着林苑海拔的渐高，猎物种类也渐渐多了起来，从起初的兔子小鸟，到后来的小鹿大蛇，姜弃的队伍收获颇丰。卫初也渐入佳境，猎了不少小东西。身后的队伍不再那么程式化，围猎模式转为中心式带领。姜弃，戚恒为首，卫初居后，打前查探，一举猎心。上到半坡，队伍开始略做休整。
　　“一年不见，你箭术渐长了。”姜弃顺手递过水壶给戚恒。戚恒抱着弓，反手掏出一个袋子，连着水壶一起给了卫初，“喝点……”见卫初接过，才心满意足地答到，“嗯，你也不错。”
　　“戚老将军近日可好？”
　　“挺好的，”戚恒顺势靠在树桩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年多没回过嫄城了，你看起来过得挺好。”
　　“嗯。游历一番。”姜弃答到。
　　气氛莫名有点僵，只剩下一旁卫初抠着水袋的声音，看着有些手忙脚乱。
　　戚恒倾向前去，抓起缠在她手上的袋子，巧巧地翻了一个绳花儿，打开了。
　　“你是不是笨。”
　　“要你管……”卫初抓出一块精心制作的还算完整的糕点，侧身递给了姜弃。戚恒不语，又向后躺去，顺手折了一支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开始小憩。嘴边却传来一阵香味，那是卫初递过来的半块儿栗子味的糖糕。
　　淡淡嚼着，咽下最后一口，“姜弃，比赛吗？”
　　“好。”姜弃答。
　　小憩结束，整装待发。
　　两位少年，再次立于队前，一声齐发，飞驰上山。耳畔只听羽箭呼啸而过。不知是声快还是影快。
　　卫初不敢落后，紧紧跟着他俩，顺手捕猎一些遗漏的小物。
　　三位少年人，疾驰在山头，终至终点。
　　那是一汩泉，一只雪白的兔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他俩终于停了，却是不杀。
　　“给你留的。”戚恒转马对卫初说，额间有几粒细汗，“射中白心点，最后的胜利。”
　　卫初明白，拉紧缰绳，反手抽出金色的羽箭，瞄准了泉口的白兔，千钧一发之际，却突然从泉眼旁的草丛里冒出了两个小小的兔头，然而手已先一步松开，卫初急忙抬高了弓架，却难敌箭快，一箭擦过了白兔的左腿。自己的马也被惊了一下，前蹄稍离，吓得两只小兔一股脑地缩进了草后。
　　翻身下马，奔向泉口，白兔已然受了伤，血从伤口渗了出来，没有逃走。卫初小心翼翼地抱起它，内疚地不敢说话。
　　春蒐见血是仁王的大忌，纵归为生，见血为厄。三人都很明白。
　　“春蒐忌血，你非有意，带走吧。”姜弃微皱着眉头，拉起卫初。一旁的戚恒不语，抱起两只小兔，装进了口袋里，又主动抱走了卫初怀里的兔子，纵身上了马——
　　“没事儿，回去吧。”
　　“你不说我不说，仁王爷爷不会知道的。”转身便策马先行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