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上雪》一秒六十分

3、寻往 携手寻往前

　　“这么说，你是在园里丢了簪。”戚恒轻声询问着身后蹙着眉头的湛初，身子微微朝后仰了仰。右手微微抬起，不太习惯的扯了扯脖颈处的雪锻。那是湛初刚刚给他缠上的，绸子上还细致地用白线绣了一株梅，看着不甚明显，刚好遮住了他那处的伤口。
　　身后的女孩儿高娩着袖子，一手抓着戚恒的发末，一手挽出一个小小的啾啾，给他摆弄着发型，嘴里还叼着一把木质的梳子，含混不清地答道，“嗯呢....朴太好酷.....丛来丛来.....”说完便又给他散了发，重新梳弄起来，“近来哥哥很忙，秋收后的地需要好好打理，不敢告诉爹娘，恐怕是不能陪我去寻了。”“丢的久了怕也是不太好，我想明日自己先去寻寻。”说完又灵机一动，顺着戚恒的眉眼将发线别至脑后，巧手一转，梳起一个简单的男式发髻，多余的头发自然的散在脑后，末了又择一绺头发编了一个小小的辫子，绕至发髻旁侧，端上哥哥不常用的一顶银白小冠，终是梳好了这好似几百年没动过的头。
　　戚恒顿了顿，“我陪你去吧。”身后的湛初却是飞快地踏出结界，从房里捎出一面镜子，轻快地递到戚恒眼前，“喏，还不错吧，可算不像个鬼了。”
　　戚恒望着镜中的自己，忽而有些恍惚，“别打岔，”又顺手将镜子推远了一些，“去不去？”
　　湛初不答，沉默了一会儿，“你是鬼诶，外面的符咒可比我家的厉害，关庸昨天好像还请了一个有名的老道士，说是给新纳的夫人治病什么的，你确定你敢？”
　　戚恒难得的轻哼一声，“活过上千年，我怕？”
　　“啧啧啧，真是了不起，上千年的鬼都还没有学会梳头发？”湛初打趣到。
　　“......我那天是半夜刚刚睡醒好吗。”戚恒挑衅地答道。
　　“鬼还会半夜睡醒？”湛初不信。
　　“废话，鬼除了拉屎什么都会好吗？”
　　戚恒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湛初，一把把她拉到自己原来坐着的凳子上，更加笃定了语气，“总之，我们做鬼的，吃你家的贡品，就得陪你去找东西。”说完还认真地盯着她的眸子。
　　湛初恍了神，有些震惊地问到，“一千多年，敢情我们家祖祖辈辈供着的不是神仙是个鬼？”
　　“是剑魂。”戚恒有些怅然。湛初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着——
　　“那你就守了一千多年？”
　　戚恒不答。
　　“那你也给别人找过簪子？”
　　戚恒不答。
　　“那你怎么陪我？”
　　戚恒这次却开口了，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哥有腿。”
　　“噗——”湛初忍俊不禁地笑了，“那好吧，湛初谢过漂亮姐姐......”二人身旁的鬼童也吱吱地笑出声来，戚恒不语，望着她眸中的灯火，慢慢地笑了。
　　湛初始终相信，虽然家里闹鬼，但戚恒也绝对是一只好鬼，不半夜吓人，也不偷鸡摸狗，还可以在午夜梦醒难眠时贴心地陪聊，虽然谈吐间偶尔古里古怪，却也十分有趣。她打定了他是和外面那群作恶的妖不一样的好鬼，收拾好第二天要用的早膳，伪装成在家休憩的模样，看着哥哥还没睡醒，便带着三只鬼，趁着未亮的天色，踏上了去关府的路。
　　天色很黑，城里的黄沙愈发地重了。今夜的关府并未熄灯。一人三鬼来到关府门口，小厮们正在收拾做法的道具，通传了来意，便让湛初进了府。关府莫名其妙地新挂了许多新的大符条，湛初有些担心戚恒，回头望去，却见他波澜不惊地将翰林游川两只小鬼收进了袖子，自己则百无聊赖地玩弄着眼前的布条。眼神示意着让她继续往前走。
　　一个穿着灰色裙子的小丫鬟领着湛初，慢慢走到了齐夫人的园外账房处，便告辞离开了。
　　又是这片竹林，一如既往的无人。四人细细地走过每一寸土地，却丝毫未见簪子的影子。渐入深处，却听得几段喑哑的乐词从远处的园子里传来，逼近墙头，角落的狗洞里果然飘着内室的唱和声。
　　“听说齐夫人病了，关庸在给她驱鬼治病。”湛初低头靠墙听着，“果然是神人，完全听不懂。”青白的衫子随意地堆砌在脚边，蹭得几片青黄的竹叶翻飞开来，露出一段发黑的血迹。
　　戚恒突觉不对，一把拉开还在前面蹲着的湛初，狠狠地笼在身后。袖口里的两只小鬼也早已飞了出去，趴在竹底难以动弹。果然，那黑血猛地窜出一段黑烟，顿时弥漫了整个关府。耳畔的唱和声突然停了，眼前的高墙猛地分裂开来，生生扯出一条三人宽的小道。湛初微颤着身子，脸庞传来戚恒冰凉的触感，不敢动弹。黑雾弥漫中，一段女子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二位大驾光临，可让奴家好等。”
　　戚恒松开怀里的人，转身望着眼前亭台中的女人。但见身边奴仆皆是空洞无神，明显早已被夺了心智，一旁的老道则被生生地剖了心，空留一副残躯被随意的丢在一处假山下。
　　那女子身着大红广袖纱衣，却是毫不在乎地顺手接过小厮刚刚切好的心脏，一片一片验着肥瘦，再挑三拣四地吞吐着合乎口味的肉片儿，就着滴落的血水咽了下去。
　　“戚恒，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没出息。”说完便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湛初。
　　湛初不说话，眼光清冷地望着不远处的女子，正对上她的眸，脑袋却是狠狠的一痛，钻心的痛感让她半跪在竹林里，一手扶上一旁的翠竹，竟是站不起来了。
　　戚恒转身护着她，轻声询问着，湛初也只是摇头说着没事。
　　“呵，卫初，你有什么资格忘得那么干干净净。”那女人又说话了，一只花狸猫窜上她的腿，嘴里叼着的，却是她那支丢了的簪。
　　“够了，齐菁，一千多年了，你还不能放下吗？”戚恒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放下？她卫初就可以转世铸魂，那谁又来还我的孩子？谁又来还我的相公？”齐菁发狠着一张脸，一把抽出猫嘴里的白玉簪子，顺势站了起来，“你筑千年的魂又如何？我就喜欢看着你们，生不如死，爱而不得。”语毕，那只花狸猫却是猛地窜上她的头，瞬间与她融合在了一起，幻化成一副猫脸的模样，人身，利爪，半妖半人。一口吞了白玉簪子，转身嗤笑到，“你奈我何？”
　　戚恒心头一震，右手瞬间幻化出一把黑色的长剑，剑气逼人，直指齐菁。“小初，躲在我身后。”湛初望着那青光的剑气，却是一股寒气上头，吐出一滩血来，染红了原本青白的袖口。戚恒一怔，瞬时收了剑气，搂住早已虚弱不堪的湛初。
　　“你以为我这千年可是白活，人心可是白吃。如今我吞了这剑体，以千年积攒的怨气压着，还怕你这剑魂的剑气？”齐菁缓缓踱步走到二人面前，“倒是卫初，没了这白玉簪子铸魂，怕是会彻底地魂飞魄散吧。”
　　戚恒抱紧了湛初，细密的汗颗颗分明地立在她的脸上，痛苦的神色肉眼可得。
　　“你想如何？”戚恒问到。
　　“不急，先让你们明白这千年，忘记的人根本不配去死。”齐菁放肆地笑着，指尖轻轻一点，四周的黑雾瞬间便将三人团团围住，将三人的身影吞没。
　　“前生...咒...”难敌千年妖力，戚恒道出最后三个字，便也陷入了这场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