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一个闲暇的 ...
-
一个闲暇的下午,梅薇悠闲地躺在菲菲的床上,窗外是明媚的阳光,菲菲站在窗口抽烟,风吹起白色的纱窗时不时把她遮住,朦胧中她周身多出一片光晕,像是出现在梦中的人。
最近梅薇养病,大姐给了她一个单独的小房间,但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难道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吗?”她望着菲菲,失神地呢喃道。
“等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想留下也不行。”菲菲神色平淡。
“那不就像没人要的垃圾?”
菲菲没有接话,只笑了笑。
虽然菲菲从来都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但梅薇明白她是心里有主意的人。可她就是不说,这让梅薇有点失望,觉得她没有把自己当成朋友。
两人默然半晌,梅薇又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能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吧。”
梅薇从女孩们的言谈中听说菲菲最近交了好运,有一个公子哥包了她的舞票,天天来捧她的场。可她却从来没对梅薇说过什么,此时她还是一丝风声也不露。梅薇越发觉得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朋友过。
菲菲把烟头掐灭在窗台外的一个破碗里,回到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下,道:“我听说你要去天乐厅跳舞了?”
“嗯。”想到这件事她就难受,清闲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菲菲见她满面愁容,安慰道:“大姐这个人,你只要顺着她她还是不会亏待你的。从你进来到现在有半年了吧,我可从没见过她对谁这么宽松的。你好好干,把钱攒着,过几年出去也不愁了。”
“我想和大姐说去月宫。”
“嗯?”菲菲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在那里嘛。”梅薇道,“有你在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菲菲笑道:“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和谁在一起都是一样的,慢慢也就熟了。”
“你不想我去?”
“我有什么不想的。你可以去和大姐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大姐最不喜欢不听话的。”
最终梅薇还是没有听菲菲的建议,对即将进入的生活她太害怕了,这种时候熟人就像定心丸,和她在一起梅薇感觉自己胆子都要大一些。
大姐倒没有为难她,只要她乖乖听话不惹麻烦去哪家舞厅都是一样的。
这天苏城又带了个姑娘来,见着梅薇便笑道:“恭喜你啊,听说你要开工了。”
梅薇冷冷扫他一眼,看了看那陌生姑娘,道:“又来领钱了?”
自从她明白上了当之后就对他很是厌恶,也深怪自己愚蠢,被人家卖了还帮着他数钱呢,真是可笑极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问道:“大姐呢?”
她并不理会他,故意把手里的报纸翻得哗哗直响。
“阿城。上来。”有人在二楼招呼了他一声。
他附在她耳边小声道:“你既然就要开工了,我就祝你早日找到靠山,日子不比以前有盼头么?其实你不该怨我,你该感谢我才是。”
梅薇柳眉一竖正要骂他,他已经拉着那个姑娘上楼了,和从楼上下来的菲菲擦肩而过。
菲菲一身粉蓝洋装,提了个同色的小皮包,对梅薇道:“走吧。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
梅薇瞪着苏城的背影,道:“你没见他吗?又来干坏事了,真不知道他晚上怎么睡得着。”
菲菲淡淡一笑,挽着她出了门,这才道:“他怎么会睡不着,难道不是你情我愿的事吗?”
“怎么是你情我愿了?”
“不是吗?你刚来的时候没有机会走吗?既然选择留下来,又何必再去怨别人。”
“菲菲!”梅薇吃惊地看着她。
“好了阿薇,凡事向前看吧。你恨他又有什么用呢?自己惹一肚子气,他好吃好睡的不知过得多快活呢。你要是恨谁,要么就干掉他,要么就忘掉他,就是不要在心里存气。走吧,咱们出去好好逛一逛。”
她在这小楼里住了快半年了,还是第一次踏出这里的门槛。街上的各种声音嘈杂却热闹,让她有一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菲菲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名,车夫拉着两人飞快地跑起来。
“大姐说了,你想买什么东西都行,回去报账就是。当然,你也别挑太贵的买,大姐要是不高兴说不定要算在你的工钱里。”
“菲菲,一个月到底有多少工钱啊?大姐一直没告诉我,我也不敢问。”
菲菲道:“死工钱能有几块,得从客人的口袋里掏。你长得漂亮一定会挣不少钱的。大姐也是看准了你的潜力,才肯在你身上花这些心思。”
梅薇道:“我能有什么潜力,一开始大姐根本不想要我,说我又干又瘦。”
菲菲笑道:“这种话你也信?她是为了压苏城的钱呢。你往那些姑娘里一站,保管让人眼前一亮。你刚来的时候脸色是不太好看,养了这半年已经是水灵灵的了,花儿一样的。”
街边的风景不停地往后退,身边除了菲菲再无旁人,如果自己此时跳下去.....
“你在想什么?”菲菲忽然挽住她的手。
“我.....没想什么。”
菲菲道:“你啊,有点什么想法全在脸上了。你要是跑了,倒霉的就是我。再说,你也跑不了。你还记得新兰吧,她都上船了还被抓回来。大姐白黑两道都有交情,在珠城到处都是眼线。”
梅薇当然没有忘记新兰的惨状,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干笑了一声,道:“你别乱想,我不会跑的。”
菲菲带她去了好几家成衣店,又给她买了胭脂水粉皮□□鞋,还带她去烫了头发,这样打扮一番,梅薇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略显浓艳的女子,狐疑地道:“这样好看吗?”
“好看的呀,”老板热情地夸赞道,“这可是现在最流行的发型,太太小姐们个个都指明要烫。我看她们没有一个像小姐你烫出来这么漂亮的。”
梅薇还从来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夸奖,一时红了脸。
菲菲道:“好了好了,我们要回去了,老板多少钱啊?”
梅薇想再照照镜子,可又不好意思,于是偷对着明亮的窗玻璃看了看。此时窗外忽然闪过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素净青涩,露出甜美的笑,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口,身上穿着女学生的制服。梅薇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看见了谁,她急忙奔出理发店,可那人已走到了街角处。
“阿柔阿柔。”她想喊,可是声音卡在了喉咙口怎么也喊不出来。如果和阿柔相见,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会怎么想呢?要是她不认自己呢?梅薇的心嘭嘭跳得厉害,手心里渗出了汗。
菲菲以为她要跑,吓得三步并两步地追出来,一把抓紧她,问道:“梅薇,你要去哪?”
这一会儿梅柔已经不见了,梅薇觉得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可别胡来。先前说的话都忘啦?”菲菲警告道,“别以为今天只有你我出来,大姐派了人盯着我们的。”
梅薇苦笑道:“我不会跑的,你放心吧。”
“那你这是做什么?”
“我刚才看见一个人,像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我本来想和她说几句话的,可我又怕认错了人。”
“那几个女学生?”原来菲菲也看见了。
“是啊。”
“你不是说你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吗?怎么会认识那样的富家小姐,一定是你认错了。”菲菲笃定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知道她们富家小姐?”
“她们穿的是华阳女校的校服。那可是贵族女校,普通人家是读不起的。”
她心里涌起一阵又酸涩又苦楚的滋味,她就要沦为舞女了。可梅柔过得很好,成了富家小姐上了华阳女校,可那本该是属于她的生活啊。
菲菲见她的神色不对,问道:“你没事吧?”
她勉强扯起一丝笑容,“没事,肯定是我认错人了。”
珠城有无数的饭店舞厅夜总会和俱乐部,月宫是其中的翘楚。装修豪华酒水高档舞女漂亮,当然消费也令人咋舌。
这些夜夜笙歌的销金窟是达官富豪们掷金投银寻欢买醉之处,只要有钱,你可以在这里拥有最美的姑娘最醇的美酒最动听的歌声最优美的舞蹈最醉人的情话,只别在这里找最真心的爱人就好。这一点菲菲深以为然,并且诚心地忠告梅薇。
换上舞衣化上浓妆的菲菲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像花蝴蝶似的在客人们之间翩跹来回,娇声软语地笑倒在一个个身着锦衣华服的怀抱中。但她很有分寸,如果谁想和有她进一步的亲密行为,她能不动声色地离开。
这一点梅薇自愧不如。来到月宫已经好几天了,当有人揩她油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会变得僵硬,嫌恶的神色怎么努力也掩饰不住。
那些花了钱的大爷们都是来找开心的,哪受得了这个,你一个小小的舞女还敢嫌弃老子?几次三番后,负责管理舞女的张经理一个电话打到了大姐处。
菲菲得了风声,悄悄暗示了她几句。
梅薇内心忐忑,害怕受到惩罚,暗暗期待大姐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她提心吊胆,回到公寓里连走路都极轻,尽量不要出现在大姐面前。
就这样战战兢兢地过了几天,大姐始终没有责备她,连提也没提。梅薇悬着的心慢慢放下,在月宫的时候越发小心谨慎不敢再出岔子。
这天晚上不知为何张经理让她提前下班。她本想等菲菲一起走,却见她正陪一个年轻男子跳舞。她只看见他的背影,高挑挺拔,深蓝色西装穿在他身上格外风度翩翩。
菲菲望着他笑,这笑容与平常不同,是发自真心的温柔与快活。
梅薇想起传言,一边为菲菲交上好运高兴,一边又为她可能会离开而失落。到时自己便又是孤身一人了。
公寓里又在办宴会,热闹非常。三五个衣着绅士的中年男子是主角,衣着光鲜亮丽的妙龄美女们围绕着他们说笑聊天。
“哎呀呀,阿薇回来了。”大姐一眼撇见她,放下手中酒杯过来牵她的手,“来来来,可让人久等了呢。”
她亲热地拉着梅薇,好像两人是亲姐妹一般。
“三爷,还得说是你的眼光好啊。看看,还真被我养出了一朵水仙花儿呢。”
一声“三爷”唤醒了梅薇的记忆,她刚来的时候,就是因为他说话大姐才收下她的。
那天梅薇不敢多看,此时才看清这位三爷的相貌。虽人到中年但保养得不错,胖瘦适宜,五官端正地分布在一张国字脸上,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他笑得很和气,对梅薇点了点头。
“嗯,倒真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我都没认出来,可能是妆太浓了。”
大姐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竟有些责怪自己让梅薇去舞厅跳舞,忙笑道:“我这一大家子人养活着也不容易,她才去月宫跳了几天。今天您来,马上就让她回来了,月宫那边人手再不够也得先伺候您不是。”她亲昵地捏了捏梅薇的脸,“快上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再下来。”
三爷听她声如黄鹂,笑而不语地喝了一口红酒。
梅薇来这里半年,类似的宴会她也见过不少了,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慢吞吞地上楼洗脸换衣,只盼着等她下去的时候人都已经走光了,虽然知道不可能。
她磨磨蹭蹭地坐在镜子前慢慢梳头发,大姐进来了,梅薇的心一下子收紧。
大姐在她身后站定,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徐徐吐出烟圈,两人的目光在烟雾朦胧的镜子里相遇。
她说:“年轻就是好,脂粉反倒污了颜色。就这样,三爷喜欢简单的。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带件披风,免得再费时间上楼来拿。”
梅薇勉强笑道:“不用了吧,楼下也挺暖和的,反正又不用出门。”
大姐的手搭上她的肩,笑意只停留在唇边,眼里是一片冷漠,道:“三爷要带你去他的小公馆。好好服侍他,别给我添麻烦。”
事情说明白,梅薇忍不住抖了一下,道:“清姐,我.....”
不等她的话说完,大姐道:“跳舞唱歌能赚几个钱?大钱还得在这些老爷们身上捞。你也不用害怕,女人嘛,都有这么一天。你更不用感到难过,在我这里,让你们陪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伺候好了谁都不敢惹你。可比夜夜做新娘强多了!”
梅薇咬着嘴唇,蚊呐一般道:“我、我不想....”
大姐不耐烦听她的话,冷笑道:“阿城说你是个孤儿,这年头舍不得去拼哪有活路。你在月宫里得罪的客人也不是普通人,还不是我费心出力去讨好摆平了。怎么,我的脸不是脸吗?我帮你,你也得帮帮我才是。三爷马上就要升财政部总司长了,这可是一尊财神爷啊,你如果能得了他的欢心,想过什么样的好日子都有。要是他高兴,在外面给你买幢小洋楼去过自由日子也不是没可能的。三爷喜欢你模样清纯,你一会儿下来就穿那条蓝色的裙子。你要是不肯,”她的眼中泛着一种毒蛇蹲在草丛里注视着猎物的光,“我有的是整治你的手段。”
大姐捏了捏她的胳膊,扭着腰下楼去了。
梅薇心里一阵乱跳,新兰惨死的模样又出现在她眼前,她扪心自问没有那么硬的胆气和大姐对着干。
她长叹一声,终是拿起那条蓝色裙子换上了。
三爷的小汽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这还是梅薇第一次坐这种车,她一动也不敢动。舞会过半,今天该成一对儿的都结伴离开了。
大姐十分殷勤地挽着三爷送到门边,梅薇双手绞在一起跟在他们身后。大姐说些俏皮话,顺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暗示与警告的意味不可谓不浓。
他们离开的时候恰逢菲菲回来,她笑得毫无波澜,早就看惯了的事。
梅薇对她的无动于衷感到惊讶与不快,她当然也明白菲菲做不了什么。可哪怕她眼神里有那么一丝不平与惋惜,梅薇心里也能好受些,至少表明还有人关心着自己。
“你喜欢吃巧克力?”车子稳稳地行驶着,三爷主动和她说话打破沉默,“我看你刚才吃了好些。”
“啊?嗯。”
“那我下次多买些给你。”他趁机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让她更加紧张,几乎要不能呼吸了。
“好。”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
梅薇心里忐忑,怕因自己的寡言而得罪他。偷偷瞟他一眼,发现他脸上带着微笑,是亲切高兴的样子,她这才放下心来。
她不懂,她越是青涩拘谨他越高兴,说明大姐没有骗他,她确实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生瓜蛋子。他不喜欢女人太主动。
车子一路开进他的小公馆,院子里还停着另一辆车。
梅薇随他下车,那辆车的车门也同时打开了,一个高个子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付司长,好久不见。”他笑咪咪地打招呼,眼神不经意地从梅微身上掠过。
三爷脸色微变,这房子他不常来,知道这里的朋友更是少数,而面前的人绝不在此列。
“秋少,”三爷很快就恢复笑容,“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东风。我有事想和你谈,不过看来不太方便。”
“什么要紧事啊?还劳烦你到这里来找我。”
“对我来说不太要紧,不过对司长你来说确实挺要紧的。财务总长一职.....”
“咱们去书房坐着说吧。”三爷打断他,“难得秋少光临,站在这里说话实在是太怠慢了。”
两人虽面带微笑说话也客气,但梅薇能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并不是朋友关系,气氛甚是微妙。这位秋少爷说话的声音总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在哪里听过,但她就是想不起来。
他们进到客厅,管家迎了上来,三爷给他一个眼神,管家立刻会意,引着梅薇往楼上走。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跟在三爷的身后进了书房,他的背影高挑挺拔蓝色的西装十分合身.....是今天和菲菲跳舞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