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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城带着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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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城带着梅薇来到会津巷八弄五号一座二层小楼前,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阴丹士林布褂袍的中年妇人来开门,苏城很熟稔地对她点了点头,她看了梅薇一眼,把两人让进去。
从外面看只是一幢普通的小楼,里面却别有洞天。转过一扇雕花屏风,一阵浓烈的粉香气扑面而来,厅中有两个身着旗袍的妙龄女子,一个斜靠在沙发上看书,一个站在留声机前放唱片。摆放的家具很西洋化,样样都是梅薇没见过的。
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一脚踏上去便觉踩在了棉花上,她拘谨住了不再往前走,局促地揪着衣角。
“这是什么地方呀?”她小声问道。
苏城没回答她,对放唱片的女郎道:“香香,琴姐呢?”
她转过头来,道:“在里面打牌。”眼神瞧着梅薇,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看小说那个背对着门口,对周围的一切只作不闻。
苏城对梅薇小声道:“你在这里等我。”
他走到一扇房门前敲了两下,里面有人唤进,他推开门,一股烟味冲了出来,和厅里的粉香味混出一种奇怪的味道。
“菲菲。”香香唤那看书的女子,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来新人了。
菲菲转过头来,梅薇惊得几乎喊出声,这不是双双吗?菲菲却像不认识她似的,淡淡地看一眼又把目光转回书上。
“过来。”苏城冲她招手。
她走进去,房间里三男一女正在打麻将。这里面的烟味简直浓得散不开,梅薇吸入一口便觉头晕想吐,拼命控制住了。
“清姐,就是她。”
女子长得很美,烫着当下最流行的卷发,身上穿一件绣金丝菊的墨绿色丝绒旗袍。她手里夹了根烟,抬起眼皮扫梅薇一眼,看似轻飘飘的一眼却叫梅薇有一种被刀片刮了一下的感觉。
“五万。这么瘦小,多大啦?”她的声音懒懒的,听着像是没睡醒。
苏城碰了她胳膊一下,她才反应过来,小声回道:“十四,过完年就十五了。”
“太瘦了,看着像只小鸡仔似的。”清姐漫不经心地又打出一张牌。
“小姑娘的长相倒是蛮标致的,好生养养应该是个美人。”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忽然说道。
清姐笑道:“三爷说得轻巧,你当是赌玉呢。万一开不出好货色,那我不是亏了?”
那人只是笑,不再多说什么。
清姐道:“既然三爷夸她标致,就留下好了。把她交给薄妈吧,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苏城笑着应好,带她出来。
梅薇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但心情并没有半分放松,她隐约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但她仍有一丝丝相信苏城,还没有想到最坏处。
客厅里已经没人了,只有留声机在放着温柔缱绻的歌,唱的是外文,梅薇听不懂。
薄妈很客气,先问她吃过饭没有。不提还好,一提她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薄妈带她去厨房,端出中午没吃完的菜,半盘烧鸡一碟腌黄瓜一碗白粥,对梅薇来说这就是人间美味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待薄妈走后,她终于问他道。
“这就是我姐姐开的店。”
“这是什么店?”食物的香气引诱着她,但她忍住了没动筷子,要是逼她卖身,她宁死也不肯留下的。
苏城道:“你不要想得太坏了,这里不是妓院。你刚才看到双双了吧,她在这里过得好好的,你看她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眉头渐渐皱起。
他道:“你别皱眉。我姐姐手下有好几家舞厅俱乐部,特别需要你们这种漂亮姑娘,上班呢就是去舞厅里唱唱歌跳跳舞,没别的了。”
“你要我做舞女?”
“嘿。”他裂开嘴笑了,道,“你别看不起舞女,自力更生没什么丢人的。吃的好住的好,工钱还不少,最主要的是能认识有钱人。你想想,这不比在工厂里累死累活有盼头吗?”
舞女到底是什么,其实梅薇并不很懂,她在孤儿院的时候,没人和她说过这个。后来进了工厂,女孩子们在一起闲聊,她知道舞女是一个不好的词,听她们的意思大约和妓女差不多。可现在听苏城说来,仿佛又不是那么回事。
“我可不是谁都带到这里来的,只有长得漂亮的姑娘大姐才会要。这里起码有七八个都是我带来的,她们都很感谢我给她们找了一份这么好的工作。”苏城徐徐劝道,“当然,如果你确实不想留下来,那你也可以走,我不会勉强你的。可你出去后又能做什么呢?除了进工厂做工就是去给人家当佣人,工厂里的苦日子你还没过够呢?再说当佣人吧,有钱人家不会要你,因为你没有经验。去普通人家,工钱少干活多,他们会把你当牛马使的,比在工厂里还苦。阿薇,你不趁着年轻多赚点钱,以后老了怎么办?现在是新时代了,舞女也是一份正经工作,只要你不想做的事,没人会逼你的。”
梅薇一时没了主意,想起这两年过的日子,她打了个寒颤,工厂她是坚决不会再去了。
“那、我留下来试试看吧。”
他笑道:“好,快吃东西吧,都凉了。”
只要她肯留下,以后的事还不是都好说。她在这里住习惯了,再让她出去过苦日子她自己都不肯,到时候还不是任由清姐拿捏。二十块钱介绍费算是稳当了,费点口舌算什么。他笑咪咪地又为她添了一碗粥。
第二天梅薇醒得很早,朦胧的光从窗口铺进来。陌生的环境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像做了一场梦。另一张床铺上薄妈的呼吸声让她明白发生的事都是真实的,不用再去上工,不用再担心夏经理找她的麻烦,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此同时又很茫然,眼前的生活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她起床梳好头,薄妈还在睡着,呼吸均匀。
梅薇怕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这间房在二楼,窗外是一堵齐窗高的围墙,围墙外是一条马路,此时路上已有不少行人了。
“醒了?下去吃早饭吧。小姐起得晚,你吃完饭后就在这里等她。”薄妈醒来看见她在窗边发呆,说道。
“哦。”
来到楼下餐厅,有三四个人围着长桌吃饭,都是年轻女子,个个素面朝天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菲菲不在其中。
这房子里也不知道有多少房间,住了多少人。她们看到她都没什么反应,只有一个人问了一句:“这是新来的佣人吗?”
但没人回答她,餐厅再次陷入沉默。
薄妈给她拿了一副新的碗筷,让她坐下吃饭。餐桌上有好几样小菜,面包咖啡包子豆浆,西式中式都有,很是丰盛。
“喂,香香昨天又出去了。我看她快要上岸了。”有一个人小声地说道。
另一人道:“哎,人家才是聪明人。光跳舞有什么前途。傍个阔少,哪怕去做小呢,将来生个一儿半女的后半辈子不就靠牢了吗。”
“昨天我跳舞扭了脚,今天真不想去了。”
“那你去和大姐说啊。”
“晚点再看吧,或许到时不痛了呢。”
她们吃完,三三两两地走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等她在厨房洗自己的碗筷时,菲菲打着哈欠进来了。
“双双、你还记得我吗?”见着熟悉的人梅薇心里高兴,主动和她说话。
菲菲看她一眼,道:“当初我让你和我一起走,你不肯,现在倒跑来了。”
“我也是因为考核不过才出来的,还多亏了苏大哥帮忙。”
她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苏大哥?你叫得倒亲热。”
梅薇见她似有不快,不敢再提苏城,小声问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你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就跟着来了?”
“我也没有办法,”梅薇说,“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没想到会遇到你,看见你我心里踏实多了。”
菲菲眼中的冷漠淡去两分,大约是起了同情心,说:“我劝你还是早些走,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苏大...他说就是去唱唱歌跳跳舞,不用做别的什么事啊,怎么个不好法?”
菲菲道:“一句半句说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踏进这浑水里很难脱身,走就对了。”
“那你.....”
“我的事就和你无关了,管好自己就成。”她打了个哈欠,自倒了杯咖啡喝,显然不想再同她多说。
梅薇见她如此也不想讨人嫌,便回到楼上的房间。
快到晌午的时候大姐才起,薄妈喊她过去。
大姐的房间里香得很,她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窗帘拉开一层,还有一层轻纱帘子遮着,把刺眼的阳光筛去一些。
“会唱歌跳舞吗?”薄妈把她领进来就出去了,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大姐这话自是问她的。
梅薇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应道:“不会。”
“你的情况阿城都和我说了,知道我这是什么地方吗?”笔尖一下一下轻轻地在眉毛上画着,时不时地拿帕子擦一下。
“不是很清楚。”
她从镜子里看梅薇一眼,说:“他倒好,赚了介绍费就什么都不管了。你什么都不会,长得又这么枯黄瘦小,我这回可真是亏大了。”
“介绍费?”她怔怔地望着大姐,苏城没说过这件事。
“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往我这里送人,我要一个就给他一笔钱,这些钱自然是要从你们身上赚回来的。”
她连忙道:“洗衣做饭我什么都能干。”
大姐嗤笑一声,道:“找个下人还不简单,一个月才几个钱?光我给阿城的介绍费就足足一百元,花一百元买个下人?你说我亏不亏?”
她大吃一惊,一百元?
“早上吃饭的时候遇到人了吗?”
“遇到了。”
“她们都是苦出身的,要么是流落街头无家可归,要么和你一样在工厂里赚的少没出路。给我做事,每天好吃好喝好穿地过着,还能存上一笔钱。运气好的嫁给有钱人做阔太太,运气不好的几年也能攒下不少钱,到时自己去做点小买卖,后半辈子也算有望。”大姐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画好的眉毛,语气闲散地道,“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自认倒霉了。你既然不会唱歌跳舞,样子现在也上不了台面,就先留在这里打打杂。我会找人教你本事,好好学着,早些把钱给我赚回来。”
梅薇一听可以先打杂,先自松了口气,应道:“好。”
“怎么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像个要饭的。一会儿我让薄妈给你找几套合身的,这身就扔了吧。房间嘛,你就先和薄妈住一起,她会教你的。”
“是。”
她便就此留下,那身旧衣服她并没有扔掉,洗干净了整齐放在枕头下面垫着。
苏城隔三差五地来,有时过来坐坐闲聊几句,有时是过来凑牌搭子的,有时带个姑娘来。梅薇是过了很久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勾当。
清姐名叫蒋雪清,没人知道她手下有多少产业,住在这里的女孩在不同的舞厅俱乐部里上班,听说还另有好几个这样的宅子。她手下的舞女分两种,一种是自由来去和她定期签合约的。另一种就是像梅薇这样住在她的房子里,全方位归她管控的。
这里虽然不是妓馆,不会明着逼人卖春,看似赚的是“清白”钱。但蒋雪清就是靠着她们的这份“清白”来拉拢富商阔少,从中赚的钱可比直接的皮肉生意多得多。不光赚钱,还可以结交上层“朋友”,他们是她的保护伞和靠山,帮她处理了不少麻烦事。
难怪菲菲劝她快走,如果陷得太深,就只能由清姐拿捏,脱不得身了。
可也有些姑娘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她们都想着能俘获一个有钱人的心,从此过上不同的生活。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梅薇有一次和菲菲聊天,问她。
“会想,但不会太当真。像我们这种人,就算有人肯给你筑一个金丝笼,也不过是供人赏玩的鸟雀罢了,明日他寻着更有趣的鸟儿,自然会让你腾地方。”彼时菲菲半眯着眼抽烟,神色冷淡。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你问我,那你呢?又有什么打算?”
“我,我不知道。”
梅薇已经来了一个多月了,除了帮薄妈做一些轻松的活计,就是跟着姑娘们学唱歌跳舞,她还从来没过过这样清闲的生活。。
菲菲道:“你最近日子过得挺舒服的吧?等你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就是赶你走你也舍不得走了。”
这些日子里,她吃得好住得好,和这里的女孩们朝夕相处,听她们每天聊的就是哪家饭馆好吃哪家裁缝铺的手艺好或者去跳舞的时候谁谁谁得了多少小费,生活过得好像无忧无虑。
大姐要是赢了钱,还会送大家小礼物。这幢房子里还经常举办宴会,来的客人个个衣冠楚楚,非富既贵的样子。女孩子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陪他们跳舞喝酒聊天,客厅里总是充满了热闹又欢乐的气氛。
以梅薇的认识,并没有什么危机感。直到不久之后她亲眼见着发生了一桩惨案,才有些明白过来。
那天一大早起来气氛就不对,公寓里忽然多了很多陌生男子,个个江湖气十足。他们无声地站在各个角落,眼神闪着冰冷的光。
到了下午,大姐把公寓里所有的人都叫到客厅里来。她端坐正中,一改平日的慵懒姿态,神色冷厉,她身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把手枪。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被两个男人架到厅中,她穿着一件暗红色旗袍,丝袜破了,像蛛网一样覆在她白玉似的腿上。从外表看不出她受了什么伤,但她站不起来,只能半跪半躺地伏在地毯上。
大家瑟瑟地挤在一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新兰,我待你不薄啊。你为什么要跑?”大姐问。
新兰爬到她的脚边,哀声求道:“清姐,我和阿辉是真心相爱的,你放过我们吧,求求你了。我这几年也给你挣了不少钱,我愿意把我攒下来的钱都给你,只求你放过我们。”
“你是高厅长要的人,把你放走了我怎么交差呢?他已经发下话了,要看到你们两个的尸体,这件事才算完。你自己把事情办砸了,我又能如何呢?”
新兰哭道:“清姐,你帮帮我吧,帮我说说情。你要我怎么做,我都愿意。只求给阿辉留一条活路。”
“已经晚了。”大姐略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新兰,这么多年你真是白混了,还是那么蠢。你既然答应了高厅长,就该好好地听话。他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落在我手上算你运气好了。看在以往的情份上,我不折磨你让你痛快地去。”
她把枪扔在新兰面前,眼神冰冷地扫过姑娘们,警告之色不言而喻。
新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
大姐使了个眼色,马上有人抬了一具男尸进来,放在新兰旁边。他脸上身上全是伤,血污模糊了面容看不清长相,新兰尖叫一声扑过去,哭得喘不上气。
“快点动手吧。”大姐不耐烦地闭了闭眼睛。
“好好。蒋雪清,你做得真绝啊。”新兰忽然捡起枪,对准了大姐。
可还不等她扣动扳机,有人先朝她“砰砰”开了两枪,两个血窟窿在她的胸口炸开,她倒在男尸身上,狂乱的眼神从乱发后死死盯着大姐。
枪声吓得姑娘们惊叫连连。
梅薇手脚冰冷,枪声像打雷一样在她耳边盘旋久久不散。大姐又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听见。
事后听说有邻居报警,也有警察上门例行询问,但登记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一连几天梅薇都梦到他们惨死的模样,就此大病一场。
大姐心想她这样胆小的性子以后更好拿捏,倒不是很在意,还把这事当笑话在牌桌上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