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兰》棉帛

4、第 4 章 夏经理的手

　　夏经理的手大胆而用力地掐在梅薇的腰上，并且在慢慢往下游移。
　　“你的皮肤真白真细啊，我猜你身上的皮肤一定更好。”夏经理一说话就有一股烟臭味冲过来。
　　梅薇屏住呼吸没有说话。
　　他的手已经从她衣服下摆里伸了进去，粗硬的指甲刮痛了她，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地跳了起来，满脸惊恐。
　　“呵呵呵，”他干笑几声，“不愿意就算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强人所难。”
　　梅薇有点想哭，她本来还真是想忍一忍的，可事到临头，忍耐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考过了的女孩子都那么轻松，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或许她们真的无事发生，是自己比较倒霉。
　　“那，那我能参加考核吗？.....”她咽了咽口水，期望夏经理的良心还没有完全被狗吃掉。
　　他笑了，那笑容显得十分无耻，说：“哎，最近老板说女工数量太多了，叫我暂时不要加人。你还是继续打杂吧，以后再说。”
　　梅薇想到那个拥挤肮脏的小房间，每天除了上工就是缩在里面睡觉。她的被子越来越薄也越来越短，还被老鼠咬了好几个破洞。
　　就要到冬天了，可能她连这个冬天也挨不过去。在那个小房间里，她不是没见过死人的，睡下就醒不来了，还不止一个呢。
　　她紧紧揪着衣角，咬着唇没有立刻离开。
　　夏经理见状又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想亲她。当他热腻的嘴唇挨在她皮肤上那一刻，她心里最后一根弦也绷开了，她猛地推开他跑了出去。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双双的话又闯进了她的脑海。
　　双双已经走了一个月了，自她走后，梅薇就一直在想离开的事。可是离开这里之后呢，她又能做什么？前路对她来说完全是漆黑一片的，她又很犹豫。在这里至少有口饭吃，大不了不考核就是了，她就快满十五岁了，总不会让她一直做杂工吧。
　　但接下来的日子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夏经理对她是百般刁难，总是派给她最重的活，要么就挑她的刺，还有意无意揩她的油。有一次她去仓库里搬生丝，差点就被他得逞了。当他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乱摸乱亲的时候她差点吐出来，她用随身带着的一个小钻头刺伤了他。在幽暗的仓库角落里，他的眼睛闪着老鼠一样的光，好在这个时候有人来了，他才作罢。可是她知道，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次她还有点运气，那么下一次呢？
　　如今是非走不可了，她打算去找那个叫苏城的人。
　　管它前面有什么呢，总比在这里好，只要能出去她就去找阿朗，他一定会帮她的。打定主意，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她知道谁是苏城，他的模样是保卫队里最俊俏的，厂里的姑娘们总是私下议论他。他知道自己很受欢迎，并且故意在姑娘们中散发魅力，今天和这个说笑两句，明天送那个一点小礼物，后天又对另一个甜言蜜语....好像一只雄孔雀一样引起一轮又一轮的争风吃醋。
　　梅薇对他向来是敬而远之的，现在迫不得已求上门去，心里不停地打鼓。求人办事自然不能空着手，她忍着心痛拿出点钱请人买了一包烟回来，趁去饭堂吃饭的时候找到了他。
　　“找我有事儿？”苏城笑咪咪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揪着衣角已经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包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鼓起勇气道：“双双和我说过你。我想请你也帮帮我。这是送给你的，希望你不要嫌弃。”她把烟递给他。
　　“双双？哦，我懂了。”他接了烟，从口袋里数了买烟的钞票给她，“我知道你们赚钱不容易，帮忙没问题，不用给我送礼。你日子不好过，我懂。”
　　他把钱塞进她手里，她抬头望着他，平时在她眼里略显轻浮的笑突然变得可亲起来，他的确长得蛮俊俏的。
　　“你真的肯帮我离开这里？”他答应得这么容易反而让她心里不踏实。
　　“当然。”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道，“不光帮你离开这里，还会帮你找一个比在这里好一百倍的工作做。”
　　“真的？”
　　“真的。”他收敛起笑容，神色显得很真诚，“我知道你，你叫梅薇对不对。夏经理也对你下手了吧，那天在仓库我看到了。”
　　原来是他！要不是他突然出来，她说不定就要遭毒手了，她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加多了一层。
　　“我姐姐在城里开店，你出去后可以过去帮忙。”他道，“夏经理这种人渣会造报应的，每次我看到他对你们不好，我都恨不得打死他。你们这些姑娘到这里来做工已经够可怜的了，他居然还那样对你们。大家出来混口饭吃都不容易，所以只要是找我帮忙的，我都会帮。”
　　“你真是好人。”梅薇满心感激，后悔怎么不早点来找他，要是当初和双双一起走了，也不用遭后面这些罪。
　　“怕夜长梦多，今天晚上就走吧。”
　　“今天？”
　　“你还有事？”
　　“没有没有。”进展得这么顺利让她喜出望外，“我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什么事。好，怎么走？”
　　苏城对她附耳道：“今天做清洁的时候你去后门丢垃圾，我在那里等你。”
　　“可今天不该我做清洁啊。”哪些人该在哪天做清洁，都有表格贴示出来的，她总不能突然说自己今天想帮着打扫卫生，这活又脏又累平时大家避之惟恐不及，会引人怀疑的。
　　不远处有人喊他了，他对她眨了下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难道要她自己想办法吗？要不和谁换一下，可找什么理由呢？梅薇一下午都在为这事发愁。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这人叫阿梦，刚来没多久。
　　“今天轮到我做清洁了，但是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你可以和我换一下吗？我已经和组长说过了，她说只要你同意就没问题。”
　　梅薇心中一喜，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哪有这么巧的事，她望向不远处的阿梦。她正在和另一个人小声说笑，看她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生病了。她想，这应该是苏城安排的，心里不免对他更加信任了些。
　　啊，就要离开这里了。梦寐以求的自由生活就要来了吗？
　　和苏城说好之后，她连午饭也没吃就回到房间里，把这两年攒下来的一点点钱全缝到了衣服夹层里。其他都是破烂货，扔在这里也不可惜。
　　她忍不住摸了摸钱的位置，心里乐滋滋的，晕暗的理纱间此时也变得亮堂了许多。
　　她就像快要出笼的小鸟，甚至小声哼起了歌，外面纺织机的声音很吵，没人听到她的声音。旁边工位上的人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好奇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她连忙收敛神色，撒谎说自己昨天做了个好梦。
　　她打算着一出去就去找阿朗，两年多不见了，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万一他不记得自己了呢？不可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不可能不记得她。万一他离开珠城了呢？万一他已经成家了呢？想到这许多的万一，她隐隐感到害怕。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抛出脑海。不一会儿，她又开始幻想以后的生活，她可以出门逛街，买好吃的买新衣服，第一样要买的东西就是夹心小面包，要和阿朗一起吃，想到那甜甜的滋味，她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她觉得好像度过了一年那么长的时间。
　　铃声一响，大家就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不一会儿就只剩下杂乱的厂间和打扫卫生的五六个人。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干了一天的活个个都很疲惫。她们一言不发地快速打扫，只想早些收拾完回去睡觉，算算也只有五六个小时好睡。
　　厂里的清洁工作都是安排给她们这些临杂工做，因为出不去也不怕她们偷东西，所以没人盯着。
　　打扫完工作间，她们又去打扫了食堂和茅房，垃圾被分开装在一个个木桶里堆在手推小车上，满满一车。梅薇主动推着车去后门，另有一个人在旁边帮忙扶着。
　　快到门口时，梅薇说：“就快到了，我一个人能行，你回去睡吧，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个姑娘又瘦又小一脸稚气，就像她刚来工厂时差不多。
　　她没精打彩地看了梅薇一眼，这里的人从不肯为别人分担，这样的话她还是第一次听见。
　　梅薇又道：“看见你我就想起我刚来的时候。你还不习惯这种生活吧，睡不够吃不饱还累得要死.....快回去睡吧，我一个人能行。”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走了，甚至没问一问梅薇叫什么名字。
　　后门有一个看门老头，平时爱喝上两口，他算着这个时间要来扔垃圾了，早已把后门打开。按例他要把所有垃圾检查一遍的，怕有人趁这个机会往外偷送东西。可今天他已经喝高了，出来看了一眼，就挥手道：“快些快些。”
　　“好好好，我会赶快的。张大爷，你进去歇着吧。”
　　他本来也是这个打算，咕噜着说了两句也听不清是什么，摇晃着身子又进去了。
　　梅薇推着小车往外走，一切都十分顺利。她原先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会遇到的麻烦，但是一样也没有发生。
　　日常堆放垃圾的角落里一片漆黑，只有门房小窗口透出的微弱亮光，四周一片安静，远远地有几声狗叫传来。
　　她放下推车转弯就进了一条小巷，自打进了这厂子，她就从没出来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苏城说的那条路。此时她的心里一阵狂喜夹着紧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总怕自己逃跑的事已经败露，有人来追了。
　　她没头没脑地跑了好久，实在喘上气了才停下来。
　　四周只有黑暗和安静，连半丝灯光也没有了。她的脚步声在这空寂的巷子显得格外响亮，她连忙放轻脚步，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浓黑的夜色堆积在墙角似乎藏着鬼魂，正默默盯着她。她很想喊一喊苏城的名字，要是他在这周围，说不定能听见。但她不敢喊，害怕自己一出声就会被抓住。
　　她摸着墙又转了两个弯，忽然听到有呼吸声。她连忙站住不动，屏息细听，确定是有呼吸声。
　　“苏大哥吗？”她心跳得很快，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对方没回答。
　　“苏大哥？你可别吓我，我害怕。”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除了苏城还能是谁。前面已经可以看到亮光了，她又走近了两步，想看清楚一些。
　　“别动。”那人说话了，是个男人，很陌生的声音，“也别喊。”
　　“你你.....”她吓得后退一步。
　　“别喊，不然我打死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故意把手里的枪对她亮了亮。
　　“我不喊，你别杀我。”她还有几分理智，从他的语气里她听出只要自己听话他就不会开枪。
　　那个人一身黑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他的身体靠在墙的折角处，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两人默默相对站了一会儿，四周安静极了。
　　“你放我走吧，我不会对别人说一个字的。”梅薇有些焦急了，自己一定是跑错了路，和苏城错开了。万一厂里的人来找她了怎么办？
　　“再等一会儿，我的人来接我的时候你就可以走了。”
　　她道：“可我不能再等了。我发誓，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的嘴可严了。”
　　对方没有说话。
　　梅薇的脚动了一下，他忙道：“别乱动。”她只得又站住。
　　“梅薇？”苏城的声音此时从巷子的另一边传来，“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我还以为你没跑出来呢。咱们快走吧。”
　　“这就来。”梅薇应道，一边小声对那人道，“他过来就会发现你的，放我走吧，我真的不会说的。”
　　苏城见她站着不动，果然过来了，“你干嘛呢？一会儿他们发现你不见了肯定要出来找你的。”
　　“你走吧。”那人终于开了口。
　　梅薇松了口气，忙迎向苏城，脱口道：“有条野狗，刚才它一直盯着我，我不敢动怕它咬我。现在它走了，咱们也快走吧。”
　　苏城没多想，他今天有事耽搁了点时间，在约好的地点没见着梅薇，以为她不出来了，但又怕她出来了找不见自己乱跑，还是决定来找一找，果然就找到了她。
　　苏城带她上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址，车夫就拉着他们飞快地跑起来。
　　梅薇惊魂未定，心想刚才那是什么人呢？如果不听话，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又想他偷偷躲在那里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肯定不敢开枪....
　　车子转进了一条灯火辉煌的宽阔街道，已经快到午夜，但这里还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闪烁的霓虹看得梅薇眼花缭乱。她很快就被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象所吸引，不再去想那些想不通的事了。

　　“哼，说我是野狗？真是不开眼的小丫头。”男子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他收起枪，胳膊的伤痛得他呲牙咧嘴，失血让他觉得有些头晕。真倒霉，怎么会被打中呢，不过还好，那个日本人被他打死了，一枪正中额头，这伤受得也算值了。接他的人为什么还不来，他感觉自己再在这里等下去就要玩完了。
　　此时街边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他强打起精神快步跑过去。一上车就躺在了后座，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大半。
　　“秋少，你受伤了？”开车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惊慌地道。
　　“没事，小伤。送我去谢医生那里，他知道怎么办。”
　　“好，你撑着。”他踩下油门，车子飞快前行。
　　为了转移注意力减轻疼痛，他问道：“那边如何？”
　　“嘿，秋少，你这一枪开得太好了。松本死了，那边现在乱成一团呢。只是，你当真不打算告诉老爷吗？他是军事委员会的委员，要是知道你干的事，一定会为你骄傲的。你何必瞒着大家，让大家误会你是个浪荡子呢？杀了松本可是个大功劳，有老爷给你保驾护航，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啊。”
　　“我不想告诉他，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吧。你也不准说，对谁都不能透露半个字。否则咱们的缘份就尽了。”
　　“我不说。你别急啊。”他忙道，“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说这些也是为你着想。既然你不想让人知道，那就算有人拿刀架着我的脖子，我也不会说的。你尽管放心。”
　　“阿虎，我心里都明白，我相信你的忠心。”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又道，“我刚才等你那个地方，往东去是不是有工厂？”
　　“是，有几家纺纱厂。”
　　“你给我查一个人，叫梅薇，年纪应该不大。”
　　“嗯？谁啊？”
　　“刚才我在那里等你，遇到的。”
　　阿虎一凛，警惕道：“你怕她乱说？那要我把解决了吗？”
　　“不用，只是一个小姑娘。我站在暗处，她应该没看清我的长相。你去打听一下她就行，不要动手。”
　　“明白。二少爷，前面就到了。”阿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情况不妙，心里也很急。
　　“好好。”他勉强点头应着。
　　哎呀，太倒霉了，竟然被打中了.....他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