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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珠城的最北 ...

  •   珠城的最北边有一条梅巷,前清时期这里住过一个大官,建了一座府邸。清朝亡了之后,大官一家死的死逃的逃,这里换了好几任房主。1920年的时候被一所教堂收入名下,教堂又把它改成了育婴堂,专门收留孤儿——叫梅巷善堂。
      1923年的夏天,善堂门口发现了一对刚出生没多久的双胞胎女婴,身上除了包着一层薄薄的花布外没有留下任何的物件或者纸条。
      当时负责这家善堂的神父特别喜欢读诗经,正好读到《采薇》一节,于是给她们取薇亦柔止中的薇柔二字为名,随善堂姓梅。
      至于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没人能知道。随着她们慢慢长大,性格稳重些的梅薇便自动成了姐姐,爱哭胆小些的梅柔成了妹妹。
      神父并不住在善堂,他每个月来个两三次,教孩子们唱歌认字,偶尔也会带领养人来。平时照顾她们的是两个中年女人,一个姓朱一个姓张,孩子们称呼其为朱大娘张大娘。
      朱张两人并不怎么管他们,神父来之前会给他们集体洗澡换衣,让他们看起来干净些。吃的东西只保证他们不会饿死毒死,日子过得可想而知。
      梅薇梅柔长到六岁了还穿着四岁时候的衣服,补了又补的破衣烂衫已经盖不住手腕和脚踝了也没人在意。
      平时没有好东西吃,所以孩子们都格外期待神父的到来,因为他每次来,都会带糖和饼干,有时候还有奶油蛋糕。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
      梅薇有一种天生的敏感意识,她大概明白,能吃到糖和饼干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神父总是把孩子单独叫到房间里,要过好久才会出来。进去过的孩子什么也不肯说。每当他带着某个孩子进入那间小屋子并关上门的时候,梅薇都觉得很害怕。
      她和梅柔还没有进去过,但是她感觉那日子可能不远了,因为上一次神父走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奇怪,还抱了她。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味,她当时没忍住打了两个干呕。朱大娘说她没出息,还踢了她一脚。
      她暗暗嘱咐梅柔,一定不能跟神父单独进去小屋里,哪怕给她再多的糖和饼干也不行。梅柔懵懂地点头。
      之后没多久,神父带了一对夫妻来,说是领养人。
      那对夫妻年轻而体面,衣着得体说话和气。那丈夫的金丝边眼镜在太阳下反着光,妻子身上有好闻的香味,墨绿色的旗袍完美契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善堂里时不时会有人来领养小孩,但没有一对像他们那样让人渴望。
      梅薇站在走廊一端望着他们,好像他们是来自天上的神仙一般。
      在她望着他们的时候,女人也正好看见了她。她对梅薇笑了,眼睛的形状弯成两尾月牙,那么和蔼温柔,梅薇真想跑过去扑进她的怀里。
      她虽然才六岁,但心里很明白能被这对夫妻领养意味着什么。所以那一天,她表现得格外活泼讨喜。
      他们看完了所有的孩子,走的时候,女人取下头上的一枚蝴蝶小发夹,温柔地别在了梅薇头上。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梅薇内心涌起了一股巨大的狂喜,这是一个孩子单纯的发自内心的喜悦。足以为她构建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忘记周遭一切的世界。
      “命好啊,这对一看就有钱。你这个小妮子要去过好日子了。”张大娘掐了一把梅薇的脸。
      梅柔扑闪着一对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她会要我们吗?”
      张大娘扑哧笑了一声,说:“我听那男的和神父说了,只要一个。他们好像有过一个女儿,生病死了。她只要你姐姐不要你,你们的命不同啊,一只要做凤凰,一只只能当草鸡。”
      小孩子虽不能完全听懂,但也明白两人就要分开。
      “我不想和你分开,你别走好吗?”晚上睡觉,梅柔紧紧地抱着梅薇。
      梅薇虽然也不想分开,但是新生活的喜悦足以将离别的伤心冲淡,她说:“没关系的,我以后会每天都来看你的,给你带好多好吃的,这样就不算分开啦。”
      “我不要。”梅柔不肯。
      梅薇说:“阿柔,你别怕,你也会找到新的阿爹阿娘的。而且你放心,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梅柔小声哭了起来,她不敢太大声,如果把睡在隔壁的张大娘吵醒了是要挨打的。她想到自己就要被扔下,心里被恐惧和绝望占满。梅薇在幻想新生活的美梦中睡去,小小的两个姐妹各自拥有了不同的梦境。
      一周后,那对夫妻果然又来了。可惜梅薇生病了,前一天夜里梅柔不见了,梅薇冒着大雨到处找她,结果她是躲在柴房里哭,因为梅薇要走了。当天夜里梅薇就发烧了,但没人帮她请大夫,朱大娘和张大娘宁肯把这点钱给分了。只有几个半大的小孩守着她,时不时地给她喂点水喝。
      等她好起来已经是几天后,她梦想中的爹妈走了,带走了梅柔,她的美梦破碎了。这是她在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绝望和无助。
      放在枕头下面的蝴蝶发夹也不见了。她发了疯一样把床铺翻来扔去,睡在她隔壁的小男孩问她在找什么。她不回答,只是哭。男孩问是不是找发夹。她以为是他拿了,扑上去揪住他,要他还回来。可是他说那发夹别在梅柔的头上,被她戴走了。
      她不信,疯狂地抓他打他,他吓得大哭起来。两人的撕打引来了张大娘和朱大娘,一人一个把他们拉开。梅薇像一只发了狂的野猫,见谁挠谁。
      张大娘提起别门的木棍子劈头盖脸就抽了她一顿,打得她缩在地上只哭不闹了,才问发生了什么。
      小男孩哭着一五一十地说了。
      张大娘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一个小丫头片子气性这么大,没办法,你就是做草鸡的命。你真当他们只要你呢?怎么着,你生病了人还得等着你,谁知道你活不活得过来啊。买只狗还得挑活蹦乱跳的呢。一个破发夹,没了就没了,就当是你送她的礼物了呗。以后她真有出息了,说不定看到那发夹还能想起你来。你在这撒什么泼?不准再乱来了,不然我抽死你。”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才有人敢过来扶梅薇,张大娘下手可不轻,身上一条条血印子马上就出来了,额头也被打破了,血水直往下流。
      有个年纪大些叫顾朗的男孩从屋角处找了些蜘蛛网给她敷住伤口,又很麻利地撕了衣边给她把头包上,扶她在床上躺下,看了看她满身的伤什么也没说。
      到了晚上趁大家都去饭堂吃饭的时候,他又来到她的床边,不知从哪里弄了一瓶药油,涂在她受伤的胳膊和小腿上,慢慢地揉散。他的手很轻,但疼痛还是像寒气一样丝丝地渗入骨髓,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现在没人,你把衣服脱了,自己再擦些药油,过几天就会好的。”
      她只是哭。
      “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要是被张大娘看见了,又要挨打。这个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呢。”
      她坐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接过药油。他很识趣地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给她看着人。
      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才回头,看她已经默默缩在被子里了,这才回到自己的床铺。
      她发了这么一场脾气,孩子们谁都不愿意在她旁边睡了。本来就是不分男女的大房间,顾朗搬了过去。他十岁了,平时在孩子群中有点像哥哥的角色。
      她这样不吃不喝地又躺了两天,张大娘朱大娘根本不管她,说她要真饿极了自己会起来吃的。
      他问她:“那个药油你搽了吗?”
      她点了点头。
      见她肯搭理自己,他忙安慰道:“你也不要太伤心了,还会有领养人来的。”
      “总是会有人来,但也总是会有人被留下,就像你一样。”
      这话刺痛了他,但他仍温声道:“是,就算没被领养,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再过两年我就出去当学徒了,到时就有工钱拿了。你也是一样,过几年长大些,就可以出去做工了,就自由了。”
      她听不太懂,“什么叫自由?”
      “就是,自己想干什么都可以,没人再管着你了,你赚了钱你想怎么花都行。”
      她懵懂地点头头。
      顾朗道:“我爸爸告诉过我,只要人活着才会有希望。所以,无论怎么样,都一定要先活着才行。你这样不吃饭,会饿死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人死了会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死过。反正就消失了。你想消失吗?”
      她摇摇头。
      “那我给你吃的,你乖乖吃掉好不好?”
      她点点头。
      他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来递给她,“你吃。”
      她好奇地打开,是一个被压扁了的小面包,有一股好闻的甜香味,她小小咬了一口,“哪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快吃吧,别被人发现了。”他说。
      这香味一勾她才觉得饿极了,三口两口就把面包啃下了肚,她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他咽了咽口水,说:“以前我阿爹经常买给我吃。”
      她体会不到他这话里的失落与伤心,问道:“你有阿爹?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神色黯然,道:“他死了。”
      “消失了?对不起。”见他伤心她也很不好受,连忙道歉,“以后我有钱了,我也买给你吃。”
      “好。你妹妹走了,那以后你就做我妹妹吧。”
      “你怎么知道她是妹妹?”梅薇好奇地问道,其实她一直不懂,为什么自己就是姐姐了呢。
      “笨蛋,一看就知道啊。她爱哭,什么事都听你的,当然是妹妹。”
      “爱哭的就是妹妹,那我做了你的妹妹,也会变得爱哭吗?”
      “你想哭就哭好了,我不会嫌弃你的。”他一副大哥的口吻道,“你现在想哭吗?”
      “不想。”她摇头。
      她现在只觉得肚子饿身上痛,但她并不想哭。

      转眼就到了1935年,梅薇十二岁了。顾朗三年前成了一家理发店的学徒工,不再回善堂住,但他还是隔几天就会回来看看梅薇。
      善堂里的孩子早已不是同一批了,有的死了有的被人领走有的自己跑了,总之常有生面孔出现。
      朱大娘和张大娘也早就离开了,现在是一对老年夫妻在照顾这些孩子。
      神父倒还是以前那个神父。
      早些年,神父曾经想带梅薇去小房间,第一次她拼命地尖叫像见了鬼,不管神父怎么哄都没用,只好让她离开。
      第二次她藏了一把小刀,划伤了神父被关了五天禁闭,没吃没喝饿晕了过去。好在后来神父没再找过她,反正小孩子多,他也不想费神费心来对付她。
      “过几天我也要走了。”梅薇说,她要去一家纺织厂里做工。她后来才知道,她们这种算是童工,而孤儿院给工厂输送童工是有报酬拿的。
      顾朗说:“那我以后去工厂看你。”
      “我害怕。”
      顾朗很少从她嘴里听到怕这个字,安慰道:“别怕,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我们好好攒些钱,有钱了日子就好过了。”
      梅薇看着他短一截的袍子,心里有无限的茫然。
      永明纺织厂在城东,这里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半大女孩子。二三十号人挤一个房间的大通铺,吃住都在厂里,不准外出。进来了之后她才知道,自由离她还非常远。
      彼时政府正在整顿工厂大规模雇佣童工的现象,说得好听是要整改,其实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做归做,但不能放到明面上。所以顾朗来了根本见不着她,两人瞬时便隔了天涯海角一般。
      梅薇干的活不需要什么技术,她只管在车工纺织时帮她们理纱。要么就是搬东西打扫卫生做一些杂事,早晚忙得脚不沾地。睁开眼晴就是忙忙碌碌一整天,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没有时间多想便也很快适应了新环境。
      工厂的伙食比善堂好些,虽仍不见什么油水但至少能吃抱。每个月的工钱也少得可怜,但因为不能出去,一个子一个子地攒起来也有了些。那些钱虽不值一提,但在梅薇的眼里却是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希望。她想到了顾朗所说的好日子,再攒些钱,等她满了十五岁就可以报考纺织工了,到时就是真正的女工,可以不用再挤这样的大通铺,可以自由出入工厂,到那时生活就会全然不同的。
      厂里都是半大的姑娘,大家平日说说话开开玩笑,日子再不好过也还是就这样流水似的混过去了。
      眨眼她就到了十四岁。
      这两年她的个子窜得很快,虽然十四但可以报十五,这样就能获得报考纺织工的资格。
      “你过了?”
      “过了啊,你没过?”
      这一天她上晚班,睡得半梦半醒之际听到房间里有两个女孩在说话。
      “没过。”
      “哎,没事,下次再去考吧。”
      “我怕是过了不了的,我知道你是怎么过的。”
      “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陪夏经理睡了?”
      她们的音量不高,但梅薇越听越清醒。
      “没有。”
      “没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他说了,想过关就得陪他睡。你那天明明上白班,晚上却没回来,你去哪里了?”
      “要你管。”
      “是,我才懒得管你。你以后会后悔的。”
      一声冷笑,“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我倒想问问你现在后不后悔。你就继续在这臭哄哄的破房间里睡觉吧,我现在就要搬去女工宿舍了。”
      接着没人再说话,只有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紧接着又恢复了安静。
      梅薇这才睁开眼睛,和默然坐着的女子四目相对,有点尴尬。梅薇知道她叫双双,住在一间房里一年多了但没说过几句话。
      梅薇脸一红,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她倒不在意,问道:“你考核了吗?”
      “还没有。可能再过几天吧。”
      “小心些,那个夏经理不是好人。”双双说。
      梅薇一愣,那个秃头的中年男子,瘦高瘦高的带一副眼镜,总是穿一身灰色长袍。看上去不像坏人啊,平时说话也和气。
      “那你....”梅薇想问她还考不考。
      双双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梅薇懵懵的。
      双双笑了笑,说:“去哪里都好。我有手有脚,难道还挣不到一口饭吃?这个鬼地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她以为她考过去了就有好日子过,有她的苦头吃。”
      她并不是要说给梅薇听的,此时若是别人,她也会把这些话说出来。然后她不再理梅薇,倒头睡了下去。
      过了两天,双双还没有走。梅薇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她,终于找了个洗衣服的时候靠上去,小声问道:“你知道怎么出去啊?”
      工厂一年前跑了几个童工,上面怕得要命,如果被登上报纸,罚钱事小只怕要关门整改。所以之后就加强了保卫措施,请了好些男人过来当保安,每天都有人里外巡逻。
      双双看她一眼,“你也想走?”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离开后自己能去哪里,又能干什么,一切都十分茫然。如果能通过考核,自然一切大吉。可如果不能通过,那她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她是觉得应该先找一条别的出路。
      “那你问我做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双双白她一眼,端起自己的洗衣盆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终于还是回头对她耳语道:“保卫队有一个人叫苏城,他说他可以帮我找到更好的事做。你要么和我一起走吧,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梅薇咬紧嘴唇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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