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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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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就在身边?
据颜青卿记忆所知,村子里没人种田,顶多在院落里偶尔栽培几株花花草草,难道宁谙说的是这些花种草种吗?
播下花花草草似乎没什么不对,可她总觉得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种田。
【不是不是,你没有发现岛中心牵牛花后面的那小片高高的杂草?你可以试着把它的根挖出来,说不定有惊喜。】
那片“杂草”下面可能是种子,颜青卿知道宁谙又在卖关子,但突如其来的喜悦让她不由自主弯起嘴角,有了种子,她就能踏出种田的一小步,梦想的一大步。
“秘密。”她对王钰道,“你们最近可以留意下好吃的植物,到时候种地里头。”
王钰重重一点头,即使颜青卿不说他也会这么做。忽然他想到什么,正了正表情,“对了,颜姐,再过三天就是龙王祭了。我们......”
龙王祭那天,家家户户要乘在自己的渔船上,将吃食扔进海中以做祭品献给龙王爷,换取接下来出海的好运。
对于决定种田的他们来说,这种约等于浪费食物的仪式大可不必参加,然而这样一来却会遭到全村人的质疑,被村民所孤立。
“这件事迟早会来。”颜青卿明白王钰指的是种田一事,在大部分村民心中,岛中心妖怪盘踞,入之者死。当初要不是王钰嚎哭着跑出来惊动颜母和王二伯,只怕村子里都没人敢进去。
颜青卿回来的消息传开了,现在全村人都知道她从妖怪口中死里逃生。
路过一对手牵手的双胞胎,妹妹指着颜青卿朝姐姐嘻笑:“看,女魔头又出来咯!”
做姐姐的神色一变,立马捂住妹妹嘴,向颜青卿歉然一笑,目光扫过颜青卿一天的收获,掩去眼底的复杂与排斥。
原本颜青卿天生怪力,常被同辈称作“妖怪”、“魔头”,近几年传出颜家人克鱼运的谣言,更是令她在村里不受待见。唯有与颜家母女关系密切的王家人明白,她们只是无辜的可怜人。
颜青卿不以为意,只当做没听见。王钰数次张口想安慰,可思绪翻转间,却发现任何安慰都无异于伤口撒盐,最后他闭上嘴。
“对了,那颗狼头还在吗?”她倏尔想到传闻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那匹狼。
“在,爹爹把它收着了。”
“继续留着。”颜青卿点头,“留到龙王祭上,让王二伯把它抛下海。”
“为什......”王钰脑中灵光一闪,蓦然睁大眼。
颜青卿见他这般表情,脸上浮现出微笑,不再多言便带着收获离开了。
【你们到底打的什么哑谜,现在小孩子都这么聪明吗?话说为什么要把狼头扔海,而且狼不是你杀的吗?】
一连串问题连珠串似的叭叭叭从宁谙嘴里冒出,颜青卿表情不变,只是眼里多了份无奈,【你觉得一个小女孩,即使力气再怎么大,可能杀死一头狼吗?】
宁谙倏忽噤声。
【或许他们说得对,我是个妖怪。】鱼挣扎着想挣脱桎梏,然而再如何扑腾也只能囚困于网中。颜青卿就是那条鱼,而笼罩住她的网,无处不在,【我需要一个挡箭牌,那个扔下狼首的人,绝对不能是我。】
从网里出不去,那就寻求网外的剪刀,剪出一个突破口。
【而王二伯,无疑是最佳人选。】
王二伯,正是那把剪刀。
*
回到家,颜青卿将肥硕能宰的鱼挑出来,剩下柴瘦细小的扔进鱼缸。小白嗅到鱼味儿摇着尾巴小跑来,又惧怕颜青卿,只好前爪搭着鱼缸,伸长脖子往缸里嗅。
鱼缸是一口瓷白的大缸,很深,养了不少海鱼。
皮胶要到明天才能熬好,这意味着水壶今天不能用。颜青卿提了个桶舀点鱼缸里的海水,海水只铺了桶底薄薄一层,她走到后院,不忘给三朵小红花浇水。
小红花生命力顽强,丝毫不见上午被踩得蔫巴巴的样子,它们从篱笆缝探出花身,迎风招展,火红的花瓣柔软而娇弱。
颜青卿弯起眉眼,柔和的眼神里满是怜惜,显然对小红花儿喜爱得紧。这三朵小花儿实在可爱,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花瓣。
砰!
室内突兀地响起门板撞击硬物的声响,紧接着小狼呜呜声、妇人咒骂声、颜母说话声混杂在一起,糅合成锥耳恼人的噪音。
这股突然的声响惊得家里鸡鸭叽叽嘎嘎直叫,颜青卿险些掐下一片花瓣,她一下子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往屋里。
家门前,一对夫妇堵在门口,妇人捂着淌血的小腿哎哟直叫,边叫还不忘便阴阳怪气,颜母则抱着小白,口吻低声下气,一个劲道歉。
一进屋,屋内声音滞了一瞬,在场所有人看了颜青卿一眼,接着妇人又爆发出更响亮的痛呼声。
“哎哟,我的腿咧,这该死的狗咬了我的腿咧,好疼唷......”
颜母攒簇着眉让颜青卿先回房间或后院待一待,后者巍然不动,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幽幽地落在妇人身上。
孙燕是村里有名的泼妇,打不到鱼的这几年时常有村民向颜家“借”鱼,颜母善良和气,本着同是一村,大大方方地送出鱼救济村里困难户。现在情况转好,大部分人家不再向颜家借鱼,只有孙家夫妇自始至终厚着脸皮来他家“借”。
孙家人是颜青卿见过的村里最勤快的一家,也是最迷信的一家,对“祭品投得越多,越能获得龙王爷祝福”的说法坚信不疑,每当龙王祭,他们是除颜家外祭品投放最多的人家。
长时间入不敷出使他们不得不向尚有余裕的颜家“借”鱼,借着借着,成了习惯。
同样的,颜家忍孙家很久了。
“娘,怎么回事。”颜青卿问。
她说的是疑问句,语调却平如陈述,仿佛暗涛涌动之上看似平和的水面。
颜母看出颜青卿的态度,尽管一心想青卿避免掺进大人的事里,可她深知女儿固执的性格,便叹息着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原来今天孙家夫妇又来“借”鱼,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来颜家了,颜母虽不愿,但本着和气原则忍下赶人的冲动,心平气和地暗示他们不要贪得无厌。
“哎哟,颜家人你们不懂,不供给龙王爷更多的祭品,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度过唷。”孙燕一脸痛苦地插嘴。
颜青卿皱了皱眉,听到宁谙在脑中长长地叹息。
【迷信害人。】
孙家夫妇要鱼,颜母不给,意见不和,两家人僵持在门口。颜家的鱼缸摆在门口,里头的鱼虽小但多,孙燕看了,眼一热,指着鱼缸表示只要这里的一点鱼就好。
说罢不等颜母拒绝,自顾自要捞鱼,巧的是,小白就在鱼缸旁。
狼是领地意识极强的野兽,小白再小也是狼。见孙燕手往缸里伸,小白以为她要抢鱼,直接先下口为强咬上孙燕小腿。
这吓得颜母赶紧抱走小白,接下来就是颜青卿看到的。
颜母性柔,她性刚狠,若换作以往,颜青卿或许会事不过脑把孙嘉夫妇轰出去,顶多附赠一些膏药。可现在,她需要一个跳板。
一个说服村民,岛心没有妖怪的跳板。
迷信,从谣言开始瓦解。
颜青卿走上前,问道:“祭龙王一定要鱼吗?”
孙燕下意识一退,却忘记脚上有伤,当即又“哎哟”一声,孙丈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还用想吗?”
颜青卿一本正经地摇头:“我怎么记得,当初说只要是吃食,龙王爷都会欣然接纳?”
孙家夫妇一愣,仔细回想下,确实如此。只是他们习惯吃鱼,下意识将食物等同于鱼。
可那又怎样?虾蟹壳螺太低等,不配进贡于龙王爷。
见夫妇俩犹豫了下,颜青卿粲然一笑:“你们看,这缸里鱼又瘦又小,哪能进贡给龙王爷?这些年头大家鱼运低迷,我听闻到岛心森林有飞禽走兽出没,那不是行走的祭品?”
孙家夫妇面露渴望,可眼里随即透出恐惧,“不,岛心妖怪吃人,不得随意进入。”
“妖怪已经死了,被王二伯杀死了。”颜青卿作出崇拜模样,“你瞧,我不是完整地从湖心森林回来了?”
诚然,颜青卿说得不无道理,孙家夫妇半信半疑,一时不知该趁着腿伤敲诈几条鱼,还是去森林捕捉所谓的“飞禽走兽”。
一边颜母理解了女儿的意思,讲起当时遇到“妖怪”的场面,只是将与狼搏斗的主角替换为王二伯,有声有色的描述听得孙家夫妇一愣一愣。
颜青卿有些诧异地看向母亲,没想到以老实和善出名的颜母也有这样的一面。
“这...好吧。”有了颜母作证,孙家夫妇对视一眼,终是下定决心,去岛心森林走一遭。
如果不是家中鱼干太少,他们也不想来“借”鱼。
人是要面子的,心安理得地伸手要饭,乞丐也做不到。
愿龙王爷保佑孙家平安。
【你这忽悠能力,不去做传销头子可惜了。】
颜青卿疑惑:【传销头子是什么?】
【咳,当我没说。你让他们去森林真的只是为了祸水东引吗?】
祸水东引这个词不算准确,但意外适合现状。
“孙婶婶这小腿伤是我家小白干的,作为道歉,这些鱼就拿着吧。”颜青卿没回宁谙,她把方才浇花的水桶往鱼缸里一捞,故意往鱼瘦的兜。一桶下来,看似鱼不少,实则都是没营养最干瘪的那批。
她以退为进,主动送上赔礼。
谁料孙燕摆摆手,孙丈夫脸上眼里也闪烁出微微愧疚,松开搀扶妻子的手。两人面色复杂地说了声“谢”,便大步流星离开颜家。
哪还有开始伤重到不能走的形象?
小白年纪不大,小牙虽尖但咬不深,孙燕这伤看着淌血很严重,实则只咬破了皮,痛是痛,却无大碍。
从一开始,颜青卿就看出了孙家人的目的,也正是如此,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颜青卿:【你猜猜看,当他们发现森林里有一片草坪,草坪上还有田,会怎样?】
【好奇?】
提起水桶将鱼倒回缸中,一入水,鱼儿便甩开尾巴搅乱了平静的水面。
水面漾开一轮轮波纹,待平息后,倒映出颜青卿深不见底的瞳眸,以及似有若无的笑脸。
【我可没说,种田得来的庄稼,不算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