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作者成为全村人的希望》宁谙

17、第 17 章

　　傍晚时，颜青卿照旧到老地方收网，她打心底不觉得自家渔网会重新出现，可事实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她家的网好端端地在远处沉沉浮浮，网里兜着活蹦乱跳的海鱼，就像往日无数次一样的大丰收，拎在手里却格外沉重。

　　有一件事，她已经完全确定了，那就是，母亲和鲛人关系匪浅。

　　她的身世也和鲛人有关吗？

　　这种传说中的神鬼精怪出现在了生活中，且离她那么近，现在想想仍觉得恍如梦境，颜青卿捏着渔网，手指不经意掐进网格之中。她深深呼吸一下，目光落在网里的鱼上，缓慢地眨眨眼，终于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或许她不应用异样的眼光看待鲛人，民间传说对她的影响太深了。

　　就像作为神仙的龙王爷不存在，不代表作为野生生物的龙也不存在，那么相对的，鲛人不是神仙不是精怪，而是与人同等的生灵。

　　等了颜青卿许久都没等到对方发出疑问，宁谙有些闷闷的声音在脑海响起：【你难道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颜青卿诧异：【我要问什么？无非是鲛人报恩或者其他什么吧？它又不是鬼神，应该只是另一种未知的、人类罕有接触的生物而已，没什么稀奇好问的。】

　　【更何况……】少女语锋一转，【论稀奇度，你不是更罕见神奇的那一个吗？】

　　宁谙：【……】

　　好有道理啊。

　　闺女长大了，学会用亲娘的大道理反驳娘亲了，为娘好感动，嘤。

　　回到家，颜青卿将今日的丰收交给颜母，在后者面色如常接过时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她觉得积攒了数年的疑问一股脑涌上喉口，有非常非常非常多的问题想问母亲，可这些麻团似的问话滚到嘴边，她反而不知道怎么说了。

　　“青青，怎么了？一直站在这里不动，是娘亲脸上有东西吗？”

　　“……没。”颜青卿听到自己脆泠泠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有些不自在地偏头错开颜母担忧的视线，她抿了抿嘴唇，“我先回房间。”

　　为什么母亲每次清晨出海都能让当日的收获变得不同、为什么她们家总是丰收、为什么与生俱来的不同、为什么……

　　这些疑问她心里都有答案，只是自己不愿面对，不是吗？

　　颜青卿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许多奇形异状或是违背常理的存在和观念，可以接受自己生活、生命中闯入奇诡之物，甚至能将这些口颂相传的奇诡视为寻常、视为大逆不道的合理。

　　但是，这不代表她能心无波澜地接受自己本身就是个异于常人的怪物——无关常理、无关观念，作为人类活了十六年，她难以置信这样的事实。

　　她脑中闪过许多猜想：如果母亲和鲛人是朋友呢？如果母亲驯服了鲛人呢？这些不成逻辑的猜想全像是可笑的泡沫，从溺水之人无意识张开的口中吐露、浮出海面，破碎在灿烂的晴光下。

　　“砰！”

　　不知不觉，她居然捏碎了一道窗框，木刺扎穿皮肤的刺痛将颜青卿风筝一样飞远的思绪拉车回捞，怔怔地看着渗血的手，这时她才想起脚踝上的伤。

　　原准备检单位自己处理处理下伤口，却发现，被鲛人抓伤的伤口已经回复如初，周围的皮肤显露出鳞片纹路。

　　她弯腰卷起裤管的手一顿，若无其事放下。

　　看来，即便她不愿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了。

　　*

　　第二天，颜青卿将参与龙王祭。

　　捧起一抔冷水拍打脸颊，不经意打湿的黑发蛇也似地黏在脸上，蜿蜒绕过鼻梁、绕过眼眶，湿答答吸附在同样潮湿的面颊。颜青卿洗了把脸，手指从额心重重揉过嘴唇，在濡湿发缝和缓慢下移的雪白手指间，深到近乎于墨的蓝瞳蓦然睁开。

　　水面倒影出少女面无表情的脸，看似古井无波的眼底仿佛涌动着激烈暗涛。

　　颜母跟往年一样千叮万嘱注意安全，跟上大部队，诀别似的临幸气氛感染到小白，这头自打被带回家一直避着颜青卿的小狼竟破天荒地主动跑到她脚下，毛茸茸的头颅蹭着她。

　　颜青卿脸上的面无表情松动了些，最后颜母抱了抱她，来自母亲的温暖气息让她彻底绷不住表情。

　　颜青卿忽然想到，颜母其实并不乐意她下海，明明以她的水性就算没安然返航，也不用太担心安慰。

　　现在想来，或许她怕自己遇到鲛人吧。

　　“……娘，我没事的，我会早点回来。”颜青卿从颜母怀里退出去，蹲下身摸摸小白，最后背着祭品粮食出发。

　　一开门，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出船的好天气。

　　她踏向大海。

　　仿佛当初归海仪式的孙燕，义无反顾地回归海洋。

　　颜母站在门后，屋檐遮去光线使之成为阳光不可达之地，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集，目光却紧紧追随一步步走往大海的颜青卿。

　　小白扯着裤管往屋里带，颜母纹丝不动，她死死盯着少女瘦削的背影，贪婪地将这景象尽收眼底，好似要把女儿每一个动作的幅度、每一次踏出的步伐深深烙在心中。

　　每一回龙王祭都是一场告别的预备式，没有人知道，这一次的离去究竟是再见，还是永别。

　　她的女儿……属于大海。

　　*

　　【宁谙，我确定自己不是那么容易为别人去死的性格，如果发生了这类事，恐怕是我遭受到某种极大打击，是不是？】

　　【……是的，你的死亡结局绝大部分缘由不全因为男主，而是你自己本就心存死志。】

　　【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颜青卿，别做傻事啊！】

　　……

　　＊

　　“都准备好了吗？”

　　“到齐了没？”

　　“还差颜家跟孙家，真奇怪，往年孙家都是第一个到的。”

　　“嗐，你忘了孙家前两天举行归海仪式了吗？孙全悲痛欲绝需要时间缓缓，家里又只有一个儿子，让他在家好好养心伤吧。”

　　“唉，愿龙王爷保佑，这么好个人哟，怎地会这样……”

　　颜青卿拖着小舟到达的时候，一群人已经聚集在那了，她扫了眼人群，目光略过陈家时顿了顿，最后落到王二伯身上。

　　王二伯垮了个麻袋，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他不经意转过头，和颜青卿对上视线，憨厚友好地笑了笑，点点头。

　　昨天颜青卿让他带的狼头带来了，这样一样，她的计划很大可能会成功。

　　让村民相信岛心森林的“妖怪”已被猎杀，比起收获不景气的渔业，相对更安全收获也更稳定的农业可以成为第二条出路。

　　拦在全村奔向种田大道的绊脚石有两：一是“妖怪”，二是“龙王爷”。

　　击溃前者的存在，就是她此次计划的核心目的。

　　几个和颜家不对付的家伙不悦地斜眼瞥下颜青卿，却也没说什么，在场大多是一家之主的男性，没人愿意当着其他人面揪着颜青卿一小姑娘的错误不放。

　　两家关系再不好，也没人拉得下这面子欺负女娃娃。

　　一行人乘上自己的渔舟，排成长长一线驶向大海，按照往年的顺序，村长余家在最前面，外来的颜家排最末，王家则排在颜青卿前，若遇事了好及时反应。

　　大包小鱼干放在船上，颜青卿划着浆紧跟王二伯船只，猝然间，眼角边缘闪过一道深色影子。

　　她猛地扭头，可哪有什么影子，海面平静而柔和，那一闪而逝的影子仿佛是她的错觉。颜青卿惊疑不定地扫了一圈周围海面，还侧过身往后瞧了眼，毫无异样，她狐疑地回过身，重新划开桨追上王家。

　　颜青卿划了会儿，稳稳跟在王家后面，倏地毫无征兆一回头，凌厉的眼神飞速扫过船尾看似无波无澜的海面，目光穿透清澈蔚蓝的海水直视海洋深处。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什么也没有。

　　她的视线一遍又一遍逡巡船尾，确定什么都没有时，才真正放下心划船。

　　就在颜青卿彻底放下疑心，头也不回地划着船，海水浮现出一道深影，一张苍老的面孔破水而出。

　　似乎嫌阳光太烈，它下半张脸埋回海中，海藻般的乱发散过额头，光线穿过长发，呈现出半透明的通透。

　　它瞳孔不再是夜晚的圆瞳，而是收缩为针一般的竖瞳，衬得它布满褶皱与细鳞的脸颊更显恐怖。

　　克服本能顶着艳阳盯了会儿，它沉入海中，如影随形地吊在船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

　　冗长的划船过程让健壮的渔民们疲惫不已，晴空炙烤得所有人汗流浃背，但所有人都咬牙拼着一口气——只有最坚毅的渔民才有资格获得龙王爷的祝福。

　　终于不知划了多久，鲛月岛缩小成一个微小的句号，微不可查地压在海平线彼端，一帮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这里大概是海中心的位置，去年村长做下的标志尽心尽责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为前来参与龙王祭的村民锚定航点。一看到浮在海面上的鲜红标识，几乎所有人都躺在船上，就连颜青卿都感觉有些累了，尤其是手臂，肌肉发酸了。

　　为首的村长从船上站起来，举起双臂高呼：“大家先休息下，养精蓄锐，等吉时到龙王祭开始！”

　　王二伯喘着粗气打开麻布袋，一只硕大的半腐烂狼头压在翻晒的小鱼干上面，颜青卿凑到船头，招呼王二伯探讨计划。

　　“真的要把这东西扔下去吗？对龙王爷不太尊敬吧？”王二伯在船尾压低声量。

　　“妖怪都是假的，你觉得真的有龙王爷吗？”颜青卿温言温语，言语间却含带讥诮，“要真有龙王爷，我们鲛月村岂会沦落至此？我的重点并不在于扔不扔，而是让所有人看到，向所有人证明妖怪是假的，是谣传！”

　　王二伯默了默，“好吧。”

　　他回到船中央，拽着狼耳将狼首拎出麻袋，旁边一人的目光被吸引，惊呼道，“老天啊，你这拿的是甚么妖怪？！”

　　没人注意到，水下有一团不祥的黑影缓缓接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