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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杨柳传(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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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来,百姓人口繁衍兴盛,人多地少,粮食不足,小民入不敷出的问题便逐渐暴露。柳喻和荀嘉向杨启进言,其一发展农耕技艺,因地制宜栽种,增产增收。其二国家控制部分药材、纺织、酿酒、制陶等关键行业,鼓励并组织年富力强的女子进入其中,一则规避生育膨胀,减少人口增长,二则促使生产力提高,小民家庭经济收入增加,三则提升女子地位,为女子社会活动扩大了范围。其三,召集民间工匠,集中开发先进的军事机关装备,削减军队规模,保留精锐之师,减少军费负担。此三条政策由杨蘅负责推行,四年内有效暂缓国民不安,又在百姓中立了根基和威望。
然而,国家长期以来重农抑商,商税重,地税轻,商人纷纷将钱财流转至土地,从农民手中购买土地,大面积的兼并而最大效益地保证了资产,因此富者田陌千里,贫者无立锥之地。失去土地的农民一部分被地主低廉雇佣,奴役,一部分变成流民,迁移至深山大泽。
杨蘅等人觉察必须限制土地买卖,减少流民才能稳定国家安宁。不料此年间已是积重难返,又逢各地干旱失收,国家调粮不及,以是流民四起,多处作乱,抢掠地方政权。
当年圈地的豪强地主五成与孙家有姻亲关系,起初杨启打压富商亦是打压孙家。孙家覆灭,他们已是怀恨在心,又因多年忍气吞声,此番机会难逢,新仇旧怨一触即发。
东山突然出了一块石头,上书“乌云蔽日,子系可解”(孫,孙),旁侧有画,暗指杨启为煞星黑鸦转世,才招致天旱,祸国殃民,需以孙氏血脉化之。愚昧无知者深信不疑,浑水摸鱼者择信而取,装神弄鬼者令信相告。富商宣言往日孙氏主位,天下大同,从未遭过天谴,杨启当年是乃谋逆篡位,不中不正,陷害孙家,妖孽误国,天降灾祸。师出有名,各地巨贾联合购买大量的兵器,打着为孙家平反的名号,拥立与孙家有血缘关系的皇室子弟杨清为主君,扯旗造反,云集响应。
朝廷悉发兵将前往各地镇压,裴实指挥作战。不料边境又传来消息,北方梁国和齐国趁火打劫,扣关攻城。荀清麾下军队离边境最近,迅速前往御敌。三股势力威逼朝廷,一时之间,风云变幻,江山飘摇。朝中仅剩荀嘉一系坐镇守护。
江州府衙的地牢,漆黑一片。忽然进来了几个身披黑甲的男子,几根蜡烛便被点燃。一瓢水泼向了地上手脚戴着拷链之人,那人身体弹了弹,迷迷蒙蒙睁开了眼。
其中一个黑衣扳着那人的下颌,迫使其正眼直视自己。他阴森的脸上露出了更阴森的笑,语气冷冷地道:“祺郡主,许久不见,还认得我么?”
杨祺冷哼了一声,抬眼望着他,嘲讽道:“怎么认不得,死灰复燃,祸害遗千年。”
孙茁松开的手化作一掌,猛地扇向杨祺,她嘴角渗出了血。
“江州沦陷,你是我的意外收获。谁能料到,你杨祺也算纵横一世,怎么当起个教书先生来了?”
杨祺双手撑地,顺着墙,直起身体,怒目而视:“要杀便杀,废话少说!”
孙茁面容狡黠,威胁道:“你是我的护身符,我怎么可能杀你呢?有了你,杨启在江州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杨祺睥睨,狂笑,“帝王心性凉薄,当初他稳坐江山,王侯将相我一个都没份,还被赶到娄高,沦落天涯,我根本无足轻重,只怕你无法称心如意咯。”
“骗谁呢?你杨祺最会做戏了,我孙家就是被你骗惨了。杨启和你血脉相连,自幼一起长大,同甘共苦,他舍得别人,却绝不会舍得你。不信,我们便试试。”
“血脉相连?呵,孙家也懂血脉相连?这一切的纠葛不是由你们而起的么?若论原因,最初的最初,孙家夺位,孙太后不都把与她儿子血脉相连的皇室戕害殆尽了么?可笑留下了个杨启,妄图做戏给天下人看看,兄友弟恭,不料给自己埋了祸患。”
往事重提,如揭伤疤,一时间孙茁怒上心头,又扫了杨祺一掌,杨祺耳边嗡鸣,却不忘哑声挑衅:“很想杀了我吧?来报仇,杀了我,杀了我!”
孙茁的身体有些发抖,他强压下情绪,哂笑道:“若论血脉相连,你杨祺一样不配提起!肃王之死不是你有意顺水推舟而致?他可是你的祖父啊!我佩服你,真狠!真贱!”
杨祺嘴角抽搐着,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此事着实令我耿耿于怀,你也不必再来挖苦讽刺。你不也把你唯一的胞妹推进了火坑,她最后都尸骨无存了,谁比谁狠,谁比谁贱,有区别么?”
“不,我可不像你,那般薄情寡义!我根本不愿芸儿进宫的,当初我去姑姑面前哭也哭过,闹也闹过,她成亲那日我被禁足房中,翌日才被放出来。”孙茁用力捶了捶墙,声音颤抖:“我后悔没把她偷偷带走,否则她也不会招致不幸。”
杨祺斜眼望着他,透过不甚明亮的烛光,分明看见了他脸上的泪花。杨祺自问这怎么可能?然而却偏偏是真的。
“我死了之后,你不妨也把我扔进山林里,让野兽啃咬,你这哥哥也算当得称职了。”杨祺鼓足力气,猛然向一面墙冲去,却被两个人死死钳住,压跪于地,杨祺嘴角勾了勾,上下齿隔着柔软的舌头,便毅然决然地咬了下去,孙茁立刻撬开了她的上下颚,扯了衣料压着她的舌绑紧了嘴,命人将她锁在木桩之上,派重兵看守。
孙茁放出消息,杨祺在他手中,威逼江州军队退出州境。如孙茁所料,杨启果然命令偃旗息鼓,舍城撤兵。江州富庶,商贾众多,可充盈军费,近处平原广阔,便于发散扩张,联络豪强和流民,切割板块。孙茁将其作为大本营,中军指挥,伙同北方二国,企图南北合兵侵吞赵国,直指庆灵。
江州位置重要,杨启这般退缩,朝臣难免颇有微词,责其不知轻重。
回清殿中,杨启捂着心口,很疼。天灾人祸已是愁云惨淡,杨祺被囚更是雪上加霜。“我赢了一时,赢不了一世,血海沉浮,早该料到的。”
杨蘅抓着他的手,“姑夫已经想办法营救姑姑,他言若未救出,便……舍了。”
杨启惊恐:“他,他怎么可以?”
杨蘅低着头:“姑姑是不愿苟活的。”
夜晚,江州城外军营,各将领在营帐商议。
“为了杨祺,委屈了各位将军,当受荀逸一拜。”荀逸跪在地上,将头沉了下去。
首领抬手扶起荀逸,“军中半数出自杨柳营和祺武堂,祺郡主是我等敬重之人,何谈委屈二字。”
“我若三日之内未能将人带回,各位将军便攻城,不必顾忌。”
“那荀大人你?”
“别人舍她无可厚非,而我与她是要死在一处的。只是可怜我们那六岁的孩儿,劳烦各位将军照料。”
柳易在营帐中辗转反侧,突然帐内泄进一丝月光。兵士掌灯,柳易炯炯目光投向荀逸。
荀逸坐在床边,轻声问道:“叶儿,这般晚了还不睡?”
柳易坐了起来,扯着荀逸的袖子,声音糯糯:“爹爹,我睡不着。娘亲去哪里了?”
荀逸愣了片刻,他抚了抚柳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言:“你娘亲去庆灵了,过段日子便回来。”
他情绪快控制不住了,怕小孩子看出些端倪,欲起身而去。柳易将小手臂半圈在他的腰间,“爹爹,你也要去庆灵么?叶儿会乖乖听话等你们回来的。”
这一瞬,荀逸眼中便止不住地涌泪,他迅速别过脸去,屏气点头回应。
一阵风从帐门灌入,将荧荧烛火吹灭。兵士欲重新点灯,荀逸拦住:“不必再点,我该走了,叶儿也该睡了。”
因着黑暗看不见脸上的一切,荀逸可以肆无忌惮地落泪,悄无声息地难过,他抱紧了小女儿,“叶儿要做个顶天立地的人,不怕黑吧?”
“不怕!”稚嫩的声音偏偏藏着坚强。
待柳易躺下,荀逸缓缓走出营帐,又在帐门口停了脚步,不舍地回头看了看,舒了一口气,抹掉了泪,转头径直走去。
他不知道身后那人透过帐缝目送他离去。到底是血亲,总会有些感应,只是黑夜同样将柳易的眼泪吞没。柳易坐在床上,听见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声音渐行渐远,等到完全消失时,便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荀逸一行行至军营外不远处,遇见一辆马车横置大路中央。只听闻车夫喊了一声:“来人可是荀逸?”
荀逸等人没有回应,铛铛铛,迅速半拉开了剑作守备之势,那剑光映着月光,显得格外地寒冷。
从车上下来一个白衣女子,她示意车夫又问了一遍,对面依旧默然。她与车夫耳语了一番,车夫复述了她的话:“您的夫人好吃鱼,尤爱清蒸鳜鱼。”
荀逸接过一根火把,开口问道:“你是谁?”
女子在娄高见过荀逸,隐约看到他的脸,模糊地辨认其正是荀逸。她提着灯笼,独自走来。
“我是杨祺的一位故交,我可以帮你救她。”她说话声气不足,十分艰难。她的脖颈上围着白纱,风吹开了半截,仔细看便能瞧见那白纱之下隐着长长一道疤痕。
“我为何要信你?”
“信我,您或许可以救出她来,不信我,您不可能救出她,荀大人大可衡量一下,不亏。”
荀逸收了剑,下马相商。
白衣女子让荀逸一行乔装成她的随从,轻而易举地入了江州城。
江州地牢,荀逸手持令牌和伪造的文书,假装传话:“奉孙将军命令,为防暴露,将杨祺送往别处,秘密关押。”
接令将军面面相觑,有所顾虑,“敢问将军将杨祺押解至何处?”
荀逸威眼而视,厉声而语:“既是秘密,岂是尔等小卒可知?小心本将治你贻误战机之罪!”他端坐在大堂,将手中令牌重重拍在桌案。
狱中将军忌惮荀逸手中的令牌,遵命行事。
荀逸终于见到了杨祺,彼时杨祺已然神志不清,晕晕沉沉。荀逸见状,心疼不已,奈何还需做戏。他转而冷冷地说:“带走!”然后背过手走在前头。
杨祺被锁在囚车之中,出了地牢,荀逸带着押送的队伍藏进了一条小巷。那处,白衣女子准备好了马车,按计划带人出了城。
马车上,杨祺喝了些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见了一团白色的衣物,随即又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向她凑近,她的唇动了动,却无力发声,嘴角带了一丝笑意又昏了过去。
杨祺被带回了军营后,赵军迅速攻打江州。
荀逸和柳易守了杨祺一日,她终于醒来了。柳易伏在她的身旁呜咽起来,杨祺握着她的小手,气息微弱地宽慰:“叶儿不哭,你看娘亲这不是好好的么?不哭啊,不哭。”杨祺笑着给小女儿抹泪。
五日后,杨祺一家被护送回到了庆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