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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杨柳传(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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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流民是首要解决的问题,杨启、杨祺与朝臣商定将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配土地,禁止土地买卖。改变以往按户给地、纳税的方式,以人口领取土地,按人头缴税,实行两税法即户税和地税,加施财产税,降低商税,恢复民间经济自由发展。
按理言,此番举措对流民有利,只是黑鸦之论太过蛊惑人心,朝臣又怕颁布后,民众便以为只是兵临城下后杨启的缓兵之计,大有朝令夕改之嫌,或许并不奏效。
回清殿,杨蘅急匆匆而来:“司星局预测七日之内天必降雨,干旱可解,或许百姓便不会这般反应激烈。”
张定道:“天降甘霖,黑鸦谣言自可不攻而破。”
杨祺思忖了片刻,道:“不妥。天降甘霖,流民暴/乱只怕会愈演愈烈。孙茁会借机宣扬,正是孙氏扶杨清为主,率众讨伐,才感动上苍,是乃顺天应命。”
荀嘉道:“子系可解,那杨清不过沾了些许亲缘,当个幌子,拉来做傀儡。”
“亲缘……”杨祺想起孙茁在江州地牢中一番话,猛然望向杨蘅,转而向杨启道:“他们不是言子系可解吗?而今皇室中有比杨清与孙氏血脉更近之人,既然谣言不可破,那我们不妨利用这天赐良机顺势而为。”
“你是让陛下退位,让给谁?”张定疑惑。
“我在江州得一女子相救,那女子便是孙芸。”此言一出,众人皆震惊地望着杨祺。
“如今,孙氏由孙茁当家,他的外甥女不就是孙氏嫡亲,若论正统,让给谁已是不言而喻。”杨祺将目光投向杨蘅,杨蘅神色凝重。
似乎这是当下平息孙氏最好的选择。
三日后,杨启退位,杨蘅继位,大雨如期而至。民间开始流传杨蘅是水龙神转世,承天受命拯救苍生。
流民接受了政令,纷纷归降,孙茁的兵力流失半数之多。一则政令对百姓有利;二则杨蘅登位大雨祥兆;三则杨蘅为官期间能力出众,素来威望甚高,足以让人信服;四则流民散乱,与赵军抗衡吃力;五则百姓和平安定许多年,本心亦不愿再生纷争。
孙芸因私自放走了杨祺,一直被禁足于江州府衙。
“你的女儿成了主君!”孙茁背过身去,脸色阴沉,“没想到杨启竟会让孙氏的血脉继位,而况还是个女子。”
孙芸苦笑,切中要害:“哥哥若执意再反,岂不是也在反孙家?”
孙茁咬牙切齿:“杨祺这个小人,真是好本事!血亲纠葛,她一下便抓了我的软肋。芸儿,我悔不该如此放任你自由,让你寻了机会救她离开。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救她?”
“人心总归是这世上最难拿捏的东西。孙家垮台,你我得以苟活,全赖杨启对我留了一份情面,没有再追究其他孙氏族人。杨祺奉命追杀姑姑,当时她距离我们的马车很近,完全可将我们射杀,却偏偏看见我之后,存了善念下令活捉,才让我们成功逃脱。我与你父母早亡,自幼便由姑姑抚养长大,感情深厚,我们视之为母,可她强迫我入宫为后,她明知无论结局如何我这一生总该是毁了的。一报还一报,此仇此怨不该无休无止。”孙芸抚着脖子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刎颈之痛宛在昨日,记忆犹新。
事到如今,孙茁只能罢兵遁去。
多年未曾较量,北方二国不知赵军训练有素,早年已改良军队,持有各种机关巧械,足以以一当十,又因荀清部下有一半的女兵,此二国以为赵军国内缺兵少将,迫不得已让女子打仗,是故狂妄自大地认为对方不堪一击,两国军力软弱加之轻敌大意以致不仅被逼退出赵国境内,甚至被荀清长驱直入夺了两座城池。
鬼神之论、血缘纠葛、仁政良策、兵力压制,四重并下,七日后,这一场纷乱终于云烟消散、尘埃落定。
月夜,张定在院中独酌,荀嘉回府未及卸甲便被张定叫住。
“荀将军,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荀嘉知道他终于要忍不住刨根问底了,“张丞相,有话不妨直言。”她镇定自若地笑着坐下,不紧不慢斟上一杯酒,碰过张定的杯子,一饮而尽。
张定盯着荀嘉的眼睛,“杨蘅登位是杨祺一时的奇思妙想?还是蓄谋已久?你是不是也被蒙在鼓里?”
荀嘉丝毫不避他的目光,摇头,“女主天下的念头萌生于八年前,而我是策划者之一。”
眼前的荀嘉陌生而真实,张定皱紧了眉,面带苦色:“新帝继位之时,我的近身守卫多了三倍,不仅我如此,其他男性官员亦复如是,而彼时朝中军队唯你指挥调度,又敢问荀将军,这是全力保护还是方便监视?”
“几个反对杨蘅的朝臣已经被革职了。”荀嘉不想正面露骨地回答他的问题,只做旁敲侧击。
张定怒将杯子摔在地上,“我想不到你们竟然欺瞒我?尤其是你荀嘉,我的好夫人!”
“当初的计划倘若和你说了,你可会犹豫?”
“我会犹豫,甚至可能会制止。这简直是天翻地覆,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是……”
荀嘉也不想两人离心离德,可是她必须这般做。
“这个计划太脆弱了,它就像游走在熄灭边缘的孤灯,经不起一丝的风吹。因此,我们会尽量杜绝任何不利的变数。所幸,因为孙氏余孽伙同有心者的叛乱,阴差阳错地将结局提前了。”
荀嘉的心变得像铠甲一般坚硬,张定的心此刻却如酒杯那样破碎。张定举着酒壶,心如死灰地言:“恭喜你们得偿所愿,志得意满!”
说罢,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后院,撞上了荀逸,身形不稳便坐在了地上,半醉不醉地道:“你知不知道杨蘅主君的位置是她们一手谋划的。”他胡乱指着一个方向。
“她们?”荀逸顺着方向望见院中的杨祺和荀嘉。
“你也被蒙蔽了,被利用了,不是?喝酒么?”
荀逸头一回见张定这般醉酒失态,他一针见血地问:“你究竟是因为受蒙蔽而生气,还是因为她们是女子?”
“何意?你不失望么?”
“你乃当朝丞相,一直都处在强于姐姐的身份和地位去看待她,即便你支持她去追寻心中所想,但在你看来,天下主君仍旧是男子,她始终强不过你。她们的敢想敢做超出了你的估计,如今女主正位,男子和女子的根基彻底调换,你和姐姐的强弱也换了方向倾斜,你心生恐惧,害怕被压制。如你这般曾经对女子有所作为持开明乐观态度之人也暗自比较、不甚习惯,何况那些鄙夷辱骂女子的人,他们只会更加心有不甘、不情不愿。因此,这一切的隐瞒和防备也不是不无道理的。何况,转而想想,男主天下时,不也没有告知女子吗?那么,我们有什么立场对她们生气呢?”
张定沉思,他似乎明白了,随即道:“你如何会如此通透?”
荀逸笑着言:“因为在世人眼中,我无论身份地位还是能力一直都比不得杨祺。正是因为如此,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个国家真正富强,不仅需要男子的力量,也同样需要女子的力量。你不得不承认,杨蘅确是皇氏宗族中最出色的,百姓根本不在乎当权者是男是女,只要安居乐业,富足度日即可,既然如此,又何必纠结于她是谁?并且,我信她们不会去欺压另一方,只因她们尝过被困多时的滋味,势必要比一向趾高气扬的男子更懂得众生平等的重要与可贵,她们不需要也不期望我们的仰视,在她们心中,我们站的高度是一致的,平视即可。”
张定身上的戾气消了许多,渐渐平静下来。
院中,杨祺问荀嘉:“你是否后悔?”
荀嘉眼神坚定,慷慨直言:“我虽于他有愧,却对得住自己,我为何要后悔?你是知道的,我与你始终站在一起。”
杨祺含笑,知己相交,夜游同行,她低头望见积水空明,藻荇交横。
随后朝廷中,杨祺和张定同辅政,荀嘉和裴实共掌兵。杨蘅她们心中想给世间一个如唐尧虞舜治下一般的天下大同,哪怕终其一生,代代追寻。
庆灵城郊外,杨祺、杨启和杨蘅来见孙芸。杨蘅长大以来重见生母,一言难发,只扑在孙芸怀中恸哭不已。
孙芸抱着她,俟其止声方道:“以往我的命运攥在别人手中,我在高墙深院长大,又入了深宫,那时我很羡慕祺郡主可以毫无顾忌地走街串巷。”她解开脖颈上的缠得严严实实白纱,杨蘅离了她的怀抱,望着那道深长的痕迹,吃惊而心疼。
“我自尽未遂,却也是重获新生,隐姓埋名后,我游历了四方,看遍名山大川,愈发感觉命运自持是何等自由。”孙芸的话语带着十分的自在潇洒,她双手握着杨蘅的肩膀,欣慰地道:“如今,我的蘅儿不仅能自持命运,还能让更多的女子当自己的主,真好!”
杨蘅和孙芸叙话多时,仿佛要将这十四年的事情一一说完。最后,孙芸惜别了故人,一人一马离去。她的马走得很慢,似乎在等待什么,过了许久,她的耳边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她勒马回头,冲来人笑了笑。
骑马回城途中,杨蘅说道:“爹爹也被困在宫中太久了,确实该去看看外面的风光!”
杨祺笑言:“他该是追人去了吧!”
路上,两人遇见了杨卓,他也是来送人的。林枫儿不想缩在王府之中庸碌无为,她同杨卓言人这一生总归要在世上留下些有意义的东西,如今她要从心所愿,志在行医江湖,救死济世。林枫儿的离去,杨卓终究无力挽回。
也许是悲伤勾起了些许回忆,这些回忆也与离别有关。杨卓想要杨祺给个真相:“当年肃王和我被围困山林,你是否知晓我们的去向?我想听实话。”
杨祺面不改色:“至少我并非无辜。”
“所以,当年我并没有猜错。”
“难道肃王和你没有对我动过杀念么?”杨祺眼神狠厉。
“有,不止一次。”杨卓坦诚而言。
“既然如此,又怎么怀疑杨祺会是个善类呢?我自认为自始至终都不是个道德完美之人,我有私心、贪欲、妄言、杀念,但所幸,我所作所为,坦坦荡荡,绝不后悔。”
杨祺回府,在院中望见荀逸和柳易在杨柳荫下戏耍,他们的笑如同日光明媚,杨祺不自觉也面带笑意,向着那一片葱葱郁郁的杨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