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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杨柳传(37) ...

  •   夜深,柳喻倚在窗边,时不时有几丝雨水飘了进来,打在脸上,清清凉凉的。

      “那恒扬身份多有蹊跷呀!”荀逸取下头上的簪子挑了挑灯芯,屋内亮堂了几分。

      “你今日去接杨彪,如何?”

      “呵”,荀逸冷哼了一声,直摇头,“他当真是个金贵的人,陛下命他代为巡查,他倒好,既不巡也不查,未踏出行馆半步,只管海吃海喝。我将本县的情况告知,他亦心不在焉,我将本县的难处说明,他也毫不在乎。”

      “那么你该猜到恒扬是谁了!”柳喻觉得有些冷了,将窗户关紧,坐在荀逸旁边,“季云是一位将军,怎可轻易离开军营,除非他有任务在身。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得到将军的护卫,你觉得她还能是谁?”

      荀逸恍然大悟,脸上浮出笑容,“哦!原来是小侄女,怪不得你对着小姑娘的眼神如此热忱真切。”

      往事画面在柳喻眼前浮现:“我离去时,她才五岁,正是跑路说话的年纪,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转眼间就长这般大了,哥哥将她养得真好。”

      “杨彪出巡已有半年,那么杨蘅出来也应是半年,我猜这半年她也是像今日一般,隐藏身份到处乱跑吧!你哥哥也真舍得把心肝放出来风吹日晒雨淋,若是我的孩儿,我可舍不得她磕着碰着。”荀逸意味深长地盯着柳喻。

      柳喻瞥了他一眼:“她才不是到处乱跑,方才你说杨彪不巡不查,她倒是看遍了民间,今日她同我说起百姓的悲喜,各地的美食,各处的风景。”

      荀逸笑了笑,“如此说来,她才算是名副其实的巡按。”

      大雨连下三日未停,反而更甚。江水上涨,荀逸紧急命令衙役将地处低洼的居民暂时搬迁至高处居民家中,甚至将一部分人安置在柳府。

      一年前朝廷司星局卜卦,卦象神诣于下一年夏至日前在江州地界建造一座三清神庙,可保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神庙所用的建筑材料是江州府衙奉旨特地从西南运来的木材和石料,如今工程将近竣工,然而时值夏季,雨水丰沛,道路泥泞,致使运输路上多番受阻,旷日耗时。

      眼瞧着司星局下令的完工之期将至,江州知府也无可奈何,命令将士们日夜兼程、风雨无阻运输材料。

      府衙内,因着淫雨霏霏,小池混浊。荀逸望着那一汪污水,想到外头同样黑浊汹涌的江河。每年夏潮来临之前,他都亲自带人上河堤检查,加固加高河堤,确保万无一失,然而今年雨水来势汹汹,似连续不断地落在他的心上,此时,他的心也似漫涨的江河一般翻滚。

      荀逸在屋中踱来踱去,柳喻将他按在椅子上,递给他一杯热茶。

      茶刚到嘴边,文忠便急冲冲地进来了,他来不及摘掉箬笠和蓑衣,雨水滴落了一地,“大人,三清神庙的木石快运到文安和娄高交界处了,文安县令让您赶紧去接。”

      茶杯被重重放在桌上,“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这大雨滂沱的,还在运木石?”

      “司星局让在夏至之前建完,文安县令也是奉命行事。”

      “那……走吧!”荀逸看了柳喻一眼,点点头示意让她放心,随后两人迅速出门。

      这几日,荀逸忙着处理夏潮的事,未曾踏进行馆半步。杨彪以为荀逸藐视他的身份,冒着大雨,气势汹汹地前往柳府示威。

      荀逸前脚刚走,杨彪便来了,得知修建神庙的木石在小橘口受阻,觉着那神庙关乎社稷,万不可出差错,若自己护着木石安然到三清,也算是有功一件。于是,他不顾属下官员劝阻,执意前往小橘口视察。

      杨蘅听见了议论,觉得事情荒诞,偷偷拉了匹马尾随杨彪而去。

      小橘坡细沙众多,运车时常打滑侧翻,如今又遇上大雨,更是寸步难行。

      荀逸一行沿着堤岸边骑马,一众人暴露在漫天大雨之中。

      文忠看着江水,“我在娄高生活几十年,还未见过这么高的江水,天佑我福地,几十年没淹过,这回可不能淹啊!”

      文安县地势比娄高还要低不少,县令望着汪洋的江水和滚落的木石,焦头烂额。

      不多时,荀逸来了,他一下马便言:“文安县令,这可不能再往前运了,你看那江水随时都能把人吃掉。”

      “唉,不往前运,若是耽误时辰,我可担待不起。”文安县令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你已把木石交到我手中,若出了事,由我荀逸一人承担,你不必担忧。”荀逸下令,“将木石运往高处!”

      此时,杨彪等人到了小橘坡,而江水平面距离文安的堤岸上方只有一人的高度,江堤上时不时有翻滚的江浪倾撒而下。

      荀逸来不及将杨彪劝回,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响声,寻声而视,半里开外有衙役跑来禀报:“鸡咀湾决堤了!”

      鸡咀湾距离小橘坡半里地,处于文安江水急转处,最为风高浪急,湾前不远处正是平原房屋和万顷良田。

      文安县令急得差点晕死过去。

      “堤口如何?”荀逸急问。

      来人回答:“那处只是浪高将半截堤坝冲毁,看样子还有两掌多宽就要漫上来了。”

      “为今之计,只有丢下木石,赶紧撤离了!”荀逸仰着马鞭,向着人群大喊:“快跑!”

      “慢着!这木石关乎国运,必须带着木石走!”杨彪大吼。如今木石之事关乎他的名声,他必须谨慎视之,若是木石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丢弃,他必然在皇帝颜面扫地,他断不可让荀逸损害自己的利益。

      “如若不走,不仅木石没有,人也没了!”荀逸突然偷袭杨彪,用马鞭将其反手捆绑,“大伙儿快跑!”

      杨彪挣扎:“混账!你竟敢绑钦定巡按?”

      巡按的兵将拔了剑,娄高的衙役拔了刀。

      季云四人来寻杨蘅,总算在人群和雨帘中看到一抹粉色,连忙拉着杨蘅跑,“快走!”

      杨蘅顾不得理会季云,挣开了他的拉扯,冲到刀剑中央,“我的命令可不可以?”

      “公主!”持剑者垂下了剑锋。

      杨蘅厉声道:“不必管木石,赶紧撤离!”

      “大人!”文礼急冲冲跑来,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文安的百姓还没有走!”

      “什么?”荀逸望着那一片房屋心惊肉跳,“快让他们撤,快!”

      他一把揪起了文安县令的衣领:“你是怎么当的县令,你的百姓缘何到今日都未撤离?”

      文安县令慌慌张张地说:“我,我是北方人,三月前才上的任,没见过这夏汛,我,我不知道啊!听说文安也没被水淹过。”

      荀逸将其扔在地上,气急而言:“文安没被淹,是因为历任知县提前巩固工事,疏散百姓,如今这两样你都没有做,再加上今年百年一遇的大雨,如今江堤又决了口子,你说你的文安还会不会被淹?”

      又有人惊呼,“江水又涨了!快跑!”

      文安平原,江水很快就会一泻千里,百姓可能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撤离。即便撤离,百姓也会流离失所,饥寒交迫。

      荀逸冷静下来,“跑不了了,我们要把口子堵上。文礼,带人去近处的房屋,搜些麻袋、布袋、竹篓、铲子来,能装沙石的都可,越多越好!”

      杨蘅疾呼,“不够!这些抵挡不住许多!”

      二人猛然齐齐看向了那些巨木大石。

      荀逸叫喊着:“用木石将口子堵上!”

      便听见杨彪又在发飙:“你们不想活啦?这些木石是给神仙用的,开罪了神仙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

      “等海晏河清之时,重新开采便是。”荀逸让文忠将杨彪压着。

      “若是到时候重新开采也就误了时辰,那也不行呀!”文安县令从地上爬起来。

      “我看是误了你投胎的时辰吧!”杨蘅怒火中烧,踹了他一脚,“滚开!”

      “你们敢?我是御封的钦差,我的命令即是陛下的命令。”杨彪继续叫喊着。

      “黎民才是国运的根本,神仙只是些虚无缥缈的妄想,若有事,杨蘅一个人担着!”杨蘅大声言:“将木石堵住缺口,一切听荀大人调遣!”

      眼下情况危急,荀逸必要保护杨蘅周全,急切地说:“季云!快把公主带走!”

      见杨蘅不肯走,荀逸只好一个手刀将其打晕,让季云骑着马把她带走。同时,文忠解开了束缚杨彪的马鞭,放其撤离。

      小橘坡,剩下二百来个人,大雨抢险,将厚实的沙袋呈梯形堆垒,与缺口的堤坝相接,不留一丝空隙,前后压着巨石巨木,避免被江水冲垮,再铲盖沙泥,夯实。此时江水还有不到半指便漫上了缺口处,时不时有急浪向着缺口挑衅。

      大雨仍在肆虐,江水继续上涨,所幸,堆垒的砂石暂且挡住了江涛,谁也保不准,堤坝能撑多久,众人仍不停地垒石铲土,加固江堤。

      季云将昏迷的杨蘅带回了柳馆,并告知柳喻江堤的险情。

      柳喻坐立难安,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了,大雨终于转成了细雨。

      “看样子,天色快要变好了!”荀清望着一片天光。

      转眼间站在她身后的柳喻就消失了。

      柳喻迫不及待带着人赶去小橘坡。那沙垒被江水浸过了一半,衙役、百姓、将军均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满脸乌黑,双手渗血,身上的外衣都用作包裹沙泥。

      荀逸受凉发热,又累又困,在床上睡了将近一天一夜。

      夏潮慢慢退去,江州风景依旧。

      荀逸尚未痊愈,杨彪便急着登门问罪,杨蘅反诘杨彪无有仁义之礼、良善之心,将杨彪挡在门外。

      雨过天晴,柳色又新,杨蘅顺着窗望去,“知白先生,为何种这么多柳树?”

      “柳喻本家姓柳,先人爱柳,知白自然也爱柳。”

      “想来,我也很喜柳树,寝宫里植了许多,是父皇亲手种的。他平日里看它们能看好久。”
      柳喻颔首笑了笑,“陛下对小公主真好!”

      “不,父皇其实是在思念故人。”

      柳喻神色黯淡了一些,又添了一丝慌张。

      荀逸故意岔开了话题,“公主啊!你出宫来不和巡按一起,独行独往,多少有些危险!”

      杨蘅苦笑,“像九哥那样的人,好面子逞威风,到了哪里都是大张旗鼓,明明白白告诉各地官员我巡按要来巡查喽,岂不是方便各地官员想好对策,掩盖污秽,只露风光。而且,杨彪也只是做个表面文章,完成任务罢了,他才不关心什么疾苦、什么风雨。我隐去身份,独去探访,才知真实的民间。”

      荀逸好奇地问,“哦!那小公主在娄高探访出了什么?”

      “娄高物阜民丰,县令勇敢智慧,先生教化有方,只可惜这几日,没机会尝尝地方佳肴。”

      “这还不简单,容我去下个厨。”荀逸爽快答应,便带着荀清去厨房忙活。

      酒菜过后,柳喻应杨蘅所求,带她到东城柳馆看看。

      东柳馆的学生,辩天说地、谈古论今,杨蘅觉得学馆自由如幻境,她不由得望天,以为有祥云在上,落入凡间。

      柳喻见她惊喜万分,也看了看天,随后问她:“公主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我自己!”

      柳喻望着她的脸,她在杨蘅的身上又何尝不是看到自己。

      巡按队伍临行时,柳喻和荀逸送别杨蘅。

      杨蘅依依不舍,对着柳喻言:“知白先生,我想向你要人,我要那东城柳馆群秀,包括先生。”

      柳喻望着她那坚定的目光,自然懂她,笑着说:“柳喻期盼将柳馆迁至庆灵那日。”

      队伍走远了,荀逸问:“知白啊,你说她看得出来你是她姑姑吗?”

      “怕是看出来了吧。” 柳喻叹息。

      她知道,杨蘅在走一条艰难的路,这条路的尽头比生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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