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杨柳传(36) ...

  •   两年后,元宵节将近,宫中举行骑赛,武官和文官各自为赛,还有二十几个大臣的子弟划为另一拨。杨蘅乔装一番,混进了人群,冒充张定的侄子,偷偷在报名表上填了名字张恒。比赛那日,张定亲自领着戴着面具的张恒来到赛场上,裁判官见是张定侄子也不好置喙,只在心中嘀咕。

      令官举旗下令,刹那间二三十匹马奔腾而去,待滚滚黄沙沉寂,马蹄声已然消失。杨蘅奋力挥着马鞭,勒紧马头,超过了一匹马,两匹马,三匹马……

      “那人是谁啊?”一个大臣的孩子被擦身而过的一人一马惹急了,大声地吼叫。

      杨蘅扭头望了他一眼,疾驰而去。

      第一匹马冲过了终线,一道长鞭甩打于地,示意头筹的诞生。陆续有人马冲线而过。

      杨蘅下了马,坐在封赏台上的杨启定睛而视眼前这个戴了面具的少年,身姿挺拔,目光炯炯,恍惚间,杨启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个也曾戴过面具的少年。不过,杨启还是没几下便认出了杨蘅,暗下偷笑。

      杨蘅在一群参赛者围绕下揭开了面具,众莫不惊,高呼:“美丽的公主。”

      然而挂在杨蘅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望着一张张脸,把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扔在地上。

      “公主,您怎么不高兴?”旁人问道。

      “倘若你赢了,他们会夸你美丽吗?”这位美丽的公主语气中夹带着怒火。

      那人若有所思,却是似懂非懂。

      杨蘅不用公主名义参加,而以张定侄儿的身份比试,并戴上面具隐藏身份,一来是为了得到公平的比试机会,二来是想试试自己到底能有多大能耐,哪知,得了个第一,却没能得应有的赞许,她的比试和众人口中的美丽毫无关系,这样的词不配行,她又如何能接受?

      “蘅儿!”杨启招了招手,将人呼上台。

      杨蘅半跪着领赏,丝毫没有喜悦之心,明眼人就能瞧见她那副苦闷的模样。杨启摇摇头,他深知自家孩子的心思,他将一块白玉虎佩挂在她的脖颈上,轻轻地抚了抚杨蘅的头发,柔声细语地言:“骁勇的公主!”

      一直垂头低眸的杨蘅忽然被这句话惊起,抬起了头望着她的父亲。杨启将她从地上扶起,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又重复了一遍:“骁勇的公主!”

      杨蘅笑了,心满意足地笑了。

      杨蘅的锐气日渐增长,杨启曾有意无意地试探她对朝政的看法,她的言语之中不时透露着稚嫩却又不失分寸,想法独到而妥当。

      杨启后宫空无一妃,多年来朝臣屡屡进言皇帝纳妃立后,开枝散叶,立东宫太子以继承大统。杨启多次推辞,借由想传位给宗族子弟,堵住了悠悠众口。

      荀逸秉公执法,有一被惩治的恶人对荀逸怀恨在心,变着法儿伺机报复。见柳喻开馆招收女学生,上告柳喻误人女子,有伤风化,且一并状告荀逸管教妻子失方,身为一方父母官却包庇纵容柳喻为非作歹。

      朝廷前几年便开设了匿名检举制度,像荀逸这般所谓“罪行”和“恶迹”自然可以顺利上达天听。杨启将检举信递给张定和荀嘉时,两人倒是只关心自家弟弟竟已配良缘却丝毫不透露,嘴上连连嗔怪。

      杨启在一旁作笑:“两位先生,重点倒是错得离谱,有人告你们的弟媳行为不端呀?”

      张定对荀嘉眉目带笑,“这般女子,倒是和夫人十分相似,也难怪乐悠就成了亲。”

      荀嘉问:“陛下,朝廷可有规定女子不得开学馆,不可入学堂?”

      “未有。”

      荀嘉又问:“既如此,柳喻又何罪之有?”

      “上书言罪在有伤风化。”

      “荀逸和柳喻广开民智,教化百姓,何伤风化?反系有功而无过。”

      杨启也是如此想法,将信给两人看,目的无非只是为了告诉两人荀逸成了亲,而所谓的欲加之罪,无稽之谈自是被理所当然地置之不理。

      荀嘉寄了一封信给荀逸,将实情告知他。

      荀逸同样未有担心朝廷的决断,倒是担忧起可能暴露了杨祺的行踪,“夫人,我担心姐姐姐夫他们突然来娄高看我,便会发现你……”

      “无事,随缘吧。”柳喻低着头翻书。

      “你想回家吗?回庆灵,回去见你哥哥。时间能磨灭遗憾,却加深思念,我相信他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柳喻没有回答。

      杨启特许宗族子弟在皇宫念书,练武。其中尤以杨彪才能最为突出,他长杨蘅三岁,诗文与杨蘅不相上下,骑马射箭也是个中好手。杨彪被皇室寄予厚望,连同他自己都认为自己便是东宫储君,日渐蛮横。

      一日,杨彪和其他兄弟在后花园打闹,杨蘅从花园经过,只见杨彪和人较量拳脚,心狠手辣,拳拳下去毫不留情,任是兄弟下跪求饶才肯罢休。

      杨蘅一手抓住了他肆虐的手臂,杨彪看着她,倒是一脸不屑,“听闻蘅儿妹妹也习了些武艺,也想和你九哥较量较量?”

      杨蘅放了手,做了做手势,接受挑衅:“请君赐教!”

      拳脚功夫多拼力气,杨蘅年纪小又是姑娘,自然是败下阵来,好几次都被打趴在地。

      杨彪更是嚣张,仰着脸道:“蘅儿这般好勇斗狠,怕是难许驸马,也该学着端庄乖巧些,莫误了终身大事。”

      杨蘅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和土:“九哥这般骄横霸道,怕是难成大事,也该学着谦虚恭敬些,莫误了江山社稷。”

      说罢,杨蘅便愤愤离开了。

      杨彪心中暗讽;女流之辈。

      杨蘅一整日不见踪影,杨启来寻她时,只见她躲在书房里望着沙盘发呆。

      “怎么了?蘅儿。”杨启关切地问到。

      杨蘅面如土色,“爹爹,把沙盘撤走吧?”

      “不喜欢兵事演习了?”

      “不是不喜欢,是因为……”杨蘅叹气,自我嘲笑,“反正我学什么都会随水而逝,随风而散,我何必这般努力?”

      “将来蘅儿也是谋臣战将,如何愁英雄无用武之地?”

      “爹爹也未免太乐观了,他们日后怎么容得下我?敢问爹爹择选东宫的范围仅限于那一群哥哥弟弟吗?”

      “那依你所见该从何处择选?”

      “唐尧虞舜之时,天下为公,选贤任能。如今天下牵扯众多,只存一家之贵脉,势必做不到四海谋一明主,但仍断不可失其有能者居之的本色,觅一贤君,同宗无有,同族亦可,同族仍无,表亲也可。只要主君以江山为重,能让民众富足,天下安定,百姓才不管当权者是嫡是疏,是贵是贱,是……”

      “是男是女……”最后一句话被杨蘅藏在了心里。

      杨启笑了笑,“先生所言甚是,学生受教了。”

      “爹爹,你在取笑我?”

      “爹爹不是在取笑你,你方才所言甚为在理,容爹爹再考察一番。”

      杨彪虽然狠辣,但文才及武艺是子弟中的佼佼者。于是乎,杨启让杨彪代替自己到各地体察民情,顺便让他历练一番。

      杨蘅央求杨启也放她一同去游历,杨启起初不肯,但耐不住杨蘅软磨硬泡,也把她放出庆灵去,不过对外并未宣扬。然而出了庆灵没多久,杨蘅便抛下杨彪一行,和随身的几个祺武堂的剑士及年轻的将军扬鞭而去。

      下属官员禀报杨彪,杨彪直言不必管她。

      杨彪一行所到之处皆敲锣打鼓,风风光光,各地官员诚惶诚恐,好生招待。

      杨蘅一行则隐藏身份,暗中探访。

      半年后,杨蘅和杨彪都到了江州,而娄高就在江州管辖范围内。不多时,杨彪就住进了娄高县衙的行馆。

      杨蘅早就听闻柳喻开馆设学的事,于是刚进入娄高地界,就慕名前往东城柳馆。柳馆馆如其名,高墙望去,尽是柳条摇曳,桃枝交错其中。

      这时,小雨淅淅沥沥。

      因着柳馆不许外人乱入,杨蘅一行便踏进了柳馆侧门的文铺。只见那满墙满桌,都是售卖的诗词字画。

      将军看着一张画,“日照江河,气势磅礴。”
      剑士看着一幅字,“龙飞凤舞,笔走剑锋。”
      ……

      “裴秀娟、张霞、孙翠、白菊英、莫清、李兰凤……”杨蘅顺着墙一路走一路念那些诗画作者的姓名。

      “都是女子的名字。”将军和剑士们异口同声。

      “好生惊叹!”

      杨蘅想哭又想笑,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同道者强烈的归属感,是一种源于女子骄傲的本色和开阔的气势。

      她忽然很想见见那柳馆的主人。

      待到杨蘅快到柳府时,雨势骤急,一行人急速向柳府跑去。

      杨蘅小扣府门,无人答应,以为许是雨声太大,府内人听不见,再看自己雨湿衣裳,一身狼狈,也不好登门拜访,又因着未带雨具,只好窝在门口望天盼雨停,打算回去后改日再来。
      两炷香过去,雨势减小,杨蘅正欲离去,柳喻正好从东城柳馆授课而归。柳喻和荀清下了马,只见府门口伫着五个人,颇感奇怪。她们走上台阶,那十几岁秀气的姑娘开口道:“你们是柳府之人吗?”

      柳喻掀开帷幕,摘下斗笠,迎面对着她笑了笑,“在下柳喻,小姑娘你们是要找我吗?”

      杨蘅望着她的脸,心下一惊,突然想起那满墙柳色和宫中的一幅画像。忽而又想试试柳喻的性情,只道:“方才雨势大,匆忙之下在您的府门避雨,叨扰了,我们正欲归去。”

      柳喻见雨未停,言:“相逢即是有缘,不如进府喝杯茶再走。”说罢,她大开府门,唤来柳奭相迎。

      杨蘅整理整理衣冠,随柳喻进了柳府。

      柳府的柳树盛过柳馆。一位将军拽了一条柳枝,韧性十足,“这般多的柳树,我也只在杨柳营见过。”

      杨柳营?柳喻猛然扭头看向那位年轻的壮士,上下打量,开始忖度他们的身份。

      待客人坐下,好茶相待。

      柳喻问:“小姑娘来自何方?去往哪里?”

      “先生,我叫恒扬,家住云阳。此番路过娄高,正是前往庆灵与在庆灵经商的父亲会面。”她指了指身旁四位年轻人,“这几位哥哥是送我前行之人。”

      杨蘅此前探访过云阳,对云阳的风土人情有所了解,于是又和柳喻谈论了许多。此外,她还叙述了在各地的所见所闻。

      “不愧是商人,不论是名山大川还是小街小巷,无一没有踏足处,柳喻佩服!”

      不多时,小雨转中雨。

      这时荀逸回府,惊呼:“哟!这么多客人!”

      “见过县令大人!”杨蘅猜测这便是荀逸。

      荀逸瞧着她眼熟,抬头一看,更眼熟的人映入眼帘,他兴奋地叫了一声:“季云!”

      “将、将军!”小将军嘴舌打颤,生怕漏了陷。

      “你怎么在这?这些客人都是?”荀逸更是惊异了。

      “大人,季云是我的表哥,爹爹让他接我去庆灵,路过贵府,前来避雨。”

      “哦!原来如此。”

      此时,中雨转成了暴雨,杨祺索性让五人留宿府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