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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杨柳传(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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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逸的父母游历远方,荀逸根本寻不着人,但凭父母当年一句话,除了林枫儿,婚事全由他自己做主,荀逸不再有后顾之忧。
来年三月,桃李夭夭,杨柳依依。
成亲那日,柳府张灯结彩,柳喻红衣红马去娄高县府衙接人。
荀逸早在门口等候多时,柳喻下马,笑着将手中缀满桃花的桃枝交到荀逸手中,荀逸则将初吐新芽的柳枝回赠。
两人手中撺着牵红,向着柳府并驾而驱。
荀清将桃枝和柳枝用红绳捆在一起,置于新房中。
荀逸真像那桃枝般灿烂,为柳喻的生活增添了许多明艳。
皎月当空,红影摇动,最易望月思人,难免睹物忆事。
柳喻在窗边望着院中风景,荀逸从背后环抱住她,轻声细语地在耳边询问:“知白先生,在想什么呢?”
柳喻微微侧着头,嘴边挂着一抹笑:“在想念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谁?”荀逸略微惊愕。
“杨启。”柳喻顿了顿,“当年他和孙芸大婚之时,我就站在阑槛旁,孙芸握着那条牵红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而他也一点一点向权力的中央靠近,他们的婚姻就像是交易的货物,为权力做了彻底的陪葬。我的父亲挣脱了权力的束缚和我的母亲,一个普通的渔家女成婚,尽管他们没有来自肃王的祝福,却十分幸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纯粹、干净的爱,不受一丝羁绊。”
荀逸抱紧了她,“我们也是纯粹的。”
柳喻握住他的手,眉目含笑。
月色渐渐朦胧起来,窗户被悄然关上了。
宣勤殿,一声“哐当”将趴睡在案桌上的杨启吓醒。
杨祺当年留下的肃王那柄剑,正出了鞘躺在地上。八岁的女孩望了望地上的剑,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低下了头,手指抓着手指一个劲地揉捏。
看清来人不是刺客,杨启的心平静了几分,见女孩还打着赤脚,脸上惊恐随即转变成严肃。
“蘅儿,怎么连鞋都不穿了?”
女孩没有回应。
起风了,外头的柳枝婆娑摇荡,望着寒意更甚。
杨启连忙把人召唤到身边,给杨蘅披上貂毛外衣,杨蘅盘坐在榻上,连同一双脚丫子也缩在外衣之下。
“冻坏了吧?”杨启关切地说,“你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做甚?”
责备没有到来,杨蘅大起胆子,“我想看看那把剑到底长什么模样,平日里爹爹不准我乱动,只好偷偷来看咯。”
“怎么连鞋都不穿?路上踩到石子,弄伤了脚怎么办?”杨启抬起那两只脚仔细检查,完好无损。
“唉,爹爹,我又不傻!穿着鞋动静太大,会吵着你的。我是到了门口才脱的鞋。”
杨启摇头,拿她没办法,起身去将地上的剑收回鞘中,放在桌案上。
杨蘅好奇,“爹爹,这是什么剑,为何不让我碰?”
“这把剑是一个人留下来。”杨启摸索着剑鞘上的纹理,这把剑寄托了他对杨祺全部的思念,夜深人静之时,它陪伴着杨启,驱赶了他那随着岁月流逝而递增的孤独。
“那个人在哪里?”
“不知道。”
“爹爹不去找她吗?”
“爹爹不敢找她。”
“她到底是谁?”
“她是我的妹妹,你的姑母。”
“那她为什么要走呢?”
“说来话长……”杨启摸了摸女儿的头,他觉得杨蘅该知道些事情了。
长夜漫漫,杨蘅倾听着那些陌生的故事。
杨蘅长大后,眉眼愈发地像她的母亲——孙芸,那个被随意操控命运的人。杨启有时候害怕看到杨蘅的眼睛,毕竟他也是结束她母亲短暂生命的刽子手之一。因为怀着对孙芸的自责和愧疚,杨启将所有的补偿如数化作对杨蘅的宠爱,以终身不复成婚的方式来缅怀和悼念那个被逼上绝路的无辜之人以及他们消亡的婚姻。
孙芸去世之后,杨蘅不过五岁,杨启便日日夜夜将杨蘅带在身边,朝政议事,杨蘅在帘后玩耍,不哭不闹,下了朝,杨启便将其抱在怀中,批改奏章,久而久之,杨蘅学会了用毛笔蘸朱砂画梅花满园、日出东山。六岁那年,杨启送了她一堆生辰礼,其中不乏首饰、绫罗,杨蘅却独独看中了帝王的佩剑,稚嫩温暖的双手伸向了坚硬冰冷的铁器,于是杨蘅多了两位老师,一位是荀嘉、另一位是张定。八岁时,对朝廷之事耳濡目染的杨蘅常常在杨启身边为朝政小谋良策,坐在木阶上的杨启看见她的眼神在发光,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杨祺第一次在他面前袒露政治抱负时,她也是闪烁着光芒的模样。
杨启惊觉杨蘅的性格就像杨祺,灵动又倔强,杨启摇了摇头,笑着自言自语:“又养了一个小杨祺。”
娄高的百姓以为柳喻成了亲该留在家中相夫教子,谁曾想她又在东城开了一家学馆,而这家学馆却是专为女学生而设。尽管柳喻盛名在外,富贵人家仍不愿女儿抛头露面,只在家请先生私授。因柳馆不收学费,仅需干些杂役的活计维持柳馆日常开销,平日学生也可经由柳馆将诗字曲画卖出贴补家用,穷人家倒是巴不得将家中女儿送进柳馆,是故,东城学馆学子盈门。
自荀逸进府后,五十几株桃树也被迁了过来,穿插植于柳树之中,颇有争芳斗艳,喧宾夺主之意。不过,杨祺也渐渐沉溺于侍弄花草,菊花和牡丹一时得其兼爱,草木之盛如同柳馆学子莘莘。
因着杨祺心思扑在了养花种草上,没有多余的眼神能停留在荀逸的身上,一时间荀逸对着那些没心没肺的花草吃了醋,某日下职便赌气牵了两只小雏狗回来。
“汪汪!”小雏狗一黑一白,在荀逸身后现了影,正在修枝剪叶的柳喻猝不及防把手上的剪子一扔,身形一歪满满当当撞在荀逸的怀里。
柳喻惊魂甫定,恢复神智,狠狠锤了荀逸一下,“荀乐悠,你作甚?”说完,便想挣开他的束缚。
荀逸心满意足地搂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撒手,乐呵呵地把小狗拴在树边,摸了摸它们的小脑袋,“小祖宗们,可真厉害,柳知白先生天不怕地不怕,偏怕你们俩,哈哈哈!”
柳喻瞧他得意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眼睛一转,对着两只被限制自由的小狗道:“小家伙,你们也敢来吓我,看招。”最后两个字说得又快又响,与此同时,柳喻随手折下了一根竹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荀逸抽过去。
“咻”,柳喻对力道的把控惊人地准确,这一下打去,只皮痛而肉不痛。
“多谢夫人手下留情。”荀逸拱了拱手,接着也准备去折了一根竹枝,却被柳喻又抽了两下去路明显的手臂。她的力道仍是很轻,没几下荀逸便一手抓住了她的武器,另一只手扯来了另一根竹枝。
两人相互后退几步,做好弓步,突发攻势,竹枝上的竹叶在一下一下的交锋中,于空中脱落飘散,两只小狗望着两根光秃秃的干枝你来我往,汪汪直叫,还一个劲地扰着树跑,似在叫好助兴。
没过多久,两个小家伙便挣开了绳索,跑到花丛中,祸害了柳喻苦心经营的花草。
柳奭闻声赶来,怒气冲冲地揪起两只藏在牡丹花下的小狗,大呼:“谁把狗带来的?”
那头的打斗戛然而止,柳喻定睛一看,一丛残花,心疼地扑过去。
“狗是我带回来的,你看,它们多可爱?”荀逸从柳奭手中抢过小狗,不料背后却突然挨了一抽,这一回真真惹怒了柳喻,他实打实挨了一下,疼得大叫了出来,正想拿手去揉下后背,但提着两只狗耳朵,放下又怕惊到柳喻,再挨一顿打。
荀逸手忙脚乱的姿态,让柳奭哈哈大笑。那头,柳喻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荀逸把狗扔到柳奭怀里后,连忙追柳喻而去。
“姐夫这一回凶多吉少咯,要不要去劝架呀?”
两只狗从柳奭手里伸长了脑袋,小声地叫唤。
“那就不去了,他们俩耍花腔,你们俩吃狗粮,有什么好?”柳奭使劲地摇头,揣着两只狗去找荀清。
没过几日,柳喻不仅不再怕狗了,反而变本加厉,带着两只狗流连花丛,小犬追黄蝶是这段日子柳喻唯一满意的画作。
荀逸更落寞了。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么就人不如狗,不如花草了呢?他看着春末时节凋谢的桃花,摇头叹息:“怕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了吧!”
突然,他的一双眼睛被蒙上了黑暗,耳旁传来呼吸的声音,不多时,脸颊便被一个柔软所触动。荀逸辩出来人,抓住身后那人两只手臂顺势拉入怀中。
“知白,你学坏了!”
柳喻搂紧荀逸的腰,以猝不及防的姿态又亲了他一口。
荀逸双颊忽然变得绯红,“好你个柳喻,哪里学来的本事?”
“哼!我本事大着呢!脸皮真薄。”柳喻有些小得意地坏笑。
“啊呀!”带着紧急公务冲进府上寻人的文忠以手半遮着眼,后退了几步。
荀逸吓得别过去脸。
柳喻不慌不忙地从他腿上撤离,慢慢整理了一下衣服,神情自若:“何事?”
“东城有人打起来了,现在在衙门里。”
荀逸右脸上的红印暴露在人前,文忠笑得直不起腰来,荀逸捂着脸把他拽走了,腹诽柳喻是个坏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