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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杨柳传(34) ...

  •   黄昏时分,荀逸未曾来柳府,柳喻等了他许久。

      入夜,月上柳梢头。院子里,荀逸坐立不安,他仍在纠结是否去柳府。

      一片寂静中,衙门鼓声突然响彻,荀逸正欲穿上官服升堂,这时,文忠从门口回来禀报:“是知白先生击的鼓!”

      “什么?”荀逸抬眼望去,柳喻提着一个灯笼,和他对视。

      荀清也被惊起,她打开窗户,只觉院子里这一幕似曾相识。

      “为何击鼓?”荀逸疑惑。

      “有人偷了我的东西,我是来报案的。”

      听罢,荀逸向前靠近,忧心而关切地问,“发生何事?”

      柳喻打开手掌,露出一个开瓣的空心莲子,“柳喻像这莲子一般,空了心。那贼人盗走了此物,平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昨夜醉酒之后原形毕露,说了实话。请问,荀大人这个案子该怎么判?怎么罚他?”

      她笑意盈脸,注视着他的眼睛。那笑化成了一片飘飞的柳叶,落入一汪静水,瞬间泛起点点涟漪。

      荀逸喜出望外,激动地言:“本官不知该如何判罚,还望知白先生指点迷津。”

      “那就把他判给知白,罚他永远住在柳府。”柳喻向他伸出一只手。

      “判罚得当,本官准许,他也知罪认罚。”言语兴奋的荀逸将手扣于她手中,她隔着莲子将其握紧。

      月色明朗,衙鼓为媒,烛火欢快地跳跃。

      不知是哪个多嘴的衙役将柳喻和荀逸的婚事传遍了整个娄高县,荀逸所到之处都有人给他道喜,但是,背后却议论纷纷。

      荀逸在外办案,晌午时分,一行在酒家吃饭。

      隔壁厢房中,觥筹交错,起坐喧哗。

      “知白先生文才出众,品行卓越,是吾辈之典范。”此人酒醉微醺,连连摇头:“荀逸不过是文才浅薄、不学无术之徒罢了,岂可相当?柳知白如此这般,让人好生失望。”(崇拜)

      “呸!平日柳喻要强,我还以为她有多清高呢,可以此生不嫁人。”那人面露鄙夷之色:“啧啧啧,女子嘛,终究还不是要委身于人,始终逃不过要依附男子。她虽然二十又七,也还算风韵犹存,既然要依附于人,也要挑个位高权重的,挑了个品阶低下的荀老爷,怕不是被威逼的吧?原来柳知白也是胆小畏权之人,根本担不起品行端正四个字。”(讥讽)

      另一人尚有七分清醒,捂住他们的嘴巴:“你们小点儿声,这话千万别传到柳知白的耳中,你们还记得她办案那些手段,单凭她的犀利,也够你们吃一壶了,何况她还有个枕边人,大小也是掌了娄高县的权,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勿要妄言。”(畏惧)

      荀逸内心黯然,却装作无事入耳般夹菜吃饭。

      文礼撸起袖子,作势要去教训隔壁的狂徒,荀逸拦住了他,将其双袖拉下来,把他按回座位上,“吃饱了?走吧。”

      荀逸近日有些精神恍惚,傍晚,柳喻过府衙,和他商议成亲之事,他的言辞似有躲闪之意。

      正当柳喻从石凳上起身欲离开时,荀逸犹豫地问她:“你,你为何会喜欢我?我百思不得其解。”

      柳喻转身又坐了下来,正视他,忽然笑了起来:“难怪,这几日你似有不妥,原来还在三思而后行。”

      荀逸低头坦言:“我只是一个平庸的人,你是皇室贵胄,开元功臣,哪怕我不知道你是杨祺,那你也是学富五车,饱读诗书的柳知白先生,我又岂可高攀,何敢妄想?我们得到的尽是世人的嘲讽,婚姻终究不是儿戏,你就该找一个比你更厉害的人,托付终身……”

      此话一出,柳喻脸色就变了,她将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倒扣在桌上,目光看向一旁的枯木,“没想到我竟然看错了人,那么,这个亲不结也罢!”说罢转身离去。

      荀逸惊愕,却没有挽留。

      柳喻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讽刺道:“你这番话让我改变主意了,你说的对,你怎么配得上我?”

      荀逸怔怔地看着柳喻从大门消失,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一日过去了,两日、三日都过去了……柳喻没有任何动静,荀逸也没有。

      柳喻从柳馆回府,蹲坐在石阶上的李秀儿看见她连忙说,“知白先生,荀大人在内堂候了多时。”

      “我不想见他,让他回吧。”她直接进了书房。

      李秀儿追去,“他说等不着你,他是不会走的。”

      坐在案桌前的柳喻双手抓紧了袍裾,她闭了闭眼,“嘶”一用力扯下一段衣袍递给李秀儿,“有劳秀儿替我转达,他只不过是俗人一个,有何资格来见我。”

      李秀儿接过衣袍,不明所以地去送物传话。

      院中寂静,只有偶尔几声萧瑟秋风。荀逸在内堂焦急而又耐心地等着柳喻,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他欣喜地夺门而出,看清来人,又瞬间陷入落寞,“她不愿见我?”

      李秀儿摇头,将一小截衣袍递给他,“她说您不过是个俗人,有何资格来见她。”

      “割袍断义?”

      荀逸紧紧握着衣袍,眼中不觉渗出了泪,面如死灰,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

      书房阁楼地处高势,柳喻扶着栏杆注视着院中,望着他迈着犹豫的步伐踏出门口。神情落寞的人又何止荀逸一个,失落的人转身背对着身后的一切,腿脚忽然有些发软,身体便顺着栏杆下沉,她坐在地上闭目苦笑。

      她嘲笑荀逸,其实更是嘲笑自己,笑着笑着就哭了。

      “知白!”

      是荀逸的声音,柳喻以为是幻觉。

      “知白!”

      听到第二声,柳喻才惊喜地睁开了眼寻声而向,眼神如两汪清泉流向了荀逸的心潭。

      日光照耀下,荀逸双目闪烁着晶莹。

      柳喻起身,平复了情绪,开口问:“缘何寻我,既去,又缘何去而复返?”

      “我出门之时,望见一棵枯木,抬头而视,余光瞥见楼阁上的背影,我又如何舍得离去?我明白,你拒绝见我是一种试探和考验,试探我的内心是否坚定,考验我的头脑是否清醒,就这么一念之间,一门之遥,我将有可能埋葬我们所有美好的回忆,断送我们本应美满的婚姻。”

      荀逸一步一步地靠近,“身份和才能的悬殊直接导致了我的自卑,在我们还是朋友之时,这种自卑其实不甚明显,我对你更多的是敬佩和崇拜,而一旦萌生了爱情,这种自卑立刻占了上风,并被无休止地放大,你挑战世俗礼法,再加上世人那些指指点点的添油加醋,我眼中便是一片混沌。其实你从来都不在乎这些,我自始至终都是知道的。你口中所言我配不上你,原因无关身份地位,而是思想的境界,我配不上你。”

      柳喻未出一言,静静地听他说话。

      荀逸抬手指向一侧那一株攀附了菟丝的枯木,“你看那头的枯木。它象征着所谓的传统,女子像菟丝一样附在男子这棵大树上,随之荣辱,她没有能力自己存活,而男子需要女子这种攀附来满足自己那一点可悲又可笑的自尊心和荣誉感。而你是一株树,正如那枯木一旁的柳树,根基牢靠,良禽可栖,独自傲立于天地间,生机盎然,没有人可以异想天开、自以为是地为你安排菟丝的角色,你的存在摧毁了先天强者的骄傲,瓦解了不合理的规则。”

      他眉目含情,“我一直在追问你为何喜欢我,却忘了问我自己为何喜欢你。我喜欢你正是因为你是一株柳树,因为你被世人所不容的离经叛道、毁纲灭纪,倘若你是一株安分守己的菟丝,试问我又怎会爱上你,明明我从骨子里亦是一个不守规矩之人。”

      柳喻注视着他的眼睛,“世人对杨祺不过三种态度,第一种人崇拜我的才能,把我捧得高高在上,不会允许我行差踏错,第二种人讥讽我牝鸡司晨,乱了秩序,对我嗤之以鼻,第三种人畏惧我手中的权力,害怕我的手段,敬而远之。自然而然,在婚姻面前,我的身份和功绩成了枷锁,我的才华成了牢笼,我明明对此看得云淡风清,别人却视之浓墨重彩。你问我为何喜欢你?那是因为……”

      荀逸将言语的权利抢了过来:“因为除却家人,没有一个人理解你。然而我懂你,知你,尊重你,更重要的是我胆敢爱上你,胆敢表露这份爱,一番挣扎后更坚定了这份情感。”

      柳喻低头而笑,“你瞧,你真了解我,都知道我欲言之词。”

      荀逸突然激动地上前一把抱紧了柳喻,这是他清醒时第一次在行动上如此自觉而主动,柳喻也抱紧了他,两人感受到彼此胸膛中心脉的跳动,斜阳投映的两个人影仿若双生的高木,交相辉映。
      另一个阁楼窗户边上,两个小人儿观景许久。

      “啊?这与礼不合。”

      柳奭话未说完,就被荀清拽走了。

      荀逸褪了柳喻的残损的外衣,拿着小段衣袍比对了缺口,笑着对柳喻言:“等我明日来。”
      “哎?”没等柳喻疑惑发问,荀逸就跑走了。她目送着他跑出柳府,顿感秋风凉意,双臂环抱,望着那头阁楼上唯一开启的窗户被秋风吹得摇摆起来,又忽而笑由心生。

      翌日,外衣被送至柳喻的手中,只见那衣袍被荀逸严丝合缝地缝成了柳枝,称得上是化腐朽为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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