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传》叁叶扁舟

2、杨柳传（2）

　　杨柳林，绿柳青青，小溪淌水，还是初见时的风光，然而人却不似当年。

　　厚重的土坟将生死隔绝，一个在外头，一个在里头。

　　孝王坐在泥地上，紧紧地抱住灰白色的墓碑，那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记忆里孝王妃的端庄制止了他想要掘坟的冲动，他至今仍不能相信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随着岁月流逝，没有给他托一个梦，跟他讲一句话。

　　他的眼睛哭得红肿，然而眼泪仍旧止不住往下流。

　　突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仪儿是笑着走的！如今你平安归来她一定很高兴，她不希望看到你哭！”

　　孝王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岳父大人！”

　　柳适蹲下来，与他平视。

　　孝王在自己父亲那里的得到的皆是冷嘲热讽，这会儿才有个人能安慰一下他。他无助地靠在柳适的肩上，哭得更狠了：“老天爷为什么要夺走她，她可是我的半条命！”

　　柳适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手法一如当年安慰哭闹的小女儿。

　　孝王情绪稍稍稳定下来，柳适言：“我们去白云观看祺儿，小娃娃等了你半年！”

　　“祺儿，我的女儿？”

　　柳适点头，拉着他往白云观方向走去。

　　杨启在柳树荫下铺了一层草席，放了一张摆了纸笔的桌案，然后一如既往地把屋里的杨祺抱出来放在草席上，杨启在一旁习练诗书，杨祺则爬来爬去，有时坐在哥哥身旁，安安静静地看哥哥写字。

　　孝王远远地看见杨祺，呆滞了一会儿，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可靠近自家女儿时又有些害怕，怕她哭闹，怕她会找自己要娘亲。然而杨祺一见他就笑，笑得人心都融化了。

　　他蹲下来，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戳了戳杨祺肉肉的小脸，然后一把将杨祺抱在怀里。小娃娃分明很轻，可他却觉得很重，毕竟那是他和妻子生命的延续。

　　孝王在白云观住了几天，这几日他无时无刻不待在杨祺身边。他仔细打量过杨祺的小手小脚，还没有自己的手掌一半大，小娃娃太小太脆弱了，他可舍不得自己女儿有个什么磕磕碰碰的，所以这几日的生活过得比战场上还要提心吊胆，谨小慎微。

　　孝王还朝没有面见皇帝，皇帝念其爱妻深切，只罚了他一个月的俸禄，却又准了他两个月的假。
　　孝王带着杨祺下白云观，杨祺趴在爹爹的肩头昏昏入睡，彼时杨启哭红了鼻子。

　　肃王威严挺直地站在庭院里，看到孝王怀中抱着小娃娃，一脸不忿：“你怎么把她带回来？”

　　“父王！这么久以来您见过她吗？她可是您的孙女！她明明有父亲、有爷爷，为何却只能住在道观里，有家不得归？”

　　“她身上也沾了鬼气，在白云观才能压得住！她是个不详之人，把她娘害死了。”

　　孝王生气地大声骂道：“鬼话！”

　　这一声吓得熟睡中的杨祺突然睁开眼睛，孝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杨祺又沉沉睡去。

　　“总而言之，我不会让祺儿离开我，还有，我的妻子一定要入皇族墓地。”

　　为防止再次吵醒杨祺，孝王不再多做争执。

　　其后两个月，风平浪静。孝王将妻子重新葬入皇族墓地。

　　孝王和杨祺愈加熟稔，与其说杨祺整天粘着孝王，倒不如说孝王整天粘着杨祺。不管是上街闲逛，还是造访朋友，孝王的手上总是多了一个软软诺诺的白娃娃，娃娃一见人就笑，把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全都冲淡了，霎时间旁人才恍然大悟，孝王眼中有着不一样的柔情和细腻。

　　寂静之后往往是滔天的巨浪翻涌。肃王强求儿子再娶，人选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当今太后的孙侄女，孝王无论如何都不应允。

　　那时，就在后院的凉亭里，肃王伴着一张脸：“我就你一个儿子，你难道想让你老父绝了后？”

　　“我不可能背叛自己的爱，对于这样的爱我像效忠于国家一般忠于它！”

　　“混账东西！她已经死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们所谓的爱也不复存在，你老父我不相信这些鬼东西！女人本来就无足轻重，值得你这些天凄凄惨惨吗？”

　　“呵！”孝王冷笑一声，“还记得我的母亲吗？平日里半步家门不准出，对着高墙深院说话，丈夫也不管不顾，冷冷淡淡。她为何去得那样早，都是拜你所赐！她逝世之时，我那样地痛心，而你？她只是你众多夫人中的一位，她走了，你却从不多看两眼，真就像是脱了一件寻常衣服一样，无关紧要！半月不到，又娶了两位夫人，真是薄情寡义！”

　　“儿子骂老子，谁借给你这么大的胆子？不孝子孙！”

　　“老天爷借的，不用还！”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孝王抱紧了祺儿，他的生命中只剩下这个可爱的小人儿了，也是他唯一仅剩的爱。

　　后来，在一场宴席上，孝王的酒里被下了迷药。

　　兵部尚书假装气冲冲地跑到孝王府里指责孝王的行为不端，毁人清白。

　　孝王知道被陷害，却有苦难言，提起剑想一了百了。剑横在脖子的时候，却又想起了小女儿，只能就罢。

　　再后来，孝王被肃王威逼就范，很快整个孝王府张灯结彩。

　　那天夜里，杨祺哭得很惨，好像还有仆人看见了前任王妃。

　　两月来，杨祺断断续续发热，府人常常听见整宿整宿的哭声，但有时是两种声音。

　　新王妃独坐在窗前，姣好明亮的面容下藏着深沉与黑暗。下药的事是她与肃王达成一致的，孝王也履行了义务，她好像已经达成目的了，可是杨祺的存在却让她深刻地意识到她与孝王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她受不住，向孝王控诉：“为何要对我如此冷淡？”

　　“为何？”孝王狠厉的目光直戳新王妃的心脏，“你从头到尾做了什么事情，你不清楚吗？反倒跑过来问我？”

　　“倘若你是我所选之人，我必定诚心以对，可是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已经是欺骗关系，想让我真心待你，从何谈起？真是可笑!你快要当母亲了，还能对一个稚嫩无辜的孩子下手，不怕遭报应吗？你明知道杨祺是我的命，还来挑战我忍让的底线！以后谁再敢伤害她，别怪我六亲不认！你给我记住了！”

　　原来新王妃曾想对杨祺痛下黑手，怎料孝王早有防备，只是没有当面揭穿她。理亏者不敢再出一言，自此孝王愈加疏远她。